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戲劇·忍字記》原文與賞析
鄭廷玉
(第四折)
〔凈扮孛老領俫兒上云〕老漢汴梁人氏,姓劉名榮祖,年80歲也。我多有兒孫,廣有田產,我是這汴梁第一個財主。我的父親曾說,我那祖公公劉均佐,被個胖和尚領著他出家去了,手心里有個忍字,是俺祖公公的顯證。至今我家里留下一條手巾,上面都是忍字,我滿門大小,拜這手巾,便是拜俺祖公公一般。時遇著清明節令,我帶著手巾去那祖宗墳上,燒紙走一遭去。〔下〕〔正末上云〕自家劉均佐便是,誰想被這禿廝,閃我這一閃,須索還我家中去也。〔唱〕
〔中呂粉蝶兒〕好教我無語評跋,誰想這脫空禪客僧瞞過,乾丟了銅斗兒家活,則俺那子和妻,心意里,定道我在蓮臺上穩坐。想必我坑陷的人多,著這個看錢奴受這一場折挫。
〔醉春風〕我堪恨這寺中僧,難消我心上火,則被他偌肥胖那瘋魔,倒瞞了我,我。趕不上厐居士海內沉舟,晉孫登蘇門長嘯。我可什么謝安石東山高臥。
〔云〕我自離了寺中數日,這搭兒是俺祖上的墳,可怎生別了,我再認咱。險些兒走過去了,正是俺的祖墳也。我入的這墳來。〔唱〕
〔迎仙客〕 我行來到墳地側。〔云〕 怎生這等荒疏了〔唱〕長出些棘針科。〔云〕去時節那得偌大樹來。〔唱〕去時節這一科松柏樹兒高似我,至如道是長得疾,莫不是雨水多。我去則有三個月期過,可怎生長得有偌來大。
〔云〕去這墳里面看一看。我走了一日光景也,我這里坐一坐咱。〔孛老上云〕老漢劉榮祖,可早來到這墳前也。一個后生,在那里坐著,我試問他咱。兀那后生,你來俺這里做什么? 〔正末云〕是俺家的墳,不許我在這里坐那! 〔孛老云〕這弟子孩兒,是俺家的墳,你在這里坐,你倒又說是你家的墳。〔正末云〕這老子無禮也,俺家的墳,不由我坐。〔孛老云〕怎生是你家墳,你說我聽者。〔正末唱〕
〔上小樓〕我和你個莊家理說,也不索去官中標撥。誰著你便石虎石羊周圍邊箱,種著田禾。〔孛老云〕既是你家墳,有多少田地?〔正末唱〕這里則是五畝來,多大一塊。你常好是心粗膽大,你把這墳前地倚強耕過。
〔孛老云〕是俺家的墳。〔正末云〕是俺家的墳。
〔孛老云〕既是你家的墳,可怎生排房著哩?〔正末唱〕
〔幺篇〕正面上排祖宗,又不是安樂窩,割舍了我打會官司,唱叫揚疾,便待如何。〔孛老云〕兀那弟子孩兒,你敢打我不成?〔正末云〕我便打你呵,有什么事!〔唱〕我這里便忍不住,氣撲撲向前去將他扯啰。休休休我則怕他衣衫襟邊又印上一個。
〔云〕既是你家祖墳,你可姓什么?〔孛老云〕我姓劉。〔正末云〕你姓劉,可是那個劉家?〔孛老云〕我是劉均佐家。〔正末云〕是那個劉均佐家?〔孛老云〕被那胖和尚引去出家的劉均佐家。〔正末背云〕恰是我也。〔回云〕那劉均佐是你的誰?〔孛老云〕是我的祖公公哩。〔正末云〕你這墳前可怎生排著哩?〔孛老云〕這個位兒是俺祖公公劉均佐的虛塚兒。〔正末云〕這個位是誰?〔孛老云〕這是我祖公公的兄弟劉均佑。〔正末云〕敢是那大雪里凍倒的劉均佑么?〔孛老云〕呀,你看這廝怎生這般說。〔正末云〕這個是誰?〔孛老云〕是我的父親。〔正末云〕可是那佛留么?〔孛老云〕可怎生喚俺父親的小名兒!〔正末云〕這個位兒是誰?〔孛老云〕是我的姑娘。〔正末云〕可是僧奴那妮子么?〔孛老云〕你收著俺一家兒的胎發哩。〔正末云〕你認的你那祖公公劉均佐么?〔孛老云〕我不認的。〔正末云〕睜開你那眼,則我便是你祖公公劉均佐。〔孛老云〕我是你的祖爺爺哩,你怎生是我的祖公公?〔正末云〕我說的是,你便認我; 我說的不是,你休認我。〔孛老曰〕你試說我聽咱。〔正末云曰〕當日是我生辰之日,被那個胖和尚,在我手心里寫個忍字,水洗不下,揩也揩不掉,印了一手巾忍字,我就跟他出家去了。我當初去時,留下一條手巾,上面都是忍安,可是有也是無?〔孛老云〕手巾便有,則怕不是。〔正末云〕你取那手巾我認。〔孛老云〕兀的不是手巾,你認。〔正末認科云〕正是我的手巾,怕你不信呵。你看我手里的忍字,與這手巾上的可一般兒?〔孛老云〕正是我的祖公公,下次小的每都來拜祖公公。〔眾拜科〕祖公公,你可在那里來。〔正末云〕你起來。〔唱〕
