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曲賦文·臥佛》原文與賞析
楊 慎
金仙疲津梁,云臥恣天行。
菩薩嘆退位,未盡區中情。
二諦憑誰解,松風與水聲。
這詩是作者謫戍云南永昌衛時所作。永昌府 (今保山) 臥佛山東麓有臥佛,據楊慎《云南山川志》記載:永昌城北二十五里云巖山有臥佛,長三丈。《新纂云南通志》:“明楊慎有詩題于側。”即此詩。作者于嘉靖三年八月由京師首途,次年正月至云南,病馳萬里,羸憊特甚,繼寓安寧,卜館云峰居之,因知此詩是在安寧時所作。
楊慎出身于明代仕宦之家,父親首相兩朝,有除難定策之功,他被定罪終身謫戍邊陲,是很不幸的。這是他在明代中期復雜尖銳的內部奪權斗爭中所遭到的沉重打擊,廢居邊地,勞碌奔波,賦物寫情,以抒憂憤。因而影響了他后期詩歌的內容和風格,使他卓然成為明代一大家。其人才情學問為一時之杰,其詩亦清新綺縟,獨冠于時。王世貞說:“楊修撰之 《南中》稿,秾麗婉至”; 凡所取材,六朝為冠,固一代之雄哉!” ( 《藝苑卮言》此詩禮贊臥佛乃前人詩中所未見者,這是他人創新,很值得重視。
全詩六句,意分三層,雖僅短短30個字,卻含蓄蘊藉,深沉邈遠,可謂以少許勝多許。作者禮贊如來,其實亦是托佛言志抒情。首聯: “金仙疲津梁,云臥恣天行。” 此為第一層。寫疲倦的如來,臥于雙樹之間,自由自在,作者觸景生情,聯想自己坎坷仕途,疲于竄謫,流放永昌,不正如這靜觀世變的臥佛一樣么! 只是臥佛無思無慮。而作者正值中年,熱血滿腔,欲靜難能。“金仙”,佛教傳說,如來“過去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漢明帝嘗夢其 “金身丈六”,唐人已用 “金仙”作為佛的代稱,宋徽宗正式改佛號為 “大覺金仙”。這就是如來被稱為 “金仙” 的由來。“疲津梁”,見 《世說新語·言語》: “庾公嘗入佛國,見臥佛曰: 此子疲于津梁。” 注云:“《涅槃經》: 如來背痛,于雙樹間北首而臥,故世之圖繪者為此像。”起句寫得很典雅,而含義又深。次句寫如來升天后的形象,自由自在,是借用鮑昭《升天行》詩中的成句。鮑昭是說自己,他 “風餐委松宿,云臥恣天行”;楊慎用來寫佛,將句意翻新,用得十分貼切。次聯:“菩薩嘆退位,未盡區中情。”這是第二層,借菩薩實即如來子弟的口吻,感嘆臥佛升天,沒有能完成普救眾生、脫離苦海的心愿,抒自己的遭萬里遣戍、難盡 “區中”之情的悲涼情懷。作者身在江湖,心存魏闕,仍時時關心朝政,不忘世事,真可謂“進亦憂,退亦憂”,一片悃誠之心,于此可見。這里,“退位”一詞用得很大膽,也很新鮮。意有所諷,令人遐想。尾聯: “二諦憑誰解,松風與水聲。” 這是第三層。佛家所說“真俗二諦”,是指圣者與凡夫所見的 “實義” 各有不同; 佛經常用“松風水月” 比喻說理,參證 “佛性”,謂從自然常理中所了悟“真俗二諦”。詩意朦朧,作者把自己的怨憤之情,融化于松風水月之中,回蕩于幽壑荒崖之間。全詩彌散禪意,意蘊深藏,三贊如來,境界極高; 且善參活句,妙手偶得,天衣無縫,清初大詩人王漁洋論詩云:“嚴滄浪借禪喻詩,歸于妙悟。如謂盛唐諸家詩,如鏡中之花,水中之月,鏡中之象,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若楊慎此詩,可謂近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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