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金元文學的內容·遼金元小說·金元時期白話小說的發展
市井娛樂活動的“說話”,在宋代蓬勃發展,說話藝人表演底本話本,便是白話小說。在其基礎上又產生了短篇擬話本和長篇章回小說,開啟文言小說與白話小說并駕齊驅的時代。故魯迅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中說:宋之話本“實在是小說史上的一大變遷”。但魯迅同時認為:“到宋亡,而元人入中國時……話本也不通行了。”與北宋同時的遼未見有“說話”與話本的記載,金元則不同。據有關材料記載,金主完顏亮與其弟完顏充都愛聽講史,《三朝北盟會編》卷七七《金人來索諸色人》條記其打到汴梁,索要包括“說話”等藝人一百五十余家,可知在金所占據的北方,仍有“說話”活動在。到了全國統一的元代,雖然市民娛樂活動的主流和文壇的主導是雜劇,但仍有新老說話藝人在。像夏庭芝《青樓集》所記時小童母女,楊維楨《送朱女士桂英演史序》所稱贊的朱桂英,并有一批話本刊刻而流傳至今,自然仍有廣大喜愛“說話”的新老聽眾和讀者在。另外,從《大元圣政國朝典章》《元史·刑法志》《通制條格·搬詞》等律令可以看到,元統治者一再頒布法令禁止平民良家子弟等“搬說詞話”,亦可見元代“說話”之盛。
研究評價金元話本,難在流傳下來的作品不多,具體創作時間難定。從目前可見材料看,以講史居多。楊維楨稱贊的朱桂英“善記稗官小說,演史于三國五季”,王惲賞識的高秀英“由漢魏,到隋唐,誰教若輩管興亡”①,都是長于講史的。元代特定的社會環境,殘暴的民族壓迫,促使說話藝人、聽眾乃至書坊主人,將興趣轉向歷史題材,這就使講史保持盛旺勢頭,成為當時白話小說的主流。今存講史話本九種:
(1)《武王伐紂書》(別題《呂望興周》)
(2)《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后集》
(3)《秦并六國平話》(別題《秦始皇傳》)
(4)《前漢書平話續集》(別題《呂后斬韓信》)
(5)《三國志平話》
(6)《三分事略》
(7)《五代史平話》
(8)《大宋宣和遺事》
(9)《薛仁貴征遼事略》
其中前五種版式相同,都是上圖下文,故合稱“全相平話五種”。從書名看,這是一套系列叢書,既有“后集”、“續集”之稱,原刻當不止五種。為建安(今福建建瓴)虞氏刻本,其中《三國志平話》卷首題“至治新刊”,諸書均當刻于至治(1321—1323)前后。《三分事略》為《三國志平話》之不同刻本,封面題“甲午新刊”,上中卷首行題“至元新刊”,因元順帝后至元無甲午年,故有研究者認為是元世祖前至元甲午(1294),早于《三國志平話》,但亦有不同意見。其他幾種刊刻時間均不詳。《薛仁貴征遼事略》系自《永樂大典》卷五二四四“遼”字部輯出,原本已失傳。另外,有研究者把《三國演義》和《水滸傳》也列入元代,此在學術界有爭論,本章不取。
關鍵是創作時間。北宋時就有“霍四究,說三分;尹常賣,五代史”②、“說韓信”③,今存講史話本難說是原創之作,而是整理寫定。講史藝人演說同一內容可能各有依據,未必都用一個底本,但我們也只能就目前可見的傳本考察。寧希元據《三國志平話》所寫地名定州和懷州修武縣西北之山陽縣,《五代史平話》的山東路邢州唐山縣、太原府等,斷定二書為金代所作①,程毅中贊同此說,并補充《五代史平話》所采用《資治通鑒》版本為宋本,與元刻胡三省注本有出入作證②。章培恒則認為《五代史平話》作于元③。《秦并六國平話》卷下引章碣《焚書坑》詩,章為唐浙江桐廬人,稱“南儒章碣”,卷上魏將鄭安成、燕將景耀龍均自稱“奴婢”,匈奴單于亦被稱為“郎主”,均似金人口吻,可能在金代寫定。