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自幼體弱多病,沉溺于幻想,深具繪畫天賦。1921年我進入西班牙皇家馬德里學院學習,在這里逐漸形成了自己的繪畫風格。1926年10月20日因為長久以來特立獨行的奇裝異服和荒誕言行,我被學校永久開除。之后,我兩次去巴黎,得到畢加索的賞識,并接觸到超現實主義團體而成為其中重要成員。1929年我在巴黎舉辦第一次畫展,并創作影片《安達盧西亞的狗》,引起轟動。同年我陷入了對艾呂雅妻子加拉的愛戀,也因此受到身為公證人的父親的驅逐,加拉最終與我生活在一起。其后我頻繁往來于巴黎、紐約、利加特港之間,我的大量深具超現實主義風格的作品在此期間誕生。1940年德國占領西班牙后,我決定定居美國,以無政府主義的立場繼續從事藝術創作。出于對生活體驗的目的,我在自己36歲的時候寫下了這部自傳。
【作品選錄】
第一章
軼事性自畫像
我知道我所吃的。
但我不知道我所做的。
有一些男人微笑時,就會大膽地展示掛在牙齒間的、被稱之為菠菜的那種可怕的、有損名譽的蔬菜殘屑,我無幸成為這樣的男人。這并非是由于我比別人刷牙更認真,而是由于一個暗傷般的原因,即我從不吃菠菜。事實上,我一般總是把各種食物、特別是菠菜當成具有美學和倫理學本質價值的事物來看待,反胃的哨兵永遠守候在那兒,迫使我嚴格挑選食品,用認真的關懷態度監視我的飲食。
實際上,我只愛吃那具有清晰的、能被智力理解的形式的東西。如果說我討厭菠菜,那是因為它像自由一樣不定型。與菠菜相反的是甲殼類動物,我愛吃這種東西,特別是所有小小的這種東西,實際上也就是所有帶硬殼的東西。作為一種外骨骼動物,甲殼類動物實現了這種從本質上說是哲學的美妙想法,把骨骼移到了外部并把細膩無比的肉藏到了內部。由于嚴格的體型保護著它們柔軟而有營養的種種妄想,它們才能封閉在莊嚴的容器內,不受外部的糟蹋,只有去掉外殼才會使它們遭受我們味覺器官帝國的征服。用牙齒咬碎小鳥的顱骨這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呵!人們能換一種方式吃腦髓嗎?
牙床是我們獲得哲學知識的最佳工具。有什么能比你慢慢地吮吸仍在臼齒間裂開的骨頭的精髓更具有哲學意味呢?當你從全部東西中尋找到骨髓的那一瞬間,你似乎就控制了形勢。這就是突然從中涌出的真理的味道,這就是從骨之井中噴出來的,你終于緊含在齒間的赤裸裸的鮮嫩的真理。一旦克服了障礙(多虧了它,一切自尊的食品才能“保持其形式”),對欲望來說,除了魚發黏的玻璃狀眼睛、鳥的小腦、骨頭的精髓或牡蠣的柔軟淫蕩就沒有什么會完全是黏糊糊的、膠狀的、顫動的、含混的和可恥的了。不過我已經預感到你們的問題: 你喜歡卡芒貝爾奶酪嗎?它保持著形式嗎?是的,當卡芒貝爾奶酪正開始流淌并自然地具有了我著名的軟表的形式時,我非常喜歡它。我要補充一句,如果有人成功地制造出菠菜形的卡芒貝爾奶酪,很可能我就不再喜歡吃它了。
不要忘記這一點: 把山鷸用特殊方式貯藏到有點變味后,再用酒精燒烤它,隨后放在它本身的排泄物中端上來,這是巴黎上等飯店的習俗,對我來說,它永遠是美食學莊嚴領域內一種真正文明的最優美象征。放在盤子上的赤裸山鷸的苗條軀體,仿佛達到了拉斐爾式的完美比例!
