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大地茫茫》解說與賞析
毗陵驛——這是賈寶玉了卻塵緣的最后一站。“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的寶玉在雪光微茫中,向他的父親賈政倒身下拜,賈政大吃一驚,忙問:“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里來?”寶玉似喜似悲,還未及回答,來了一僧一道,夾住寶玉,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趕,但是轉過一個小山坡,倏然不見了,只見到白茫茫一片曠野,從近處一直伸向天邊,這是一個非常荒涼凄清的意境。它提醒我們故事情節已發展到盡頭了。“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里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當我們重讀這支曲子的時候,感到后四十回盡管有許多問題,但并非諸惡備具,一善俱無的。它在總體把握上,特別是寶黛的愛情故事,基本上能按原著的精神給以較合理的發展和總結,并力促其走向悲劇的高峰。這一點不能不說是一種貢獻,所以歷來只有高續本能附原書以傳。應該說人民是文學藝術的最高裁判者,他們反對那些把黛玉、晴雯從棺材里扶出來,重新配給寶玉的續書;也反對那種才子及第、奉旨成婚,花好月圓式的大團圓結局。后四十回能循著悲劇天才曹雪芹的腳步往下走,寫出“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的結尾,這是贏得千千萬萬讀者肯定的最根本的原因。
對于賈寶玉的評價,確實眾說紛紜,脂硯齋說:“說不得賢,說不得愚,說不得不肖,說不得善,說不得惡。”(《脂硯齋紅樓夢輯評》262頁)這許多“說不得”足以證明賈寶玉性格內涵非常豐富,于是他說寶玉為“古今未有之一人”,這是作者著墨最多,而寄寓又最深的人物。我們翻開《紅樓夢》第2回,就會發現曹雪芹在塑造藝術形象的的一個主導思想,他面對著非常豐富的生活積累,是用一整套哲學思想及精湛的藝術構思,把零散、瑣碎的素材統帥起來的,他借賈雨村之口,提出“正邪兩賦”的理論,每一個稟賦正邪兩氣而生的人,在他的身上,有正也有邪,因為出身及后天環境的影響,形成不同類型的人,或為情癡情種,或為高人逸士,或為奇優名娼。曹雪芹首先從理論上確定一個人的內心世界不是單一的畸形化,而是正反因素組成的復雜體,曹雪芹在兩百年前創造出一系列具有高度審美價值的典型形象,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歷史事實,這實在是一個奇跡,然而奇跡并不是經常能夠出現的。對于曹雪芹這一偉大的藝術發現和創造,魯迅極有眼光地一語破的說:“和從前的小說敘好人完全是好,壞人完全是壞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敘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賈寶玉的性格世界里,充滿著矛盾,充滿了互相對立而又互相諧調的種種因素,它們互相依存,互相交織,互相滲透,比如他對有著共同思想基礎的黛玉,執著地傾心愛慕著,但有時見了姐姐,也會忘了妹妹;他討厭渣滓濁沫,但也會和薛蟠一起會酒觀花;他反對國賊祿鬼,但又不得不與賈雨村等賀吊往還;尤其矛盾的是他厭惡并拒絕走仕途經濟的道路,但并不反對那一時代的政治制度,以及從國到家的一系列宗法特權。正因為人物性格具備如此豐富的矛盾內容,才有別于排除一切缺點的神,和排除一切優點的魔,而成為一個真正的典型,一個真正的人,永遠活在人們的心里。后四十回中,賈家大故迭起,抄家沒籍,子孫雖多,竟無可以繼業者,于是所有人的殷切希望,幾乎完全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寶玉周圍的封建壓力愈大,他的內心愈痛苦,嚴酷的現實是促使他性格形成并發展的催化劑,他身在珠圍翠繞之中,卻屢與無常覿面,晴雯之死,猛烈地撞擊了他的靈魂!