《武王伐紂書》和《薛仁貴征遼事略》開篇引詩曰:“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漢三分吳魏劉,晉宋齊梁南北史,隋唐五代宋金收。”歷數諸朝止于金,則當在金或元時。《大宋宣和遺事》《百川書志》《述古堂書目》稱其為“宋人所記”,列為“宋人詞話”,但書中寫陳摶預言宋朝“卜都之地,一汴二杭三閩四廣”,當出宋亡之后,雖全書未必作于元,但起碼經元人修訂。
這里不想對此九書逐一評述,只作綜合考察。講史作為“說話”四家數之一,吳自牧《夢粱錄》稱:“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鑒》漢唐歷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 故其首要特點便是依據歷史。諸書所寫主要人物與事件均取自相關史料,甚至如《五代史平話》,其大部分文字都摘自《通鑒》。《五代史平話》和《秦并六國平話》均系年記事,后者卷首有詩云:“世代茫茫幾聚塵,閑將《史記》細鋪陳。”其書以《史記·秦始皇本紀》為骨架,而以相關的世家、列傳等為補充。《大宋宣和遺事》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說是“鈔撮舊籍而成”,程毅中《宋元小說研究》具體指出,系輯錄《續宋編年資治通鑒》《皇朝大事記講義》《賓退錄》《南燼紀聞》《竊憤錄》《竊憤續錄》等書,穿插書會留傳或說話人自編關目。作為雅俗共賞的娛樂活動講史,當然不是歷史講座,而是講歷史故事,必然會吸納相關傳說,有所增飾鋪陳想象虛構。如《武王伐紂書》系據《史記·周本紀》《尚書》《逸周書》等相關記載,而卷上寫紂王令天下獻美女,九尾狐換妲己神魂,入宮迷惑紂王,則或取自傳說,或出說話人創造,但狐貍化美女迷人,則早有此說。由此出現兩個問題,一是有些話本悖離歷史,如《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后集》其后半部讓已死的孫臏與樂毅斗法,匡復齊國,全非史實,而屬“關公戰秦瓊”一類,但說來熱鬧,啟“戲說”先河,亦受歡迎。其二是記述簡略,有些故事僅存提綱。《三國志平話》篇幅還是長的,也存在這種情況。如卷中“曹操勘吉平”段有云:“無數日,曹相請玄德筵會,名曰‘論英會’。唬得皇叔墜其筋骨。會散。”文中“筋”當為“筯”之誤,“骨”為因此帶出的衍字。此段所據是《三國志·蜀書·先主傳》:“是時曹公從容謂先主曰:‘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先主方食,失匕箸。”在后來的《三國演義》中便演為精彩的青梅煮酒論英雄。出現這種情況,固然可能因刊刻時刪削,亦符合話本自身的特征,作為說話人的底本,本不必有言必錄,而有待藝人臨場發揮。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說《三俠五義》“為市井細民寫心”,高儒《百川書志》說《三國演義》“去瞽傳詼諧之氣”,都揭示出作為下層文人的書會才人和市井藝人的共同創作,主要面對廣大市民的講史話本的又一特點:反映民趣民情。盡管這些話本記敘都較簡略,難于和后來的章回小說相比,但可以肯定,藝人演說這些話本時,必然是豐富多彩、生動曲折的。這從話本中仍依稀可見,如《征遼事略》寫薛仁貴多次立戰功,都被主將張士貴冒領,曾有數次揭破真相的機會,都因故錯過,能證明其戰功的薛延陀、段志賢又不幸戰死,尉遲恭懷疑張冒功,兩次潛入軍營,才找到這員勇將。