因此,我明確而又無情地說,我要吃這個!我更加驚異地觀察我周圍那些什么都吃的褻瀆神靈者,他們好像僅僅是在做一樁不得不干的事!我永遠清楚地明白我想從自己意識中獲得什么東西。對我那些如肥皂泡一樣輕飄易破的感情來說,則是另一種情況,因為我從無法預見到我行為的歇斯底里和離奇古怪的進程。除此以外,我種種行動的最后結果最先令我感到意外。恰如每一次,從我感情的無數彩虹般肥皂泡中,總會有一個泡泡在死亡的墜落中得救,奇跡般地成功著陸,一下子變成這些關鍵的行動之一,就像炮彈爆炸一樣嚇人。沒有什么能比那些將源源而來的軼事更好地說明這點了。我不按照時間順序來介紹這些隨意潛入我的過去的軼事。這些嚴格忠實于實際、直截了當敘述的軼事,是我自己形象的外骨骼的組成部分,是我自畫像的鈣質材料。
我十三歲了,是費格拉斯的主母修士會學校的學生。從教室到操場,我們要從一處很陡的石砌樓梯走下去。一天傍晚,無緣無故,我忍不住想從樓梯高處往下跳。可是我害怕了,我猶疑不決,我得把這種強烈的欲望推遲到次日實現。第二天,我再也忍不住了,與同學們一起下樓梯時,我發狂地跳到了空中,跌落在樓梯臺階上,隨后又滾到下面的臺階處。我摔得鼻青臉腫,但是一種無法解說的巨大快感,使我覺得這痛苦無足輕重。這件事在同學們和修士們中間引起了強烈的震動,大家圍著我,給我治療,用濕的繃帶包扎我的頭。在這個時期,我非常靦腆,一點小事就會使我臉紅到耳朵根。我是孤獨的,把時間用在躲避旁人上。不安的人們大批擁來,在我心里引起了一種奇特的感覺。四天后,我又重復了同樣的事,事情發生在第二輪文體活動期間,修士學監并不在場。我跳下去時,發出一聲尖叫,把整個操場的注意力全吸引到我身上。雖然受了挫傷,但卻快樂極了,我又干了一次。每次我從樓梯上下來,同學們都極端不安地喘著粗氣,等待著什么。我永遠記得十月的一個傍晚。雨剛停,操場上升起潮濕的土地和玫瑰花的氣味。被落日映紅的天空中,清楚地顯出了壯麗的云彩,我覺得它們像一些爬行的豹,像拿破侖,或像斷了桅桿的帆船。封神的無盡光芒從天上照亮著我的臉。在一派死寂之中,在停止了游戲的同學們的發呆目光中,我從樓梯上,一級級走下來。我不會同任何一位神交換角色。
我二十二歲了,在馬德里美術學院學習。獲得繪畫獎之前,在繪制那不使畫筆觸到畫布的競賽作品之際,我就打賭能得到它。實際上,通過把構成一種驚人的點彩派繪畫的飛濺色彩從一米遠的地方拋到畫布上,我成功地畫了規定的題材。素描與色彩都那么準確,從而使我獲得了一等獎。第二年,我必須通過美術史的考試。我懷著要表現得極為出色的念頭參加考試。而且我也認真地為這次考試做了準備。走上主考官們就座的講臺,我抽出落到我身上的問題。我的運氣出奇的好,該問題恰好是我想發揮的。但是,我突然感到一種無法克制的怠倦情緒;令聽眾目瞪口呆,我明確宣布我比三位教授加起來還聰明,我拒絕由他們來考我,因為我對提出的問題極為精通。
一直在馬德里美術學院。不斷而又系統地與大家唱反調的欲望,把我引向各種荒謬怪誕的言行,它們很快使我在馬德里藝術界獲得了真正的名氣。有一天,繪畫課上,規定我們照一尊哥特式圣母小雕像寫生。教授在離開前,還囑咐我們如實表現每人“看到”的東西。他剛一轉過身去,受到瘋狂地想愚弄別人的情緒的支配,我參照一冊作品展目,著手最精確地畫一臺秤。所有的同學都確信我真的瘋了。到了周末,教授來糾正和評價我們的工作,他面對著我交給他的圖畫,板起了臉。所有我旁邊的同學全陷入了惶惶不安的沉默,我用因靦腆而有點發窘的聲音大膽地說:“您可能同大家一樣看到一位圣母,然而我看到的卻是一臺秤!”