他深感不能保護這一聰明絕色的女兒的痛苦,但處于封建社會禮教、道德包圍圈中的寶玉,無時無刻不在嚴密的監視之下,他只有倒床大哭來發泄了,接著作者寫了那么動人心弦的探晴,把“高標見嫉”、“直烈遭危”的孤憤,化為橫遭誣陷,含冤而死的形象——晴雯! 那催人淚下的篇章,使人更加體會到“字字看來都是血”的含義! 他滿懷心事地寫了《芙蓉女兒誄》,那“腹內原來草莽”的怡紅公子,顯示出何等的才華! 這是一篇深受《離騷》影響,構思新穎、聯想豐富、感情深沉的祭文,其中表現出“金剛怒目式”的恨,他說:“毀波奴之口,討豈從寬? 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魯迅說:“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會之者,獨寶玉而已。”寶玉漸漸變得深沉,轉向內心,獨自去尋找精神寄托,一個小丫頭說:晴雯死后做了芙蓉花神,寶玉痛苦的精神現狀得到了暫時的平衡。他一向是謗僧毀道的,可現在卻深信不疑,他需要解痛的麻醉,那怕是片刻也好! 他對各方面來的精神壓力由懷疑而反感,由懷疑而叛逆,于是他的思維方式、理想追求、生活道路都閃現出樸素的人道主義的光彩,好像天邊突然出現了一顆新星,雖然那光仍然是很微弱的,但究竟在黑暗中出現了晶瑩和希望!
后四十回寫了寶黛愛情婚姻的徹底破滅,寶玉經歷了前所未有的心靈的折磨與傷痛,甚至一慟而絕,死而復蘇。他經歷了火一樣的煎熬,他徹悟了,一個人為出世離塵做著準備,平靜地一步步去接近自己的目標,寶釵不安地觀察著,“寶玉的工課雖好,只是那有意無意之間,卻別有一種冷靜的光景”。是的,黛玉死后,他才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掙脫了和封建社會接連著的那根臍帶。后四十回雖然有不少小說家言的荒誕筆墨,但從賈寶玉內心的希望和追求來講,并未脫離了人物性格的主導面而橫逸斜出,應該說高續本對寶玉是比較理解的,比那些生旦團圓的本子要高明得多。
我們知道,從寶玉看見黛玉的第一天起,這種難描難畫的風露清愁,只存在于理想之中的形象,突然真的出現在他的眼前時,他震驚了。黛玉的才情學問又使他傾倒,黛玉的思想心意又與他契合,確實是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 這種人間有一,世上無雙的理想化身,令寶玉神迷心醉,他們苦于找不到表達方式,離開了童年之后,愛得更加深切了,但表達也就更困難了,絕頂聰明的寶玉竟會拙笨地說出:“你死了,我做和尚”這般蠢話! 他困惑、他懦怯、他自慚,但又無比渴望,第29回一場大吵之后,實際上他們的心更靠近了,特別是寶玉挨打之后,那一場大的災難,迅速縮短了兩個人的感情距離,經過了幾乎被打死的威脅之后,黛玉終于哭得眼睛如桃兒一般的來怡紅院望寶玉了,而且她明白表示不能讓鳳姐看見,她說:“你瞧瞧我的眼睛! 又該他們拿咱們取笑兒了。”這之后,寶玉大膽地送去了舊手帕,黛玉題帕之后,兩個人出現了從未有過的關切、相知之沉醉,然而它又是痛苦的,痛苦好像是愛情中的味精,愛情沒有了痛苦,也就沒有了味道! 就在他們愛情日趨成熟的時候。婚姻反而愈來愈渺茫了,第34回寶玉有意勾著賈母贊黛玉,卻贊了寶釵。第57回寶玉分明已表露出對黛玉的熱戀,但賈母卻說:“我當有什么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玩話。”這豈不是王顧左右而言他! 寶琴來了后,又明顯地表示出那轉移了的視線。而王夫人呢,看見眉眼有些像林妹妹的晴雯,就罵她是“妖精似的東西”,在那個社會里,“結婚是一種政治的行為,是一種借新的聯姻來擴大自己勢力的機會” (《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身無長物、性格孤僻的黛玉和克振家聲、相夫教子的距離是太遠了! 封建家長從整個家族的長遠根本利益考慮,認為只有具備封建社會德、才的寶釵可以入選,于是這一對戀人,就以死抗爭,給封建家族留下了徹底的絕望!賈寶玉最后不顧天恩祖德,拋棄功名富貴、嬌妻美妾,“仰天大笑”地走出了榮國府這座樊籠,以遁入空門表示對封建社會的最終決裂!