話本圍繞薛仁貴命運展開戲劇性沖突,曲折緊張,頗能吸引人。高儒所說的“詼諧之氣”,當指偏離史實的虛構,帶有民間文學色彩的故事情節,如《三國演義》所“去”的司馬仲相斷案、劉關張太行山落草等情節。作者正是在這背離史實的地方編造故事,增加趣味,其中也包括純屬幻奇帶有神話色彩的故事,即“戲不夠,神仙湊”。這方面最突出的是《武王伐紂書》和《樂毅圖齊——春秋七國后集》。以《樂毅圖齊》為例,其卷下完全脫離歷史,寫孫臏與樂毅斗智斗法,樂毅搬來其師黃伯楊,擺下迷魂陣,困住孫臏,魏太子畢昌、秦將白起、楚將項燕等均率兵助燕。齊王宣請孫臏之師鬼谷子下山相救,最后破了迷魂陣,燕及援軍大敗,齊襄王封鬼谷子、黃伯楊等為仙人。這樣寫當然不同于《三國演義》的“七實三虛”,有悖于歷史小說的正路,卻適應市民的審美趣味,有廣泛群眾基礎,并孕育后來《封神演義》型的神魔小說。話本體現民趣的同時也反映民情,不少描寫和觀點非正統文人所能道,但卻滲透了下層民眾的思想愿望。如《三國志平話》不只劉備是“織席編履為生”的“孤窮”,還寫諸葛亮“元是莊農”“牧牛村夫”,孫權的祖父也“本是莊農”,“種瓜為生”。《五代史平話》中的朱溫、石敬瑭、劉知遠、郭威等也都出身貧寒。這樣就拉近了歷史人物與讀者聽眾間的距離。張飛雖是“家豪大富”,但豪爽、正直、嫉惡如仇,更是下層民眾傾心喜愛的草莽英雄形象。他鞭打督郵,落草太行,后又自號無姓大王,立年號為快活年,使人想起《水滸傳》中李逵,他也把快活掛上口頭,來梁山泊快活,殺去東京快活。快活與痛苦相對,正是朝不保夕痛苦中的民眾所祈盼的。《武王伐紂書》中的殷交和《前漢書平話》中的樊伉也很值得注意。前者為紂王和姜皇后之子,妲己挑唆紂王殺了姜皇后,還要追殺他,他投奔武王,助周滅商,并親手殺死紂王和妲己為母報仇。這與文人筆下《封神演義》所寫大不相同,該書中的殷郊雖懷殺母之恨,卻為傳統道德所囿,做了商朝的忠臣,紂王的孝子,從中可見是非與愛憎觀念之不同。后者也是大義滅親,助劉反呂,親手殺了其母呂胥和呂氏三千余人。按《史記·樊噲列傳》載樊噲之子樊伉是與呂胥及宗親一起被殺,可見大義滅親純出話本的創造。
在反映民情方面,尤以渴望清平安定、反對暴君虐政為突出,這也成為講史話本的又一共同特點。中華民族歷史悠久,有重視歷史的傳統,上層社會固然有“以史為鑒,可以知興亡”的共識,下層民眾也從對歷史的回顧中寄托向往與厭棄。《三國演義》的研究者都很注重其尊劉貶曹的思想傾向,認為其反映了對兇殘暴虐統治者的否定,對開明仁德當權者的贊揚,并隱含著對占據中原的少數民族統治者的憎恨。這種傾向在《平話》中就已出現。《平話》以司馬仲相斷案解釋三國成因,出于因果報應的唯心史觀,但也反映了民眾對劉邦呂后殺戮功臣的憎恨,故《五代史平話》也引此說。對暴君虐政的批判,尤以《武王伐紂書》和《大宋宣和遺事》突出。前者借武王和姜尚之口大書紂王十大罪:“不仁無道之紂,爾囚吾父,醢吾弟身為肉醬,共妲己取樂,是一過也;蠆盆酒池,肉林炮烙之刑,苦害宮妃,是二過也……殺害忠良,貶剝忠良,是五過也……爾信妲己之言,剖孕婦,辨陰陽,是八過也;爾信妲己之言,剒脛看髓,是九過也;爾信妲己之言,修筑臺閣,勞廢民力,費仲讒言,自亂天下,是十過也! ”眾文武亦盡言:“無道不仁之君,據此合斬萬段,未報民恨! ”對這中國歷史上著名暴君的聲討,也是對歷代包括當代暴君昏君的鞭撻。《大宋宣和遺事》開篇便列舉歷代無道昏君,一直講到宋徽宗趙佶:“今日說話的也說一個無道的君王,信用小人,荒淫無度,把那祖宗混沌的世界壞了,父子將身投北去也,全不思量祖宗創造基業時直不是容易也。”此書帶給讀者的感受是復雜的,既憎惡其荒淫無道,禍國殃民,又同情其晚年的遭遇,一代君王竟在飽受凌辱的囚徒生涯中客死他鄉。這不只是他個人的不幸,也是受奴役的民族的災難,故以沉痛之情抒寫其不幸,其實是在品味民族的災難,激發愛國抗金的民族情緒。在這種情緒下,追述其荒淫無道,也有總結歷史教訓的意義。