我二十九歲了,夏天在卡達凱斯,我向加拉獻殷勤。我們與一些朋友在海邊共進午餐,在那向上攀爬的葡萄叢下,蜜蜂的輕微嗡嗡聲讓人昏昏欲睡。我幸福到了極點,盡管成熟的愛情重擔已壓在我肩上,它誕生了并像一個閃耀著無數痛苦寶石的粗大金章魚緊緊卡在我的喉嚨里。我剛吃了四只烤龍蝦,灌了當地產的土酒,這些土酒不會聲張,但它們卻是由地中海地區最美妙的秘方制成的。
這頓午餐拖了很久,太陽都開始下落了。我赤著雙腳,一位崇拜我多時的女朋友,已多次暗示過我腳的美麗。這正是拉·帕麗斯的真理,我覺得她不停地對我重復恭維話,太愚蠢了。她坐在地上,頭輕輕靠在我膝上。突然,她把手放在我一只腳上,試圖用顫抖的手指怯生生地撫摸它,在一種唯恐失掉自我的情感左右下,我跳起來,仿佛我突然變成了加拉。我撞了這位崇拜者,把她推倒在地上,使勁地踩她。大家不得不把沾滿血的她與我拉開。
我獻身于各種想干和不想干的古怪行為。我三十三歲了。我剛接到一位最杰出的年輕精神病醫生的電話。他才在《米諾陶》中讀到我關于“偏執狂活動的各種內在機制”的論文,他向我表示祝賀,我對這樣一個題目的正確科學認識(一般而言,這是極為罕見的)令他吃驚。他想見見我,當面討論一下這個問題。我們商定當晚在我位于巴黎高蓋街的畫室里會面。這臨近的會面使我十分激動,整個下午,我都在努力起草一份我們要談的事情的大綱。實際上,我滿意我的各種觀點(就連超現實主義團體中最親近的朋友們,也把它們看成是自相矛盾的心血來潮的產物)會在一種科學的環境中加以考慮。我一心想使我們初次交換意見這件事能正規地、甚至有幾分莊嚴地進行。在等待年輕的精神病醫生到來之際,我繼續憑記憶畫一幅肖像,我正在把它畫成諾埃依子爵夫人。這幅用銅版制作的畫,搞起來很難。為了看清我畫在光潔如鏡的褐色銅片表面上的素描,我注意到在反光最明亮的地方能清楚地辨認出我作品的細節。因此我在鼻尖上貼上一塊三厘米的方形白紙片來做畫,這塊白紙片的反光完美地顯示出我的素描。
六點整,有人按門鈴。我收起銅版,給來訪者打開門。雅克·拉康進來了,我們馬上開始一場非常緊湊的專業性討論。我們驚奇地發現,由于同樣的原因,我們的觀點與公認的構造主義論斷是對立的。在兩個小時內,我們以真正激動的辯證方式談論著。雅克·拉康離開時,答應定期跟我接觸,以便交換意見。
他走后,我在畫室里來回踱步,盡力概括我們的談話內容,更客觀地估量我們之間暴露出來的少數不同點。可有一點令我困惑不解,那就是這位年輕的精神病醫生不時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這令我不安。仿佛一種奇怪的微笑想掀開他的嘴唇,而他克制著不讓自己顯出驚奇來。他在致力于對我的面貌(那些使我心靈激動的想法讓它富于生氣)進行形態學研究嗎?當我去洗手時(這個時刻正是人們能最清楚地弄明白不論什么問題的時刻),我解開了這個謎。不過這次是鏡子給了我答案。在那兩個小時內,我忘記除掉貼在鼻尖上的小白方紙片,以一種客觀嚴肅的語調,極為認真地談論著先驗的問題,卻毫沒料到我鼻子的可笑樣子!可有哪個犬儒主義的故弄玄虛者能把這個角色演到底呢?
我二十三歲了。居住在費格拉斯父母的住宅里,我正在我的畫室中畫一幅立體主義的大畫。我弄丟了室內便袍的腰帶,它在活動時總妨礙我。我隨便找了根電線纏在腰間。可這根電線的一頭有個小燈泡。管它哪!我懶得摘掉它,就把它當成腰帶扣用。過了一會兒,妹妹通知我,來了一些重要的客人,他們想見我,正在客廳里等著。我擺脫了對這件作品的不滿,來到客廳。父母朝我沾滿顏色的室內便袍不滿地瞟了一眼,不過大家還沒看到掛在我屁股上的燈泡。相互介紹后,我坐了下來,燈泡在安樂椅與我后部之間爆裂了,發出炸彈般的聲響……
就是這樣,巧合熱衷于讓我生活里那些最微小的事情變得強烈而又令人難忘。而在別人身上,這些最微小的事情不注意地就過去了。
1928年,我在故鄉費格拉斯做了一次講演,市長和地方當局的官員們主持這次講演會。一群不懂規矩的人擁在大廳里,我氣沖沖地說:“女士們、先生們,講演到此結束。”我就這樣講完了結束語。我的聲調是憤怒的,幾乎是挑釁性的。大廳里的聽眾不懂我講演的結尾,而我則不滿他們笨得無法了解我的思路。可是,在我清楚地說出“結束”這個詞時,市長當即倒斃在我腳下!
