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費雷德里克·道格拉斯
在你們舉國喧囂的歡樂聲中,我聽到成百上千萬人的哀號!
【演講詞】
公民同胞們,對不起,請允許我問一聲:為什么今天叫我在這里發言?你們的國家獨立與我以及我所代表的人們有何相干?那個《獨立宣言》里所體現的政治自由和天定公道的偉大原則也適用于我們嗎?所以,我是否被叫到這里,向國家的祭壇奉獻上我們微不足道的犧牲貢品,然后,由于你們的獨立賜福了我們而要我連聲謝謝、感恩戴德嗎?
為了你們也為了我們,但愿上帝真能聽到對這些問題的肯定回答。如真是這樣,我的任務就容易了,身上的擔子也就挑得輕松愉快了。有誰會如此鐵石心腸以至于一個國家的慰問都不能使之感動?有誰會如此頑固不化、缺乏感激之心而不感謝得到了這些無以估價的恩惠呢?又有誰是如此淡漠和自私,以至于手腳上奴役的鎖鏈被解開時都不放開嗓門高唱這個國家歡樂的哈利路亞呢?我不是那樣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啞巴都會開口雄辯,“瘸子會像鹿兒般歡躍”起來。
但情況并非如此。我這么說,是因為我痛切地感受到我們之間有著差異。今天輝煌的周年盛會是把我們排斥在外的。你們光榮的獨立僅僅表明我們之間存有不可逾越的鴻溝。并非所有人都享受到了你們為之高歌歡唱的種種幸福。你們分享到了你們的先輩留下的正義、自由、繁榮和獨立的豐厚遺產,而我卻沒有。陽光帶給你們光明和撫慰,帶給我們的卻是鞭痕和死亡。7月4日屬于你們,而不屬于我,你們可以歡欣雀躍,而我卻要傷心悲嘆。將一個身著鐐銬的人拖進自由的雄偉光輝的圣殿,叫他和你們一起高唱歡樂的圣歌,不啻是慘無人道的嘲弄和褻瀆神明的諷刺。公民們,你們是否是為了嘲弄我才請我發言的?要是這樣,你們要因自己的行為自食其果的。我要警告你們,不要覆蹈這樣一個國家的前轍:在那里,萬能的主一聲嘆息,這個國家所犯的滔天罪行就傾覆而下,使其永世夷為廢墟!今天,我要把一個皮肉活剝、飽經苦難的民族的悲嘆之聲傳達給你們!
“在巴比倫河之濱,我們落座。是啊!想起錫安山,我們哭泣著。我們把我們的豎琴懸掛在柳樹上,因為就在此地,將我們淪為俘虜的人要我們唱一支歌;蹂躪我們的人叫我們歡笑起來。他們說,唱一支錫安山的歌吧!但我們怎能在一塊陌生的土地上唱起主的圣歌呢?噢,耶路撒冷,如果我竟忘掉了你,就讓我的右手癱瘓吧!如果我忘掉了你,就讓我的舌頭粘在上腭頂吧!”
公民同胞們,在你們舉國喧囂的歡樂聲中,我聽到成百上千萬人的哀號!他們身上的鎖鏈,昨日已是沉重難忍了,而今日,你們的歡呼聲又使他們的苦痛愈發難熬。如果我真的忘記了,如果我不能切切牢記那些今日尚流淌著鮮血的孩子們,那么,“就讓我的右手癱瘓吧,就讓我的舌頭粘在上腭頂吧!”如果忘了他們,如果對他們的屈辱置若罔聞,如果還在此與眾人一塊同聲鳴唱,就無異于最可恥、最聳人聽聞的背叛,就會使自己在上帝和世人面前受盡譴責。因此,公民同胞們,我發言的主題是美國的奴隸制。我要從奴隸的角度,來看今日此時,以及它對公眾的意義,我身同美國黑奴,他們的屈辱就是我的屈辱。我以自己的整個心靈,毫不猶豫地聲明:在我看來,今天這個7月4日里,這個國家的黑暗德性和罪行,顯得從所未見得鮮明昭著!不論我們回顧美國往日的聲明,還是傾聽其今日的諾言,它的所作所為都同樣顯得駭人聽聞、令人作嘔。美國對過去是虛偽的,對現在是虛偽的,對未來也恣意虛偽。此時此地,我站在上帝和遍體鱗傷、鮮血淋淋的黑奴一邊,以慘遭凌辱的人性之名義,以身著桎梏的自由之名義,以受到拋棄和踐踏的《憲法》和《圣經》之名義,挺身而出,盡我具備的所有力量,對一切使奴隸制——深重的罪孽、美國的恥辱——永世長存的企圖發出我的抗議,發出我的譴責!“我不會閃爍其辭,我不會客套”:我要用的是我最激烈的言辭,而任何判斷力不受偏見所蒙蔽的人,任何內心里不想繼續奴役黑人的人,都會承認我說的每句話都是正確、公道的。