講史話本不是供人閱讀的案頭文學,而是供說書藝人臨場發揮的底本,加上書坊刊刻時的刪節,給人的感覺是原始、古樸、粗陋,很難領略其風韻,理解其歷久不衰地吸引各階層聽眾讀者的原因,但其在小說史上的地位不容輕估。第一,孕育了白話小說的重要形式章回小說的產生。章回小說特征之一在于分章回,此正源于講史。今存講史話本雖不標章回,但往往有分段標題。“全相平話五種”上圖下文,每頁圖上都有標題,可看作是下文的題目,話文中也偶爾標出章節,如“三戰呂布”、“呂布投劉備”等。至于其銜接,說話藝人會賣關子留懸念以吸引聽眾,但今存話本卻看不出來,此或因刊刻時刪節,或待藝人臨場處理,而章回小說的“且聽下回分解”來自“說話”則是肯定的。第二,為明代章回小說的豐收奠定基礎。講史話本(包括已佚者)還為后代的章回小說提供了素材,《三國志平話》是《三國演義》的雛形,《大宋宣和遺事》是《水滸傳》的雛形,《武王伐紂書》《樂毅圖齊——七國春秋后集》開啟以神魔形式演說歷史事件的先河,為《列國志傳》和《封神演義》等書所繼承,成為神魔小說一個重要的分支。其他講史小說也都與明清小說存在淵源關系。從章回小說題材分類看,除世情小說外,其他歷史演義、英雄傳奇和神魔小說,都與之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第三,講史話本也為后來的章回小說在藝術上提供借鑒。以《三國志平話》為例。高儒《百川書志》所說“瞽傳詼諧之氣”,庸愚子《三國志通俗演義序》所說“失之于野”,當指為追求故事性而游離于史實之外的虛構。其實《三國演義》也有大量虛構,虛構的許多精彩之筆正是在《平話》基礎上寫出的,如赤壁之戰中諸葛亮智激周瑜、借東風、華容道放曹、三氣周瑜等。此外,講史話本某些情節的安排和具體描寫也值得稱道。
講史話本之外,金元還有一批小說話本,但確切數量多少,今傳本哪些屬金元,尚難確定。目前元刊本僅發現《紅白蜘蛛》一殘葉,為《醒世恒言·鄭節使立功神臂弓》之前身,但未必出于金元,亦可能是“先人書會留傳”的舊本。《錄鬼簿》載,陸顯之有《好兒趙正》話本,當即《古今小說·宋四公大鬧禁魂張》。金元小說話本見于明代小說集的,參照胡士瑩、許政揚、程毅中、章培恒、劉世德等先生的考證,主要有如下幾種:
(1)簡帖和尚(《清平山堂話本》)
(2)西湖三塔記(同上)
(3)快嘴李翠蓮記(同上)
(4)曹伯陽錯勘贓記(同上)
(5)宋四公大鬧禁魂張(《古今小說》)
(6)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同上)
(7)勘皮靴單證二郎神(《醒世恒言》)
(8)金海陵縱欲亡身(同上)
從《紅白蜘蛛》的殘葉推測,全文約四千余字,而《醒世恒言·鄭節使立功神臂弓》文字多出一倍,可見保存在“三言”中的宋元話本,都經增訂,而成供閱讀之作,失去了原本素樸面貌。比較而言,《清平山堂話本》改動較少,較接近原貌。然原本已不可得,只有以其衍生物見其仿佛,了解其特點。