那種激動的情緒真無法形容,因為這個人深孚眾望,為市民愛戴。那些幽默的報紙硬說,我講演中大聲講出的種種十分荒謬的話殺害了他。實際上,這只不過是由于心絞痛的急劇發作造成的。
1937年,我得在巴塞羅納做一次關于“床頭柜的現象學的和超現實主義的神秘”的講演。就在那一天,爆發了一場無政府主義者的起義。那些仍來聽我講演的聽眾中,有一部分是當地的囚徒,這準是由于匆忙降下了臨街的玻璃窗的鐵簾子。在我講話期間,能斷續聽到西班牙無政府主義者聯合會隊伍的一陣陣槍聲和炮彈的爆炸聲。
在巴塞羅納舉行的另一次講演期間,有一名白胡子的醫生,突然犯了瘋病,從聽眾中站起來,想殺死我。人們費了好大勁……拼命制止他,把他從大廳里弄出去。
1936年,在我們位于圣心教堂附近的貝克海爾街的房間里。加拉要在次日上午動手術,當晚得在診所里安靜地過夜。手術很難做,然而加拉毫不在意,下午我們用來制作兩件超現實主義的作品。她好像一個孩子,制作出令人吃驚的不同物件的裝配物后,再無意識地把它們破壞掉。后來,我才懂得她的作品充滿了對她那臨近的手術的無意識暗示。卓越的生物學特性在其中體現得十分清楚: 一些金屬觸角準備撕碎一些薄膜,一碗面粉減輕了那些乳房的沖撞,在乳房處生出了一根公雞的羽毛。我本人制作了一個“即將入睡的鐘”: 在一個豪華的底座上放置了一只大的棍狀面包,在面包背上,排列整齊地嵌著一打裝滿塘鵝牌墨水的墨水瓶。每個墨水瓶上插著根色彩各異的羽毛筆。我為產生的效果欣喜若狂。
黃昏時分,加拉的作品完成了,于是我們決定去診所前把它給安德烈·布列東看看。我們叫住一輛出租汽車,小心翼翼地把這件作品放進去,很不幸,剛一搖動,它就散開了。盛著一公斤面粉的碗倒了下來。我們看到自己渾身一片白。出租汽車司機不時回頭張望我們,他的眼神里流露著同樣多的驚異和憐憫。他在一家面包店前停住車,我們又買了一公斤新鮮面粉。一個事故接著一個事故,我們很晚才到診所,像幽靈一樣出現在院子里,站在迎接我們的那些護士面前,樣子顯得很怪。我和加拉拍打著身子,一大片云霧狀的面粉從我們的衣服和頭發上飄散開來。我把加拉留在診所,很快回到家里,同時繼續漫不經心地拍打著身上。我晚餐吃得很香,吃的是牡蠣和烤鴿子。喝過三杯咖啡后,我重又動手制作下午開始搞的作品。從離開它的那一刻起,我一直急于回到這樁工作上來,我始終想著我的作品,這種不關心妻子手術的態度,令我自己都有點兒感到吃驚。但是,哪怕我盡力去做,我也感受不到一點點不安。這種對我認為是深深愛戀的生命的各種痛苦全然超脫的狀況,向我的心靈提出了一個道德和哲學的問題,對此我只能以后給以解答。
就像被靈感控制的音樂家,我感到在自己心中翻騰著各種構想。我添上了六十個墨水瓶的形象,在它們上面,插著用水彩在小小的方紙片上畫出的筆桿,用一條線把這些形象吊在我的面包下面。我出神地凝視著我的作品那極為實在而又荒謬的形狀,隨后在凌晨兩點左右,我躺下來,陷入天使般的甜睡之中。五點鐘,我醒了,這次就像個魔鬼一樣。我生活中的最大苦惱把我釘在了床上,費了半天勁,我終于把令我憋悶的那些被子拋開了。我渾身都是悔恨的冷汗。天亮了。鳥兒瘋狂地歌唱使我徹底醒了過來。
加拉,加露琪卡,加露琪基尼達!我的淚水涌了出來,它們就像生孩子的抽搐一樣灼熱和痛苦。一旦止住了淚水,我就重新看到靠在卡達凱斯一棵橄欖樹上的加拉的形象,重新看到夏末在克魯斯海岬的巖礁中彎腰拾一塊光彩奪目的云母石的加拉的形象,重新看到游得好遠只能讓我看到一張微笑的小小面孔的加拉的形象。由于重睹上述景象,我的淚水很快又涌了出來,這回它們流淌得更厲害了,好像感情的機制壓緊我眼球的肌肉膜,要讓淚水流盡似的。我的愛情的每一燦爛景象,都裝在了回憶的青灰色酸檸檬中。
我奔到診所,懷著野性的痛苦,一把抓牢外科醫生的大褂,使得他特殊地看待我。一周內,我時刻在哭泣,整個超現實主義團體都驚呆了。最后,在一個星期天,危險過去了。死亡恭順地匆匆退去。加露琪卡微笑了。我抓住她的手,緊貼在我的面頰上,充滿柔情地想到:“在這之后,我或許會殺了你!”