然而,我設想我的有些聽眾會說:“正是現在,你和你的廢奴主義兄弟們沒有給公眾以良好印象。如果你們能多說理少責難,多勸誡少訓斥,你們事業成功的希望就大得多了。”但是,我認為,當一切都顯而易見時,說什么道理就是多余的了。關于反奴隸制的綱領你們要我說明哪一點呢?這個問題在哪一個枝節上我們的國民還需點撥呢?我還須著手證明奴隸也是人嗎?這點已屬公認,沒人有所懷疑。奴隸主們在實施他們政府的法律時都承認了這一點。當他們懲罰奴隸們的反抗時就承認了這一點。弗吉尼亞州列出七十二項罪行,一個黑人(無論他多么不知情)犯了其中任何一項都要處以極刑,而其中只有兩項才能使一個白人受到同樣懲罰。這不正說明了奴隸是有道德、有理智、有責任的人嗎?奴隸具有人性,這也屬公認。事實證明了奴隸的人性:南方的法令條例都規定禁止教育奴隸讀書寫字,否則將受到高額罰款和嚴厲的處置。假如你們能指出有誰曾對田里耕作的牛馬也規定過這樣的法律,那么也許我會同意討論奴隸是否有人性。假如街上的小狗、空中的飛鳥、山上的牛羊、海里的游魚、地上的爬蟲都分辨不出奴隸和野獸的區別,那么我會和你們討論奴隸是不是人的!
此時此刻,只要肯定黑色人種同樣具備人性也就足夠了。我們耕耘、種植、收獲;我們使用各種器械工具,建房、修橋、造船;我們利用各種金屬,銅、鐵、金、銀;我們讀書、寫字、計算;我們當職員、商人、秘書;我們中間有律師、醫生、牧師、詩人、作家、編輯、演說家和教師;我們從事其他人所從事的一切活動,在加利福尼亞開采金礦,在太平洋里捕鯨捉魚,在山坡上放養牛羊;我們生活著、奔忙著、行動著、思考著、計劃著;在家中我們是丈夫、妻子、兒女。最重要的是,我們承認和崇奉基督教的上帝,祈求來世的洪福永生。而在此情況下,還要我們證明我們是人,豈不令人驚訝萬分!
難道你們要我證明人有自由的權利,證明人是自身的正當主人?你們早已聲明如此了。我還須證明奴隸制的邪惡嗎?這對共和主義者們還是個問題嗎?這個問題竟如此困難,需要推敲其道義原則的合適性,這樣深奧難解以至于要展開邏輯分析和辯論嗎?當著美國人的面,我要是在發言中對此問題條分縷析、又核對又實證、又否定又肯定地證明人生來享有自由,那么我會給你們以什么印象呢?這樣做我會顯得荒唐可笑,也是對你們的理解力的不尊不敬。在天穹底下無人不曉奴隸制對他是不公正的。
將人變為野獸、剝奪他們的自由、使他們勞無所獲、使他們對自己與他人的關系一無所知、對他們棍棒交加、用皮鞭抽打他們的肉體、將他們的四肢鎖上鐐銬、帶著狼犬追捕他們、把他們拍賣于集市、讓他們妻離子散、敲碎他們的牙齒、燎烙他們的皮膚、用饑餓迫使他們聽話而屈從于主人——還用得著我來證明這一切都是不公正的嗎?我還須證明一個血腥污臭的制度是邪惡的嗎?不!我不愿。我的時間和精力要花在更值得干的事情上,而不是用來作此求證。
那么,還剩下什么需要論證呢?要證明奴隸制不是天意、上帝并沒有建立它嗎?要證明我們的神學博士們是錯的嗎?這樣想本身就是褻瀆。非人道的東西不會是天意!有誰能夠以此為題作出論證?那些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也許會這樣做,但我不能。現在已不是作此論證的時候了。
今日此刻,需要的是灼熱的鋼鐵,而非令人信服的論證。啊!要是我有此能力,要是我能讓全國都聽到我的呼聲,今天我就會以滾滾巨流之勢發出我尖刻無情的嘲笑、粉碎一切的譴責、摧枯拉朽的諷刺、聲色俱厲的訓斥。因為我們需要的不是光亮,而是火焰;我們需要的不是和風細雨,而是電閃雷鳴。我們要風暴,要颶風,要地震。國家的感情必須激勵,國家的良知必須喚醒,國家的溫良必須打破,國家的虛偽必須揭露。它對上帝和人類犯下的罪行必須公之于眾,加以迎頭痛擊。