〔滿庭芳〕您可便一齊的來拜我,則俺這親親眷眷,鬧鬧和和,您當房下輩兒誰年大。〔孛老云〕則我年長。〔正末唱〕他可便發若絲窩。〔云〕這個是誰?〔孛老云〕公公,這個是俺外甥女兒哩。〔正末唱〕則這外甥女倒如俺嬤嬤。〔云〕這個是誰?〔孛老云〕這個是重孫子哩。〔正末唱〕則我這重孫兒倒做得我哥哥。將此事都參破,人生幾何?恰便似一枕夢南柯。
〔孛老云〕公公,你怎生年紀不老也。〔正末云〕你肯依著我念佛,便不老。〔孛老云〕怎生念佛?〔正末云〕你則依著我念南無阿彌陀佛。嗨,劉均佐也,原來師父是好人,我跟師父去了三個月,塵世間可早百十余年,弄的我如今進步無門。師父,你怎生不來救您徒弟也! 〔唱〕
〔十二月〕師父你疾來救我,這公事怎好收撮。我想這光陰似水,日月如梭,每日家不曾道是口合,我可便剩念了些彌陀。
〔堯民歌〕呀,那里也脫空神語浪舌佛,我倒做了個莊子先生鼓盆歌。師父也不爭你升天去后我如何。〔云〕罷罷罷,要我性命做什么!〔唱〕我則索割舍了殘生撞松科。〔撞松科布袋上云〕劉均佐,你省了也么?〔正末云〕師父,您徒弟省了也。〔布袋云〕徒弟,你今日正果已成,才信了也呵。〔正末唱〕說的是真也波哥,皆因忍字多。〔云〕師父,你再一會兒不來呵。〔唱〕這坨兒連印有三十個。〔布袋云〕劉均佐你聽者,你非凡人,乃是上界第十三尊羅漢賓頭盧尊者,你渾家也非凡人,他是驪山老母一化。你一雙男女,一個是金童,一個是玉女。為你一念思凡,墮于人世,見那酒色財氣,人我是非,今日個功成行滿,返本朝元,歸于佛道,永為羅漢。你認的貧僧么?〔正末云〕不認的,師父是誰?〔布袋偈云〕我也不是初祖達摩,我也不是大唐三藏,則我是彌勒尊者,化為做布袋和尚。〔正末拜科云〕南無阿彌陀佛。〔唱〕〔煞尾〕不爭俺這一回還了俗,卻原來倒做了佛。想當初出家本為逃災禍,又誰知在家也得成正果。(同下)
元代雜劇作家鄭廷玉,據《錄鬼簿》記載,彰德(今河南安陽)人,有劇目二十三種,現存《楚昭公疏者下船》、《包待制智勘后庭花》、《布袋和尚忍字記》、《宋上皇御斷金鳳釵》、《看錢奴買冤家債主》、《崔府君斷冤家債主》六種,最后一種有人認為不是他的作品。《看錢奴》是其代表作。鄭廷玉的劇本思想內容較為復雜,既有明為地宣揚人生由命、富貴在天等因果報應的宿命論觀念,反映他逃避現實、處世消極的一面;又有以諷刺的手法,揭露了封建社會的世態炎涼,財主的慳吝卑鄙等丑惡現象,表露他對元朝統治黑暗腐朽的憤慨、不滿。《忍字記》并非鄭廷玉的佳作,寫的是:汴梁大財主劉均佐本是佛門羅漢投胎托化之人,娶妻王氏,生有一兒一女。劉均佐雖家財萬貫,卻慳吝異常。彌勒尊佛化作布袋和尚,在他手上用墨筆寫了一個“忍”字,怎生也洗擦不掉,而且還在手巾上印上了許多的“忍”字。劉均佐經布袋和尚點化,答應以忍為上,先是在家出家,后又拋卻“家緣家計嬌妻幼子”,隨和尚往岳林寺出家。無奈他塵緣未了,思念妻兒家產,實在忍耐不住,又回到汴梁。但在家鄉遇見他的孫子劉榮祖,已是八十老翁了。原來劉均佐出家三個月,塵世間早已百余年。那一塊印有許多“忍”字的手巾已成為他家的傳家寶。最后再由布袋和尚引導,他認清“酒色財氣,人我是非”,都是空虛夢幻,因而“功成行滿,返本朝元”,復歸為羅漢。這個劇本,從頭到尾宣揚一個“忍”字,要求人們在種種惡人惡事面前無條件地忍耐,不要反抗,反映了作者在黑暗的社會中,不求積極斗爭、逃避現實的消極思想。