我去維也納游歷過三次,三次旅行在一點上十分相似。早晨,我去看塞爾南收藏品中的維米爾作品,下午,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去看弗洛伊德,這理由就是每次都有人告訴我,出于健康的原因,他呆在鄉間。我憂郁地憶起吃著巧克力餡餅,拜訪古董商,在維也納漫步的情景。晚上,我獨自一人與弗洛伊德進行了想象中的長談。只有一次,他屈尊陪我回到我住的薩切爾旅館,被我房間的窗簾纏住,他同我在那兒度過了一個夜晚。
在我最后一次試圖見到弗洛伊德幾年后,我與幾位朋友在桑斯的一家餐館共進晚餐。我吃著心愛的食品蝸牛時,從鄰座的肩上看去,見到一份報紙的首頁上登著這位大師的照片,我馬上從這份報紙上弄到了一份宣告弗洛伊德來到巴黎的樣本。他的顱骨就像一只蝸牛,只要用一根大頭針就能從中挑出腦漿來。這一發現深深地影響了我在他去世前一年為他畫的肖像。
拉斐爾的顱骨與弗洛伊德的完全不同,它像一塊凸面的鉆石,是八角形的,它的腦漿像石頭上的紋理一樣。列奧納多的顱骨像個核桃,也就是說,它顯得更真實。
我終于在倫敦見到了弗洛伊德。斯蒂芬·茨維格和詩人愛德華·詹姆士陪伴著我。穿過這位老教授居住的大樓院子時,我看見墻上靠著一輛自行車。車座上綁著一個紅色橡膠熱水袋,竟然有一只蝸牛在這個熱水袋上移動!
并不像我希望的,我們談得很少,不過我們都貪婪地盯著對方看。弗洛伊德除了知道他所喜愛的我的繪畫外,對我一無所知,我試圖在他眼前顯示出具有一種“淵博知識”的花花公子的派頭。我后來了解到,我給他留下的印象完全相反。離開他之前,我想送給他一本刊登我寫的一篇論偏執狂文章的雜志。于是我打開這本雜志,翻到印有我的研究成果的那一頁,請他答應讀一下它,如果他有空的話。弗洛伊德繼續凝視著我,根本沒注意我給他看的東西。我向他解釋,這與超現實主義者的心血來潮無關,它涉及的是一篇論文,其中的那些抱負實際上是科學的。我用手指指在它上面,還向他重復了好幾遍它的標題。面對著他毫不動搖的冷淡,我的聲音越來越尖銳,含有堅決要求的意味。弗洛伊德繼續觀察著我,仿佛整個生命都投入捕捉我的心理現實的活動,這時他突然向斯蒂芬·茨維格喊道:“我從沒看到這樣完美的西班牙人的典型,多狂熱呵!”
