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客傳》原文|注釋|賞析|譯文
《虬髯客傳》一卷,唐·杜光庭作,《宋史·藝文志》入“子部小說類”,載于《太平廣記》卷一百九十三,洪邁《容齋隨筆》卷十二“王珪李靖”條亦記有杜光庭《虬髯客傳》。然《道藏》“恭”字收杜光庭《神仙感遇傳》,其卷四載《虬須客》篇,內容與《虬髯客傳》基本相同,唯文字多所簡略,文采描寫也大不如。所以,汪辟疆《唐人小說》懷疑《道藏》收錄者為今傳之祖本,經過宋初文人潤飾加工,有所豐富提高,就成為現在所見到《虬髯客傳》的面貌。又,此篇別題唐·張說作,當系托名。按,杜光庭(850—933),字圣賓,或作賓圣、賓至,處州縉云(今浙江縉云)人,或作括蒼、或作長安人。懿宗咸通中設萬言科選士,不中,乃入天臺山學道,復由潘尊師推薦給僖宗,后隨之入蜀,僖宗召見,賜紫服,充麟德殿文章應制。留蜀不歸。王建建國后,為金紫光祿大夫,賜號廣成先生,進戶部侍郎;后主立,以為傳真天師、崇真館大學士。后解官隱居青城山白云溪,自號東瀛子。光庭著述甚多,有《諫書》一百卷、《歷代忠諫書》五卷、《道德經廣圣義疏》三十卷、《錄異記》十卷、《墉城集仙錄》十卷、《仙傳拾遺》四十卷、《廣成集》一百卷、《壺中集》三卷、《王氏神仙傳》一卷等,皆流傳于世。
喬力
隋煬帝之幸江都也,[1]命司空楊素守西京。[2]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3]禮異人臣。[4]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床而見,[5]令美人捧出,[6]侍婢羅列,頗僭于上。[7]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8]有扶危持顛之心。[9]
一日,衛公李靖以布衣上謁,[10]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杰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斂容而起,[11]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12]當公之騁辯也,[13]一妓有殊色,[14]執紅拂立于前,[15]獨目公。公既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16]“問去者處士第幾,[17]住何處?”公具以對,妓誦而去。公歸逆旅。[18]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帶帽人,杖揭一囊。[19]公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公遽延入。脫去衣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畫衣而拜。[20]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21]愿托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尸居余氣,[22]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23]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24]真天人也。公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25]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26]排闥而去,[27]將歸太原。
行次靈石旅舍,[28]既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發長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29]赤髯如虬,[30]乘蹇驢而來。[31]投革囊于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發,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斂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因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多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拜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公出市胡餅,[32]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余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33]”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34]”曰:“有酒乎?”