現在讓我們再看看女兒國內發生的悲劇結局。在花柳繁華、富貴溫柔的女兒世界——大觀園里,有的是聰穎的才智、美麗的心靈、純潔的友誼、高尚的愛情和青春的生命,這都是最富于人生價值的東西,但是一部《紅樓夢》寫到煞尾時,作者卻毫不留情地令其一一毀滅。
在主要人物的塑造上,從第5回“賈寶玉神游太虛境”起,即一一決定了她們的悲劇結局,然后按照《紅樓夢曲》的主旋律,把悲劇的樂章一頁一頁的譜寫下去。后四十回恢復了世職,又賞還了家產,“蘭桂齊芳,家道復初”等等,自然讓人難以忍耐,不過在主要人物的悲劇結局上,其藝術構思基本上還是與前八十回相符合的,只就這一點來說,確實也是比較難得的。胡適在《紅樓夢考證》中說:“高鶚居然喪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寶玉出家,作一個大悲劇的結束,打破中國小說的團圓迷信。這一點悲劇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
應該說寶釵在婚姻的問題上是勝利者,她到底嫁給了賈寶玉。其實,她嫁了一個心里根本沒有她,又病,又癡,甚至不能起坐,不進湯水的丈夫,真是“終身誤”! 她是一個鮮艷嫵媚的少女,肌膚瑩潤,舉止嫻靜,生在書香續世之家,且擁有巨萬之富。她從小被認為是一棵好苗苗,由她父親精心教育培養,幾乎是上自國典朝章,下到雕蟲小技,無不精通。在《紅樓夢》所有的女兒當中,她的才是最全面、最標準的一個。從“德”育來說,作者把封建社會所提倡的最完備的美德都給了她。她所以入都是為了待選為 “宮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的,她奔的是封建社會女子最高級的出路,但是這一愿望落空了。客居在賈府的寶釵穩重和平,隨分從時,一切都顯示出一種不平凡的后妃之德,大可以安邦定國,小可以相夫教子,賈府中決策者的視線都不約而同的漸漸集中在寶釵身上。我們知道薛姨媽曾當面對王夫人講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金玉”之說,不僅鶯兒知道、黛玉知道,寶玉也知道,這是上天意旨和家長心愿兩股力的總和,受著封建社會宗法、道德、輿論的保護,更何況元妃賜下來的禮物,獨有她和寶玉的一樣,這愈來愈落實的跡象,使寶釵心里“越發沒意思起來”。請注意,這并不是寶釵反對“金玉”之論,這完全和君子遠庖廚的道理一樣,赤裸裸的表面化,是不符合崇詩尚禮,溫柔敦厚的格調的。寶釵也是愛著寶玉的,不過她始終環繞那一百度的愛情核心而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相等的半徑,這是寶釵戀愛的獨特方式。
當賈家為了沖喜,想把婚事簡辦時,她“始則低頭不語,后來便自垂淚”。她預感到并不那么如意和幸福。但是素來孝順守禮的寶釵還是委委曲曲、將將就就地嫁過去了。我們無妨替寶釵設想一下,從入都待選到嫁給寶玉,已是一個理想破滅的悲劇。誰知寶玉又懸崖撒了手,當賈蘭從考場歸來告訴大家“二叔丟了”時,只見寶釵白瞪兩眼,無情的現實又給了她當頭致命的一棒。寶玉中了舉,她心中十分悲苦又不好掉淚。從王夫人的眼睛里望過去:“看看寶釵雖是痛哭,她那端莊樣兒,一點不走,卻倒來勸我,這是真真難得!”舉止風范又深明封建大義的寶釵,她的內心是非常痛苦的,這是一種人家看不見、聽不到,別人無法分擔、必須獨自承受的痛苦,痛何如哉! 她思前想后,得出了結論:“寶玉原是一種奇異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無可怨天尤人。”說來可悲,封建倫理道德,可以讓一個人頂禮膜拜、俯首帖耳到如此地步! 她實在是被吃的,但她是拿出以身殉道的精神,服服帖帖,泰然自若的面對著悲劇的結局。