你們的7月4日對美國黑奴有何意義?我的回答是:一年之中,沒有哪一天比今日更使他們感到讓自己無時不被淪為犧牲品的那種滔天的不公和殘忍了。對他們來說,你們的慶典是欺人之道;你們鼓吹的自由是放肆的褻瀆;你們的國家的偉大是虛榮的浮夸;你們的喜慶歡悅是空虛和無情的;你們對暴君的譴責是不要臉的厚顏無恥;你們自由平等的歡呼聲是空洞的冒牌貨;你們的祈禱和贊美詩,你們的布道和感恩,加上所有的宗教游行和儀式,不過是面對上帝的裝腔作態、虛假欺騙、不虔的褻瀆和虛偽的做作——不過是在野蠻人都會感到羞恥的罪行上覆蓋的一層薄薄的紗巾。此時此刻,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野蠻民族,沒有任何一個其他民族,像美國人那樣犯下了如此駭人聽聞、鮮血淋淋的罪惡勾當。
不論你們走到哪里,不論你們在哪里尋覓,游遍舊大陸的所有君主國和專制國家,踏遍整個南美洲,收集所有殘忍的記錄直至窮盡;然后把你們的調查結果與美國每天發生的事作個比較,你們就會與我一樣得出結論:在令人發指的野蠻和厚顏無恥的偽善方面,美國的確是舉世無雙了。
【鑒賞】
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是美國廢奴主義者、作家。父親是白人,母親是黑人奴隸。8歲被送作家奴,1832年被賣給巴爾的摩造船商人。1838年從馬里蘭州奴隸種植園逃到馬薩諸塞州。后曾在紐約、新貝德福等地做工。1847年后創辦并編輯《北極星報》(后改名《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報》),進行反奴隸制宣傳。南北戰爭時幫助馬薩諸塞州建立黑人團,立有戰功。1870年主編雜志《新國民世紀》,后又任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法院法官、駐海地公使等。
本篇是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應邀在羅切斯特市慶祝美國獨立76周年的集會上的演講。當時,美國南方的一些州仍保留著奴隸制,美國黑人并未享受到獨立所帶來的自由、平等和歡樂,恰恰相反,他們繼續過著非人的悲慘生活。即使在北方主張廢奴的州里,美國黑人仍遭受歧視。道格拉斯奴隸出身,有著痛苦的親身體驗。因此演講一開始,他就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從而緊緊抓住了聽眾的注意力。緊接著,作者以震撼人心、催人淚下的語言,揭露了美國千百萬奴隸仍然被禁錮和慘遭蹂躪的事實,嚴正聲明獲得自由的白種人的慶典,并不包括未獲得自由的黑種人。他明確指出:“在你們舉國喧囂的歡樂聲中,我聽到成百上千萬人的哀號!”這一激烈的言辭,對美國殘酷的奴隸制度發出了強有力的批判和控訴。在演講中,作者不但以親身經歷揭露了南方種植園奴隸制的黑暗和殘酷,而且以敏銳的洞察力提出了許多獨到的見解。他一針見血地指出,黑人白人之間的關系是當代美國的重大問題。他用有力的事實根據把所謂的“白人優越論”駁得體無完膚,維護了黑人的人性尊嚴。在演講中作者還以犀利言辭,對奴隸制度的非正義性、不道德性進行了強有力的批判,徹底撕下了掩蓋美國奴隸制度的血腥野蠻罪行的遮羞布。
在演講中,作者運用了靈活多樣的演講技巧,時而由設問、反問進入正面論述,時而又由正面論述轉入反駁、痛斥,整篇演講的氣勢排山倒海,雄渾壯闊,勢如破竹,將對方論點批駁得體無完膚,充分體現了作者非凡的論辯本領。
美國南北戰爭后,南方各州的奴隸獲得了解放,從形式上看似乎白人和黑人已經獲得了同樣平等權利,但種族歧視至今仍然是美國社會中的一大問題,道格拉斯所追求的理想的實現,還會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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