曰:“主人西,[35]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既巡,[36]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于是開革囊,取一人頭并心肝。卻頭囊中,[37]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38]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39]其余將帥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幾?”曰:“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子。[40]”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41]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訪之。李郎明發,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于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回顧已失。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42]固無畏。”促鞭而行。[43]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44]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回而至,[45]不衫不履,裼裘而來,[46]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虬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劉,劉益喜, 自負。既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道兄見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于馬行東酒樓,[47]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公與張氏復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48]攬衣登樓,虬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柜中有錢十萬,擇一深穩處駐一妹,某日復會于汾陽橋。”如期至,即道士與虬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奕棋,揖而話心焉。[49]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50]道士對弈,虬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采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51]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于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52]”罷弈而請去。既出,謂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相訪。[53]李郎相從一妹,懸然如磬。[54]欲令新婦祇謁,兼議從容,無前卻也。[55]”言畢,吁嗟而去。
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乃一小版門子,[56]叩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婢四十人,羅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
更衣,衣又珍異。既畢,傳云:“三郎來!”乃虬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57]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四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于前,若從天降,非人間之曲。食畢行酒。家人自堂東舁出二十床,各以錦繡帕覆之。既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虬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58]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三二十載,[59]建少功業。今既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物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以盛軒裳。[60]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貴,[61]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吟云萃,[62]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后十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63]
貞觀十年,[64]公以左仆射平章事,[65]適南蠻入奏曰:[66]“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余國,[67]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東南祝拜之。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螳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衛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傳耳。”
【注釋】 [1]幸:皇帝到某地游歷稱幸。江都:地名,今江蘇省揚州市。 [2]司空:隋官制中的三公之一,名位極高,但無實權,屬顧問官。楊素:隋朝的元老大臣,封越國公、楚國公。西京:隋朝都城長安。[3]奢貴自奉:即自奉奢貴。 [4]禮:指特定的禮儀規矩和生活待遇。 [5]踞床:坐在床上、椅子上,顯示尊貴和傲慢。 [6]捧:擁護、扶持。 [7]僭:僭越。 [8]負荷:擔負。 [9]扶危持顛之心:挽救危亡局勢的心愿、信心。 [10]李靖:唐朝開國功臣,被封為衛國公。因當時尚無官職,故言“以布衣上謁”。 [11]斂容:肅然、正色。 [12]策:古代的一種論說、建議性文章,此處指建議書。[13]騁辯:侃侃而談。 [14]妓:侍妾的泛稱,非言妓女。[15] 拂:拂塵,撣塵土和驅除蚊蠅的用品。 [16] 軒:長廊。[17]處士:對無官家居之人的稱呼。第幾:指排行第幾。 [18]逆旅:旅館。 [19]揭:挑、掛。 [20] 畫衣:色彩如畫的衣飾。[21]絲蘿:菟絲、女蘿等靠依托其他樹木蔓生的植物。 [22]尸居余氣:形容無所事事,無所作為。 [23]伯仲之次:排行次第。伯:老大。仲:老二。 [24]言詞氣性:言談舉止及氣質品性。 [25]無停履:言來去匆匆,不住腳。 [26]雄服:穿男人衣服。 [27] 闥:門。[28]靈石:今山西靈石縣。 [29] 中形:中等身材。 [30]赤髯如虬:滿腮像小龍一樣蜷曲的紅胡須。虬,小龍。髯,胡須。[31]蹇驢:跛足的驢。 [32]胡餅:燒餅,芝麻餅。 [33]致:得到。異人:指紅拂妓。 [34]非君所致:言不是您所要尋找、投靠的。[35]主人:店主人,指旅館。 [36]巡:飲酒一遍。 [37]卻:退,放回。 [38] 銜:銜恨。 [39]真人:真命天子。[40]州將之子:指李世民,其父李淵時任太原留守。 [41]劉文靜:李淵屬下,時任晉陽令,與李世民交往甚好。狎:親近,熟悉。 [42]烈士:剛烈正直的人。 [43]促鞭:猶言快馬加鞭。 [44]詣:造訪。[45]至:到,指李世民在使者后馬上就到。 [46]裼:卷起。裘:皮袍。古人穿皮袍時,外著正衣。卷起皮袍袖子,露出皮毛,是當時的風尚。[47] 馬行:買賣馬匹的客行。 [48] 二乘:指兩頭驢。[49]話心:談心。 [50]文皇:李世民。 [51]煒如:炯炯有神。[52]這段話以棋局比喻虬髯客已無希望爭奪帝位,真命天子只有李世民。 [53]坊曲:古代城市中街道里弄的稱謂。 [54]懸然如磬:喻極端貧困,一無所有。 [55]新婦:指自己的妻子。兼議從容:順便敘談。 [56]小版門子:小木板門。 [57]龍虎之狀:猶言帝王氣象。 [58]泉貝:貨幣。 [59]龍戰:爭奪天下、王位的戰爭。[60]軒裳:車輛、服飾。 [61]起陸:龍虎自地升騰而起,喻帝王的興起。 [62]萃:會集,會萃。這兩句都形容帝王的興起。[63]締構:言建功立業,締造帝王之業。匡:統一。 [64]貞觀:唐太宗李世民在位時年號(627—649)。 [65]左仆射平章事:官銜,即宰相。左仆射原是尚書省長官尚書令之副職,自貞觀年間,與右仆射同為尚書省長官,平章事表示行宰相職權。 [66]南蠻:唐時對南海諸國的總稱。 [67]扶余國:古國名,在中國東北,這里把它放在南海。
【譯文】 隋煬帝巡幸江都的時候,讓司空楊素留守京城長安。楊素驕橫自大,且自以為局勢動蕩,國內德高望重的重臣沒有趕得上自己的。他驕奢囂張,一切禮儀享受都超出了做大臣的規矩。每逢公卿大臣來同他談話或是客人前來拜訪,他總是高傲地依靠在幾案上相見,而且讓美女們扶持簇擁著出來,丫環、侍女排列左右,很有點像皇帝的架子。到隋朝末年,楊素更加驕奢,也不再想著自己所擔負的責任,更缺乏挽救危亡的信心。