第一,延續宋話本,更加貼近生活,貼近市民。作品的主人公多是“窮人和受輕視的階級了,而構成小說內容的,則是這些人的生活和命運,歡樂和痛苦”。“在小說的性質方面發生了一個徹底的革命”①。八篇除《金海陵》外,基本都是市井平民的故事,特別是《李翠蓮》與《宋四公》兩篇。前者敘一下層婦女的遭遇,后者寫幾個俠盜戲弄貪鄙財主與捕盜官吏的故事,可稱前所未有。這在作者與演說者是為迎合聽眾的興趣,如當今電視節目“講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這就擴大了小說的題材領域,表現了新的人物、新的思想,確是 “在小說的性質方面發生了一個徹底的革命。”
第二,鮮明的反傳統精神,對封建禮教的大膽挑戰。其中《勘皮靴》是公案故事,寫深宮寂寞的韓玉翹渴望亦能過正常夫妻生活,出宮養病時聞紅葉題詩事病情加重,去廟中還愿,自語愿得如二郎神樣丈夫,道士孫神通施妖術冒名與之私通,后被發現,以其遺落之靴為線索,將其捉拿歸案。本篇不僅寫出后宮女子在如《紅樓夢》賈元春所說“不得見人的去處”的壓抑苦悶和怨望,與程朱理學所鼓吹的“存天理,滅人欲”針鋒相對,而且這一“淫污天眷”的案件,也給至高無上的皇帝戴上綠帽子,實在夠大膽夠暢快的。《快嘴李翠蓮記》所寫的這位爽朗潑辣的勞動婦女,不只“親操井臼與庖廚,紡織桑麻拈針線”,而且“能言快語”,“口快如刀”。在家惹父母兄嫂不滿,出嫁不為夫家所容,被休回娘家亦得不到理解和溫暖,最后出家為尼,反映了婦女渴求個性獲得自由與禮教婦箴的矛盾。李翠蓮雖備受責難,為世不容,但不屈服。其公公張員外訓斥說:“女人家須要溫柔穩重,說話安詳,方是做媳婦的道理。那曾見這樣長舌的婦人! ”她則聲言:
……記得幾個古賢人:張良蒯文通說話,陸賈蕭何快調文,子建楊修也不亞。張儀蘇秦說六國,吳晏[晏嬰]管仲說五霸,六計陳平李左車,十二干[甘]羅并子夏。這些古人能說話,齊家治國平天下。公公要奴不說話,將我口兒縫住罷!
有口就要說話,這是做人的權利,快嘴多言不過是個性,卻有違禮教對婦女的特殊要求:從父、從夫、婦德、婦言。李翠蓮公然自比古人,不僅在維護自己做人說話的權利,而且對這不公平的社會提出大膽的抗議。作品正是通過她的遭遇,比一般寫男歡女愛要更深刻地抨擊封建禮教,更富啟發意義。
第三,小說藝術的新發展。比較而言,這些小說話本包括經馮夢龍增飾者,比《綠窗新話》《醉翁談錄》中提綱式者更能體現“說話”的特色。《醉翁談錄·小說開辟》曰:“論講處不滯搭,不絮煩;敷演處有規模,有收拾,冷淡處提掇得有家數,熱鬧處敷演得越久長。曰得詞,念得詩,使得徹。言無訛舛,遣高士善口贊揚;事有源流,使才人怡神嗟訝。”其曰詞念詩以《快嘴李翠蓮記》篇較特殊,她開口“說成篇,道成溜”,純為韻語。從前引的一段便可看出,這種順口溜顯然受民間說唱文學的影響,但非唱而是說,相當于后來的快板書。作者于篇首詩坦言“單取人前笑一聲”,為了逗趣的喜劇效果,有些地方如罵媒人,打撒帳先生夸張過分,有損人物形象,但總的看李翠蓮的性格是鮮明的。話本注重故事的傳奇性,講究繪聲繪色的演說藝術,追求情節的曲折新奇,引人入勝。如《勘皮靴》后段寫捉事使臣從神明被法師打落的一只皮靴,查到制靴店鋪、定制主顧,輾轉查到靴施舍到二郎神廟,終于將假扮二郎神騙奸婦女的罪犯捉拿歸案。情節曲折離奇,推理合乎邏輯,頗有近代偵探小說的味道。《簡帖和尚》寫一淫僧窺見殿直皇甫松妻楊氏貌美,便設計讓人給楊送簡帖(情書)和釵環,特意讓皇甫看到生疑,休了楊氏,自己娶之。本篇的突出特點是將日常生活傳奇化,布局精妙,巧設懸念,先寫簡帖投遞與后果,卻回避設謀者來路與企圖,啟人疑竇,又五次點出其人“濃眉毛,大眼睛,撅鼻子,略綽口”,亦楊氏后夫模樣,使人猜疑。直到后來楊氏追問簡帖由來,此人才交待其陰謀。如此敷演“規模”“收拾”,增強了情節的生動性,對后世小說頗有影響。
