“誠”為天道
[原文]
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
[譯文]
下位的人不能獲得上級的信任,就沒法治理好民眾。而要得到上級的信任是有方法的,那就是在朋友中先有聲譽。要在朋友中有聲譽,那就先要能讓父母順心。要想讓父母順心,先要反省自身是否誠實。反省自身是有規則的,不知什么是善,就沒法使得自己誠實。
[通解]
這一段在文字和邏輯上,都照應著本章開頭“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一段。上下文邏輯的鏈條分別是:
知天—知人—事親—修身
誠身—順親—朋友信—獲于上
層層遞進,可以看出其中嚴密的邏輯。從“內圣”的精神層面看,知天道,進而明人性,終點是以“誠身明善”來修身。從“外王”的物質層面看,起點是以“誠身明善”來修身,進而是獲得人們的信任,進而是獲得天下。這與《大學》中從“致知”“誠意”“正心”到“修身”到“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一樣的順序和道理。
[原文]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圣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譯文]
誠,是上天的原則。追求誠,是做人的原則。天生赤誠之人,不用勉強就做得恰當,不用刻意思考就有答案,從容達到中道,這樣的人就是圣人。追求誠的人,選擇善道而堅持不懈地做下去。
[通解]
在《孟子》中,有一段文字與上文近似。可見這一段最初是孔子所述,子思所傳,孟子再次記錄的: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獲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于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孟子·離婁上》)
◎天以誠為本
這一段指出“誠者”與“誠之者”的區別。最高的圣人如舜,順天道,是天生就具有與天地一樣的至誠的“誠者”,他們不需要勉強自己就是天生圣人。其次的是后天主動追求至誠的“誠之者”,像顏回,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發現和選擇善端,并且堅持不懈地做下去:“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這里指出“誠者,天之道也”:一個“誠”字是天道的本真、天的根本屬性,這是儒家世界觀的起點。那么儒家為什么這么說呢?
其中的意思在于:天是不會欺騙我們的。宇宙世界是徹底的真實、真誠和無偏無私的。作為本源,它的一切都靜待我們去發現和理解,而它沒有任何私欲,更不會有所隱瞞。這種對世界的理解看似平常,但與其他思想觀點相對比,就可以看到儒家思想的特點:譬如佛教,從根本上認為世界是一個虛幻;而懷疑主義的代表人物笛卡爾更提出,除了“我在懷疑”本身,要去懷疑一切,包括世界的存在、神的存在、我的存在。
本段的重點在于指出了“誠”是天道的內核,因而也就是人向天道學習的過程——修身的核心,是修行中庸之道的核心。之后《中庸》的第四部分,完全圍繞“誠”字展開。
◎本編小結
從“哀公問政”至下面的“博學之”一段,朱熹認為是一個整體,劃為第二十章。朱熹的觀點是:
此引孔子之言,以繼大舜、文、武、周公之緒,明其所傳之一致,舉而措之,亦猶是耳。蓋包費隱、兼小大,以終十二章之意。章內語“誠”始詳,而所謂“誠”者,實此篇之樞紐也。
朱熹認為本章通過引用孔子的講述,接續前文舜帝、文王、武王、周公的話題與事跡,接續起與中道一脈相承的“道統”來。而其中豐富的內容,又是對第十二章講道“費而隱”的具體闡發。可見朱熹從文章思想脈絡的角度硬要解釋出前后章之間的聯系,比較牽強和為難。
前面我們通過和《孔子家語·哀公問政》的對比已經可以看到,“哀公問政”一段本是一篇獨立的文章,沒有必要強行解釋出它與上下文密切的關聯。而這篇文章原本的結尾在《孔子家語》中可以看到,那就是:
公曰:“子之教寡人備矣。敢問行之所始?”
孔子曰:“立愛自親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長始,教民順也。教之慈睦,而民貴有親;教以敬,而民貴用命。民既孝于親,又順以聽命,措諸天下,無所不可。”
公曰:“寡人既得聞此言也,懼不能果行而獲罪咎。”(《孔子家語·哀公問政》)
《禮記》一書中倒也有這段話,但是不在《禮記·中庸》里,而是剪裁歸到了另外一篇——《禮記·祭義》當中去了。《中庸》這里換上了另一個結尾:“博學之”這一段。可見“博學之”這一段為后來加工進去的,所以我們現在將它劃分到下一部分“至誠與至圣”中。
“哀公問政”這一部分,記錄了孔子回答魯哀公關于治國的問題。孔子首先提出“為政在人”,強調“人”在政治中的決定性地位。人需修身,在“五達道”與“三達德”上下功夫,這是治理國家的“準備階段”。進而孔子提出治國要特別關注的“九經”。但無論是修身或是治國,再多的條目要真正發揮作用,根本在于內心的“誠”。由此也引出了專門講述“誠”的第四部分。
朱熹的弟子黃@說:
善讀者當細心求之,求之既得,則當優游玩味,使心理相涵。則大而天下國家,近而一身,無不曉然見其施為之次第矣。此章當一部《大學》,須著反復看,越看越好。(黃@《勉齋集》)
“哀公問政”這一部分雖然初看繁雜,但熟讀后便可以看到其中自成體系,邏輯有著清晰的脈絡。尤其與《大學》對比來讀,對《大學》也會有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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