一天,后來在唐朝被封為衛國公當時還是個平民百姓的李靖來見楊素,獻上高妙的計謀。楊素仍舊踞床而見。李靖上前行了禮后說:“天下正在動亂之中,英雄們競相而起。您是皇帝家族的重臣,應當以收羅英雄豪杰為己任,不應傲慢地坐著接見賓客。”楊素聽后肅然而起,向李靖道歉,同他談話,十分高興,收下了李靖所獻的計策后辭謝而退。當李靖侃侃而談的時候,一個長得很美麗的侍女,手執紅色的拂塵站在前面,專注地看著他。李靖走時,那位手執紅拂塵的侍女走到長廊指給差吏說:“問問走的這位處士排列第幾,住在何處?”李靖一一作了答復。侍女復誦著走了,李靖也回了旅店。當天深夜五更初時分,李靖忽然聽到有低低的叩門聲。李靖起來詢問,原來是一個穿著紫色衣服,戴著帽的人,用手杖挑著一個包裹。李靖問他是誰,那人回答說:“我是楊素家里那個手持紅拂塵的侍女啊。”李靖趕緊把她請進屋內。來人脫下外衣和帽子后,原來是一個十八九歲的漂亮女子,她臉上不施脂粉,穿著華麗的衣服.向李靖行禮。李靖慌忙還禮。這女子說:“我服侍楊司空很長時間了,見過的人也很多,沒有一個能比上您的。菟絲和女蘿都不能獨立生長,而只攀附在大樹上。我愿意像絲蘿托喬木一樣依托于您,所以特意來投靠您。”李靖說:“楊司空在京城有權有勢,這樣做可以么?”女子說:“他活著只比死人多一口氣,不值得害怕。侍女們知道他無所作為,逃跑的很多,他也并不執意追查下去。我考慮得很周詳,希望您不要疑慮了。”李靖問她姓什么,她回答說:“姓張。”問她排行第幾,回答說:“最大。”再觀察她的體態儀表、言談舉止及品性氣質,真如同神仙一般。李靖沒料到能得到她,既高興又擔心,心情瞬息變化,忐忑不安,不住地到門前看外邊有沒有人來。過了幾日,也聽到一些查訪追討的消息,但并不是很緊急。于是,張氏就化裝成男人,和李靖一起騎馬出城而去,準備回太原去。
途經靈石的時候,他們住了店。二人安置鋪設好了床鋪,在爐子上煮了肉,肉快熟了,張氏因為頭發長得已經拖到了地上,站在床前梳理,而李靖則去刷洗馬匹。這時,忽然有一個人,長得中等身材,留著蜷曲如小龍的絡腮紅胡子,騎著驢走來。來人把皮口袋扔在火爐前,取過枕頭斜躺下,看著張氏梳頭。李靖對此十分生氣,但沒有發作,繼續刷他的馬。張氏仔細打量著來人的面容,一只手握著頭發,一只手放在身后,搖手示意李靖不要發怒。她急急忙忙地梳理完了頭發,整好衣裝上前詢問來人姓氏。那位斜躺著的客人回答說:“姓張。”張氏說:“我也姓張,應當是小妹。”趕忙向那人叩拜行禮,問他排行第幾。他回答說:“第三。”又問妹妹排行第幾,張氏回答說:“老大。”來人于是很高興地說:“今晚真走運,碰上了大妹妹。”張氏向遠處喊道:“李郎快來見三哥!”李靖趕緊過來向來人行禮。他們于是圍坐在一起。來人說:“煮的是什么肉?”李靖告訴他說:“羊肉,估計已經熟了。”客人說:“我餓了。”李靖出去買來了芝麻燒餅,客人抽出腰間的匕首,切了肉大伙兒一起吃了。吃完后,他又把剩下的肉隨便切碎了送給驢吃,動作很快。客人說:“我看你李郎的樣子,也是個窮書生,怎么得到這樣一個不平凡的人?”李靖說:“我李靖雖然貧寒,可也是個有心人。要是別人來問,我本來是不說的。您老兄問,我就不隱瞞了。”于是,把事情的原由全說給他聽。客人說:“那么你想到哪里去呢?”李靖說:“我將去太原避一避。”客人說:“當然,我決不是您所要得到的人。”又說:“有酒嗎?”李靖說:“這家旅店西邊,就是一個酒館。”他去打了一斗酒。喝完一巡酒后,客人說:“我有少許下酒的東西,李郎能一起吃點么?”李靖說:“不敢打擾。”客人于是打開皮口袋,取出一顆人頭和人的心、肝,又把人頭放回口袋里,用匕首把心、肝切了,與李靖一塊吃。客人說:“這人是個天下最無良心的人,我痛恨他有十年了,今天才捉到他,我解恨了。”又說:“我看您的儀表非凡,器宇軒昂,是個大丈夫,可曾聽說太原有非凡的人物嗎?”李靖說:“曾經認識一個人,我以為是個真命天子,其余的只不過是些將帥之才而已。”客人問道:“他姓什么?”李靖回答說:“我的同姓。”又問:“多大年紀?”回答說:“剛二十歲。”再問:“他現在做什么事?”回答說:“州中武將的兒子。”客人說:“是這樣,我也想要見見他,李郎你能讓我見他一面嗎?”李靖說:“我的友人劉文靜和他熟悉,可以通過劉文靜見到他。可是你見他要干什么呀?”客人說:“看風水的人說太原有奇異的氣象,讓去訪察一下。李郎明天出發,哪天到達太原?”李靖計算了一下到達日期。客人說:“你到達的第二天,太陽剛升起的時候,就在汾陽橋上等我。”說罷,騎著驢走了,走的很快,像飛一樣,轉眼間就不見了。李靖與張氏又驚又喜,過了好久才說:“剛烈豪俠之士是不欺侮人的,當然不用害怕。”然后他們也快馬加鞭地上了路,按時到了太原。他們果然再次相見,十分高興,并一起去拜訪劉文靜。李靖騙劉文靜說:“有一個很善于相面的人想見見李郎君(指李世民),請你去接他來。”劉文靜向來看重李世民這個人,一旦聽到有客人會相面,立即派人去請他。派去的人剛回來,李世民就到了,他不穿罩衫也沒穿鞋,皮袍袖子卷著,神采奕奕,相貌非常。虬髯客默不作聲地坐在最下邊的座位上,見到來人后心全涼了,喝過幾杯酒以后,招呼李靖說:“這是真正的天子啊!”李靖把此話告訴劉文靜,劉文靜更加高興,并且自負起來。從劉文靜處出來后,虬髯客說:“我知道十之八九了,不過還得讓我的道士兄長看看他。李郎須要和大妹妹再次進京,那天中午時分到馬行東邊的酒樓中找我,看到樓下有我這頭驢和另一頭瘦驢,即就是我和我的道兄都在樓上了。你們看到后就上樓去。”說完又告辭而去,李靖和張氏再次答應了他。