此外,還應提到《西游記平話》,今僅存二則,一是《夢斬涇河龍》,見《永樂大典》卷一三一三九送韻“夢”字條內,一是《車遲國斗法》,見朝鮮漢語教科書《樸通事諺解》,此則可能有刪節。有論者將此二者列入小說話本①,其實它與單篇小說話本不同。列入小說話本,是因全書失傳的權宜之舉。它與《大唐三藏取經詩話》相承,大致屬于說經一類。據朱德熙考證,《樸通事諺解》編于元末②,此時書已傳至李氏朝鮮,可知《西游記平話》必成書于元代。據目前掌握材料,可作簡要評價:第一,本書較《取經詩話》內容更豐富,是《西游記》成書的重要階段。取經集團師徒四眾首次完備,楊景賢《西游記》雜劇晚于本書。《樸通事諺解》注稱:
今按法師往西天時,初到師陀國界,遇猛虎毒蛇之害,次遇黑熊精、黃風怪、地涌夫人、蜘蛛精、獅子怪、多目怪、紅孩兒怪,幾死僅免。又過棘鉤洞、火焰山、薄屎洞、女人國及諸惡山險水,怪害患苦,不知其幾。此所謂刁蹶也。①
可見已接近后來的八十一難故事。當然取經故事還在發展中,和小說《西游記》比還有差異,據《樸通事諺解》注,孫悟空并非天產石猴,而是老猴精,偷王母繡仙衣開慶仙衣會,可能亦如雜劇《西游記》所寫搶了金鼎國女子,“思媚其婦”,被降伏后觀世音將其押在花果山石縫內。此山不在東勝神洲,而在西域。第二,從《夢斬涇河龍》看,內容與世德堂本第九回《袁守誠妙算無私曲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相當,唯非一漁一樵,而是張梢李定二漁翁。全文一千二百余字,雖尚不及小說《西游記》豐腴細膩,但已遠非《取經詩話》的古拙素樸。從話本說,此應屬詳本,亦顯示其藝術上的進步。
遼金元的文言和白話小說與宋代小說聯手,上承唐代,下啟明清。題材內容上有拓寬,有加深,鮮明體現時代特色。在反映民族對抗與融合,高揚民族精神,體現市民思想與情趣,沖擊封建禮教等方面尤為突出。藝術技巧上有繼承,有創新,特別是在文言小說世俗化,話本小說多樣化,兩大體系相互影響滲透方面值得注意。其在中國小說史上的地位,不是高峰,但在發展,在積淀,不容忽視。
注釋
① 《秋澗先生大全集》卷七六《鷓鴣天·贈馭說高秀英》。② 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五《京瓦傳藝》。③ 《宋朝事實類苑》卷六四《黨太尉》條引《楊文公說苑》。① 參見《〈三國志平話〉成書于金代考》,載《文獻》1991年第二期;《〈五代史平話〉為金人所作考》,載《文獻》1989年第一期。② 《宋元小說研究》第289頁,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③ 參見《關于現存的所謂“宋話本”》,載《上海大學學報》1996年一期。① 恩格斯《大陸上的運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594頁,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① 參見中國社會科學院《元代文學史》第598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② 參見《〈乞老大諺解〉〈樸通事諺解〉書后》,《北京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1958年二期。① 轉引自朱一玄等《西游記資料匯編》第111頁,中州書畫社198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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