十二釵中的湘云后來怎樣了?曹雪芹在湘云判詞中用了宋玉《高唐賦》中的典故,借用楚襄王夢見朝能行云,暮能作雨的巫山神女的故事,暗示她鮮花著錦,轉瞬即逝。
后四十回中,續作者對她的收場寫得十分草率倉促,第109回賈母病重,想著湘云,叫人去接,回來人說:“史姑娘哭的了不得,說是姑爺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說這病只怕不能好,若是變了癆病,還可捱個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里著急。”后來果然她的女婿癆病死了,她立志守了寡。“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的姑娘,猝然遭到了狂風折柳般的變故,便迅速地在她周圍抽掉了所有的歡樂。在漫長的歲月中,她一個人“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已經脫離了萬丈紅塵的檻外人妙玉,她的結局又如何呢?讀完第80回,人們只記得“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的妙玉,而忘記那青燈古殿,諷經誦佛的妙玉,櫳翠庵中那“龕焰猶青,爐香未燼”充滿玄秘色彩的背景,似乎和妙玉本人沒有什么內在的聯系,她絕非一般的道婆女冠,唯求香火,以資糊口謀衣之輩。前八十回很少寫她的佛門功課,在后四十回中因為寶玉失玉,邢岫煙才去請妙玉扶乩,頗有點邪門外道的樣子,而且真的請來了拐仙。雖然也寫了妙玉怫然不悅,最后終于悲天憫人答應了這一要求,確實大大破壞了這一形象的完整性。第87回雙玉聽琴之后,寫了一段妙玉走火入魔的故事,這對妙玉的形象、氣質、才情都是有損的,仿佛一幅很美的畫,從當中劃了一刀。“壁立萬仞,有天子不臣、諸候不友之概”(《紅樓夢卷》第130頁)的妙玉,在她的字典里,根本找不到“趨炎附勢”這四個字,這就更能理解為什么她的人生道路是坎坷的了。有的學者考證她曾結過婚,是一個寡婦,有人說她曾被權勢欺壓,遭受過政治上的挫折,于是才輾轉漂泊來到京師的。她的結局,也有不少種說法,續作者本著“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愿”這一基本構思,讓她遭受蹂躪后被殺,這的確是過于悲慘了。不僅如此,死后還要蒙受種種不白之冤,112回、115回、117回都有這種描寫,甚至認為妙玉“跟了賊去受用去了!”可能作者實在沒有辦法給她找到一條出路了,只有把“錚錚者易缺,皎皎者易污”這樣深深的感慨寄托在她身上。另外,在寫妙玉被劫一段時,又是燒悶香,又是拿著明晃晃的刀,又是搭了軟梯上房翻墻,全武行的開打,很像公案武俠等小說,就不大像《紅樓夢》了。
與世無爭的李紈好像一爐悠悠燃著的香,那煙裊裊地上升、飄散、年復一年,只見她的兒子逐漸長大,她自己逐漸衰老而已。其實,如果她就是這樣靜靜地活著,然后靜靜地死去,那倒也沒什么悲劇內容可以打動人心了。作者之寫李紈,是懷著極為悲憫的心情,唱的一首挽歌。他寫了一個活生生的個性,被禮教死死框住的窒息經過,她的生活是一條漫長、寂寞的路,從天到地只有一種灰的顏色。當我們深入到李紈的精神世界中時,看到那里原來也是個鮮活豐富的所在,我們更加痛感她能忍耐如此漫長無盡的寂寞,該需要多少堅忍,多少決心!