李靖他們到時去找他,果然看見兩頭驢。他們提起衣裙走上樓去,看見虬髯客與一位道士正在對坐著喝酒,見到李靖后又驚又喜,招呼他們坐下。他們圍坐著喝了十幾杯后,虬髯客說:“樓下的柜子里有十萬錢,你找個僻靜安全的地方把大妹妹安頓下來,約好日子再到汾陽橋和我們相會。”李靖按期到了,那虬髯客與道士已經到了。他們一起去見劉文靜,劉文靜當時正在下棋,相互見面行禮后坐在一起談心。劉文靜快速修書一封去請后來的唐文皇帝來看棋。那道士與劉文靜下棋,虬髯客與李靖在旁邊觀看。不一會兒,文皇帝來到,神采驚人,同眾人行禮相見后坐下。他神態開朗自若,談笑風生,顧盼中兩目炯炯有神。道士一見文皇帝便面容慘淡,邊下棋邊說:“這一局棋全輸了,在這里失去了棋局,無法救活了,還有什么可說的呢!”他停止了下棋,告辭而去。出來后,他對虬髯客說:“這個天下不是你的天下,到其他地方還可以。盡力而為吧,不要惦念了。”于是他二人準備一起進京。虬髯客說:“計算李郎的行程,得過幾天才到,到后的第二天可和大妹妹一起來某條街中的小胡同一座住宅里找我。李郎和大妹妹在一起,窮得家徒四壁,如磬掛起來一樣。我想叫妻子拜見拜見你們,順便敘談敘談,可別不去呀。”說完,嘆息著走了。
李靖騎馬往回返,很快到了京城,便與張氏一起去訪見。找到約定地點后,發現有一小板門,敲了一下,有人答應著,對李靖行禮說:“三郎讓等候李郎和大娘子好長時間了。”請他們進入各道門,門越來越大。又見四十名婢女并排站在庭前,二十個男仆,把李靖帶到東邊的大廳內。廳里的陳設極為珍異,箱柜、梳妝臺、鏡鑒、首飾之類,都很完美,令人不相信是人間所能有的。李靖他們梳洗打扮過后,又請他們換衣服,衣服也甚是貴重。一切完畢后,聽到報告說:“三郎來了。”原來是虬髯客來了,他頭戴紗帽,身穿皮袍,高高地挽起袖子,看去也頗有帝王之象。他們相見時特別地高興。虬髯客又催促妻子出來拜見客人,她看上去也如神仙一般。然后,主人請到中間大廳就座,這里擺設的酒席之豐盛,就是王公之家也比不上。四人相對吃喝畢,有二十名女樂伎在前面列隊奏樂,樂曲也十分美妙,如從天上掉下來的,而非人間的。吃完飯后,又喝了酒。有仆人們從大廳東側抬出二十張條案,都用精美的絲織巾帕蓋著。條案擺好后,揭去了所有的巾帕,發現原來是帳簿和鑰匙。虬髯客說:“這些都是金銀財寶,我的全部所有,全送給你們。為什么這樣做呢?原來想在這個世界上干點事業,很可能要用三二十年爭奪天下的戰爭,以多少建立點功業。現在這個世界既然已有了主人,我還住下去干什么呢?太原的那位姓李的,將是個英明的君主。三五年時間內,天下就會太平了。李郎你有出類拔萃的才干,輔佐創建清平盛世的英主,盡心竭力,一定能尊崇顯赫起來。大妹子有神仙般美麗的姿容,有世上少有的才藝,將來夫貴妻榮,車馬、衣飾必定很華貴。你們二人,非大妹妹不能發現李郎的才干,非李郎不能使大妹妹享受到榮華富貴。帝王奮起創業之時,王佐之才際會如期,如虎嘯龍吟,風云激蕩,這都不是偶然的!你們拿著我送的東西,去輔佐英明之主,成就大事業,努力吧!再過十年,在東南方數千里外的地方,會發生不尋常的事情,那時就是我成就事業的時候,大妹妹與李郎可以把酒灑向東南方向以表慶賀。”于是,他讓家中仆人逐個拜見李靖夫婦,并告訴他們:“李郎和大姑娘就是你們的主人!”說罷,同他妻子帶了一個仆人,騎馬走了。走到幾步之外,就再也見不著了。李靖擁有了這座住宅,變成了富豪,有了用以幫助文皇帝打天下的資財,使得天下得以統一、太平。
唐太宗貞觀十年,衛國公李靖以左仆射而任宰相,正好南方少數民族來稟報說:“有一千艘大海船,全副武裝的兵士十萬,攻入扶余國,殺了國王而自己代之。現在這個國家已經安定下來了。”李靖知道這是虬髯客大功告成了。他回家把此消息告訴了張氏,兩人穿戴整齊表示拜賀,又向東南方灑酒祝福。從這件事可以知道,真命天子的出現,并非英雄豪杰所能希望得到的,何況不是英雄的人呢?做臣下的胡思亂想以致作亂,那正如螳臂擋車!我朝皇帝垂福萬代,那能是假的嗎?有人說:“李衛公的兵法,有一半是虬髯客傳給他的。”
【總案】 小說假托虬髯客認識到李世民是“真英主”,而不與之爭奪天下,旨在宣揚封建正統思想,維護唐王朝日趨沒落的統治。這反映出在晚唐時期藩鎮割據、混戰不息的特定歷史條件下,作者反對分裂割據,維護統一的合理認識,也暴露了濃厚的宿命觀。
這是晚唐傳奇中一篇頗具超人色彩的俠客小說。作品所述故事實屬虛構,史實和地理亦多不符。但小說故事情節奇特,扣人心弦,加之后世所謂“風塵三俠”形象生動,栩栩如生,具有較高的藝術描寫技巧和感人之處。特別是紅拂女的機智有識,虬髯客的豪俊慷慨,小說通過對“風塵三俠”相互結識和分離的全過程的繪聲繪色的描述,刻畫得很充分。對人物的語言、行動的細微描寫,更表現出相當的藝術功力。作品影響頗為久遠,明代凌濛初寫的雜劇《虬髯翁》、張鳳翼和張太和先后寫的傳奇劇本《紅拂記》,都取材于此。
喬力,蘇雨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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