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物類·興體詠物法的宋詞藝術技巧|風格|特點|特征
【依據】愚按以 “柳”命題卻說別情,詠物而不說物,專說與物相關之事,此亦興體作法,視 《六丑》、《花犯》為別一機杼,更與 《樂府補題》不同。(陳匪石 《宋詞舉》卷下)
【詞例】
蘭 陵 王
柳
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凄惻,恨堆積。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里,淚暗滴。
【解析】賦比興是中國傳統的藝術表現手法。究竟何謂興?古人早有“借物興意”、“以此言彼”、“托事于物”等等比較朦朧的說法。劉勰 《文心雕龍·起興》說,“興者,起也。附理者切類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擬議。起情,故興體以立。”后朱熹又言:“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詩集傳》)參照這兩家所言,我們可以說,所謂興體詠物,即指借助特定的富有暗示意義 (包括比喻象征性) 的物象,來表現抽象的思想感情,不以如實地反映客觀事物,揭示客觀事物的本質為創作目的,而只注意這一所詠的物象與所要傳達出的思想感情的某些相似或相近的方面;不把眼光僅局限在事物形象的本身,而是通過詞中形象激發、暗示、聯想出形象以外或字面潛在的意義。
本詞例 《蘭陵王》分三疊,而首疊即是借詠柳起興。先以 “柳陰直”摹寫出柳樹成行,沿堤直立的情景; 接著以 “煙里絲絲弄碧”直接點出所有的柳枝都剛剛吐露出細長柔嫩的新絲,一派惹動情思的碧綠;再以其“拂水飄綿”的動態烘托出 “送行色”的依依惜別的心理感受; 直至聯想及“應折柔條過千尺”之后,筆端開始偏離柳樹的形象,為后兩疊大寫特寫黯然消魂的別情,作了埋伏和鋪墊。因為自古以來就有折柳相贈別的習俗,所以詩詞中每每提及柳,則很快使讀者不由自主地產生別離、惜別的心理定勢。這就為借詠柳起興提供了理解、聯想、暗示的心理預期準備,同時也助于全詞的把握和領會。
興體詠物,首先使得詠物詞個性化,使詞人在詠物抒情的過程中自我意識得以強化。詞中一切物象皆著上詞人主觀的色彩; 一切審美意象亦成為創作主體性靈的外化物。雖然人是人,花是花,但只有心緒衍射到物上,才會取得詠物卻言情的審美效果。正如法國家征主義詩人波德萊爾說過,“你注視一棵輪廓和諧,在風前彎曲的樹……你先把你的情緒、欲念和愁思都移交給樹,然后樹的呻吟和搖曳也就變成你的,不久你就成了那棵樹。”(引自 《西方美學史》)由此可知,興體詠物開了詠物詞有寄托的無數法門。寄托本于比興,挾帶感情來詠物,就會自然而然地寄托言志,正所謂 “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國之憂,隱然蘊于其內。斯寄托遙深,非沾沾焉詠一物矣”。(清沈祥龍 《論詞隨筆》)是有一定道理的。詠物詞意境之高低,全在比興之旨,比興之妙。
興體詠物還有一個顯著的優勢: 即是只需以少許筆墨詠物,而可以集中精力,以更多的文字空間抒情言志。這可以通過幾首詞作的比較看出來。如《蘭陵王》 的三分之二跳出柳樹的物態范圍,去直抒有關情感,這就是觸物于情,物動于情的“興”的作用。而象《六丑》《花犯》已經間雜索物寄情,情附于物的 “比”了; 到了 《樂府補題》 中的詠物詞就干脆是大量的比附用法,所以通篇質密,所詠之物詳詳細細,詞人所寄托的感情必須膠著在所詠的物象上。因而相對說來,興體詠物法的詞作,既可作詠物詞讀,也可作情詞讀,更可作慨嘆身世之作來讀。比如這首 《蘭陵王》,有人考出詞本事為: 因周邦彥作詞觸怒皇帝,遂遭貶謫,李師師為其送行時作 (見宋張端義 《貴耳集》)。這固然不可靠,但至少反映了這首詞可聯想的空間大,意味濃厚。興體詠物法的美學價值亦在于此吧。
不過,興體詠物法要運用得自然,否則詠物向抒情的過渡中會出現脫節。特別是詠物時要 “盡物之態”,對物的寫摹要工、切、穩,這樣才能“窮物之情”,做到物情相浹,形神具備,進而物與情間不即不離。切不可“橫亙一寄托于搦管之先,此物此志,千首一律,則是門面語耳,略無變化之陳言”(清況周頤《蕙風詞話》)。此外,描寫物象時不能花費太多筆墨而喧賓奪主,沖淡詞旨,弱化了本來陶寫的性情和沾溉的寄托; 也不能使描寫的物象晦而不明,使人對整體詞意捉摸不透。每一種物象出現于詞中,都應是詞人用自覺而非邏輯推演悟出的藝術興象,與感情進行能動的組合。興體詠物的作詞技法本身就是以借物抒情的自由形式而存在著。運用之妙,詞之興又豈在詩之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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