她的文學評論、鑒賞、口才和筆才都有一定的水平,因為識見高于他人,于是她獲得一致的心悅誠服。她還常常旗幟鮮明,力排眾議,堅持自己的標準和原則。她推薦寶釵的詩時說:“這詩有身分。” 評菊花詩時說: “巧的卻好,不露堆砌生硬。”怡紅生日夜宴,她也欣然參加,一反在婆婆面前的恭順拘謹,表現得開朗活潑。她的幽默詼諧,十分適度,沒有年輕守寡那種變態心理,或古怪放誕等反常舉動,一切都很得體,評《懷古詩》時,比寶釵還要開放,不泥古,也不刻板。可惜封建制度極嚴格地限制了她的活動和發展,像鐐銬一樣鎖住了她的手腳。
感情深沉的李紈,內心痛苦從不輕易表露,寶玉挨打時,王夫人哭著賈珠,她哭了。她希望自己也能有像平兒這樣的女伴,和她同甘共苦,共命運時,她眼圈兒紅了。她的青春歲月如過眼云煙。她那慘戚戚的一生,只不過徒留下“虛名兒”供后人欽敬,“虛名兒”三個字,每一個字下都流著一串眼淚,這樣的人生是何等凄涼啊!
“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鳳姐確實掙了一輩子強,她的心神思緒必須始終處于極端緊張的狀態之中,作者對這一脂粉隊中的英雄,既有揭露,又有贊嘆,她是兩府中第一個能人,當得起“封建末世女強人”的稱號! 但是作者仍把她歸入到“薄命司”中,她的才干還有很大潛力,如果像探春在理家時所說的那樣:“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早走了,立出一番事業來,那時自有一番道理。” 那末,鳳姐是完全可以立一番事業的,但是古老的社會,如風前殘燭的老人,她幾乎邁不出前進的步子,曲折、黑暗無盡地延伸著,王熙鳳的才也同樣地被窒息了。佚稿中有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一章,表現她在最困危的環境中,仍能竭力支撐著的形象,她的判詞中說:“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這預示著,她被休棄回金陵,死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之中,這當然是十分悲慘的。但是廣為流傳的程高本,寫她的死,也十分凄涼動人,她有一段和平兒的對白,她說:“我還恍惚聽見珍大爺的事,說是強占良民妻子為妾,不從逼死,有個姓張的在里頭,你想想還有誰呢! 要是這件事審出來,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我那時候兒可怎么見人呢?我要立刻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還要請大夫,這不是你疼我,反倒害了我了么?”(第106回)曾幾何時王熙鳳也會發出日暮途窮的悲鳴?她終于病危了,劉姥姥來看她,說起趙姨娘死后撂下賈環的事,鳳姐不由勾起了愁腸,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我們以前只看見她罵人、打人、殺人;只聽見她譏笑、冷笑、獰笑。今天,悲悲切切的字眼兒也和王熙鳳發生了聯系,她一生制造了那么多悲劇,自己也未能免掉“一場歡喜忽悲辛”的悲劇下場!
另外,鴛鴦、香菱、紫鵑等都一一有了歸結。香菱和薛蟠在一起,好像有價值的珍品和廢棄的垃圾攪在一塊兒一樣。香菱是藝術氣質很強的女兒,她有對美的欣賞力,自然也有對丑的洞察力,她和薛蟠在一起,內心無疑是痛苦的,續書將她扶正,和薛蟠配成一對跛腳的夫妻,一高一低,永遠也邁不出整齊的步子。而紫鵑見了甄寶玉竟忽發奇想: “可惜林姑娘死了! 若不死時,就將那甄寶玉配了他,只怕也是愿意的。”林姑娘是絕對不會愿意的,這實在是唐突了林姑娘,也歪曲了紫鵑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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