劇本反復強調:“凡百的事則要你忍”,“忍之為上”,“忍之一字豈非常,一生忍過卻清涼,常將忍字思量到,忍是長生不老方”。主人公劉均佐就是一個本來貪戀酒色財氣,征逐富貴利祿的財主,在布袋和尚“忍之為上”的百般感化下,終于修成正果。但是,戲里許多具體的情節及對人物性格的刻畫也揭露了世事的丑惡和財主的卑劣。如劉均佐就公然對劉均佑說:“如今人則敬衣衫不敬人,不由我只共錢親人不親。”他欠了劉九兒一貫錢,九兒來索取,他非但不還錢,還把九兒打死過去,待九兒被布袋和尚救活并拿走一貫錢,他又埋怨劉均佑,不該給一貫,只應給五百文。這些描述,在劇本中雖然不很多,但是頗具戲劇性,起到一定的諷刺作用。
這里所選的是 《忍字記》 的第四折。這折戲寫劉均佐被布袋和尚點化,入岳林寺出家后,又動塵念,返回汴梁,在祖墳旁遇見自己的孫子劉榮祖,已八十余歲,而劉均佐卻很年輕。原來,他修行只三個月,塵世已是百余年。這一變化,使他“進退無門”,撞松自殺。布袋和尚即時趕到,對他講清來龍去脈。劉均佐又“歸于佛道,永為羅漢”。這折戲編排得比較巧妙,有較強烈的舞臺效果。作者充分運用 “佛界三月,塵世百年”,劉均佐和劉榮祖是親祖孫,而年齡外貌卻顛倒似孫祖這一戲劇性誤會所造成的矛盾,描摹了這兩個人物 (主要是劉均佐) 此時的心態和表現。劉榮祖已是八十老翁,“多有兒孫”,從父輩手里接下萬貫家財,“是這汴梁第一個財主”; 而且還留有傳家寶——劉均佐用過的上面印滿 “忍”字的手巾。清明時節他虔誠地帶著這一塊神奇的手巾到祖墳祭奠先人,不料遇上一位青年后生坐在他家墳地里,言語之間,二人發生沖突。劉均佐指著墳頭直呼劉榮祖的祖父、叔祖、父親、姑娘 (即姑姑) 的名諱。劉榮祖先是驚異這后生對他家的歷史如此熟悉,作者只用 “你(指劉均佐)收著俺家一家兒胎發哩”一句臺詞,就把他此時驚異的神情刻畫出來了。當劉均佐自稱是他的祖公公,他便由驚異而憤懣,作者也只用了 “我是你祖爺爺哩”一句道白,就把他此時的神態勾畫出來了。當確認這一后生正是自己的祖父后,他又忙不迭叫全家人出來跪拜。作者對劉榮祖花的筆墨不多,僅寥寥數語,將這一次要人物寫得也頗有活氣。對主角劉均佐寫得就要細致、復雜些。他剛出場時所唱的 〔中呂粉蝶兒〕 和〔醉春風〕兩支曲子,表露了他雖經布袋和尚再三點化,但塵念難消,依舊眷念妻兒家產,怨恨度他出世的和尚。與以前不同的是,他已隱約地感到自己之所以受離家入空門之苦,是 “想必我坑陷的人多,著這個看錢奴受這一場折挫”。劉均佐此時的自我嘲諷,已為他后來幡然悔悟打下基礎。其后,他見到墳地荒疏、樹已長得非常高大,不像離開才三個月的樣子。這就為以后作者要借劉均佐的遭際宣揚 “佛界三個月,人世早百年” 的思想作了鋪墊。接著再描寫劉均佐和劉榮祖的誤會、沖突,也就不顯得突兀了。劉均佐思想被感化而徹底轉變,也有了一個逐漸發展的過程。最后作者緊緊抓住 “忍” 字來作戲: 劉均佐對劉榮祖說出當年留下一條上面都是 “忍”字的手巾,而使劉榮祖確認了劉均佐的身份,因而矛盾得以解決。布袋和尚上場最后點化劉均佐,以 “皆因忍字多”而結尾。劉均佐從一個不能 “忍” 的富翁,屢遭挫折,最后因能“忍”而復歸為上界羅漢。劉均佐的形象刻畫出來了。作者在這個劇本中所要宣揚的思想也透徹地顯露出來了。
《忍字記》這個劇本雖非杰作,但在人物形象的塑造和戲劇沖突等方面,尚有一定可取之處,特別是第四折,有較強烈的戲劇性和舞臺效果,讀來還是頗有興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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