(歐陽英譯)
【賞析】
“我注定要從現代藝術的虛無中真正拯救繪畫,這發生在一個多災多難的時代,發生在這個我們有幸或不幸生活于其中的機械而又平庸的天地里。如果我回首往昔,我覺得拉斐爾那樣的人就是真正的神明……如果我轉向當代,盡管我并沒低估那些比我高明得多的專家,我都無論如何也不愿把我的個性與同時代的任何一位的個性交換”, 這是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在自傳中對自己的歷史定位與肯定。與古典主義一脈相承的精英藝術進入機械復制時代以后,便在大眾狂歡的風雨吹打之下搖搖欲墜;為了高蹈于大眾的平庸之上,20世紀的藝術家們傾盡心力,為“個性”無所不為,甚至走向極端。達利這位擁有“不愿與同時代任何一位交換的個性”的藝術家,在其自傳的內容和形式兩個方面同樣顯示了這種另具一格的極端性。
在文本內容的選擇上,達利充分提取了體現自己個性的行事作派的片段: 對教授問題的拒絕回答,讓市長倒斃的挑釁言詞,用電線作腰帶的隨性行為……達利稱自己是“多形生理本能反常者”,種種歇斯底里的怪異言行和精神的狂亂偏執很難用理性解釋。他好吃但拒絕菠菜,說“如果說我討厭菠菜,那是因為它像自由一樣不定型”;他熱愛馬德里學院,因為“馬德里的天空異常的藍,淡玫瑰色的磚房向我許諾大量的光榮”,卻又獨行其是放縱狂歡,最后被學院永久開除。西班牙式的熱烈張狂的行為構成《達利自傳》敘述的主要內容,它們不按時間不分場合隨時隨地出現在文本之中,昭示著達利只接受思想的啟示、不接受理性控制、對純粹美學與道德偏見加以排斥的超現實主義主張。
達利也嘗試自我剖析這種怪異行徑:“不斷而又系統地與大家唱反調的欲望,把我引向各種荒謬怪誕的言行”,這種欲望可以理解成一個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為保持審美個性脫離平庸的本能。正是這種本能驅使他在自傳的后半部分不斷強調自己對作品原初面貌的堅決捍衛,包括《安達盧西亞的狗》,包括他在美國的被篡改的櫥窗裝飾作品。達利不遺余力地在傳記中展示自己的獨特的個性與風格,從穿衣打扮到立業成家,極端地藝術著,藝術地生活著。
達利這種“走向極端的個性”,匯注到創作的字里行間,形成了敘事上的不連續性。縱觀全書,盡管達利似乎是按照時間順序立傳,然仔細觀之,會發現章節與章節的敘事之間是斷裂的,時間與邏輯被分割成一部分一部分,各自為戰。而每一章節自身的敘事也依然是不連續的: 第一章中由菠菜講到牙床再提到山鷸最后拐入自己對自畫像的看法,達利似乎只是把腦子里不斷涌現出來的東西快速地記錄下來,敘事之間看不出因果上的聯系和必然,類似意識流的寫作外殼,中間卻存在著空白點與斷裂帶。這種敘事的不連續還表現在傳記里大量的詞與詞的偶然組合現象:“……盡管成熟的愛情重擔已壓在我肩上,它誕生了并像一個閃耀著無數痛苦寶石的粗大金章魚緊緊卡在我的喉嚨里。我剛吃了四只烤龍蝦……”
敘事的拼貼和詞與詞的偶合的背后隱藏著創作方法上的反邏輯性,每一次被打斷的敘事都迫使閱讀者擺脫審美慣性,重新思考這些非理性的、邏輯上無法解釋的“現實”。因為自傳敘事的不連續而產生的空白,留給閱讀者多重解讀空間和多種闡釋可能。讀者通過自己的思考、闡釋或者誤讀,得出自己的結論。每一個敘事的斷層都仿佛是一條路徑,這些路徑在達利看似隨意卻又苦心的經營之下,呈現出類似于他的繪畫與雕塑一樣的獨特面目: 模糊不清、荒誕怪異而又曖昧難言。于是閱讀變成了一場讀者與達利之間智力的角逐,達利用文字描繪出超現實的“畫作”,而“拯救繪畫于虛無”的使命感與“我的精神忙于成為一切中最優秀的精神”的信念,便成為閱讀達利和走向達利的最好路標。
這種充滿了精英主義色彩的精神也是達利“不斷而又系統地與大家唱反調的欲望”的動因之一,是達利“不愿與同時代任何一位交換的個性”的內在支撐。目睹世界大戰的滿目瘡痍,歷經人類劫難的哀痛創傷,20世紀的藝術家們普遍從上帝轉為凡人。然而即使秉持著凡人的創作姿態,內里仍是精英主義骨血的達利,依然竭盡全力不讓藝術陷落凡間。承受著前代經典影響的焦慮,面對著社會對同一的審美需求,達利高呼“我是非凡的人”,給自傳披上狂放不羈怪誕難解的外衣,特立獨行于工業復制盛行與大眾媚俗橫流的泥沼之中。
(蔡麗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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