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劉習良譯林一安
【原文作者】:胡·何·阿雷奧拉
【原文作者簡介】:
胡安·何塞·阿雷奧拉(1918-),墨西哥小說家。生于哈利斯科州古斯曼市一貧苦的小工商業者家庭。12歲開始獨立謀生,先后當過學徒、街頭小販、市場搬運工、面包師、中學教員、校對、編輯、記者等。曾去法國研究戲劇。1943年創辦《回聲》雜志,同年所寫短篇小說《他活著的時候做過好事》被評為當年墨西哥最佳作品之一。他的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上帝的沉默》(1943)、《跟魔鬼簽訂的契約》(1943),短篇小說集《幾種臆想》(1949)、《寓言集錦》(1952),獨幕喜劇《眾人的時刻》(1955)、長篇小說《集市》(1963)等。他的作品構思新穎,在描寫現實時安排荒誕的情節,借以諷刺社會。
【原文】:
“舊妻換新妻嘍!”商人吆喝著,在小鎮上走街串巷,來回轉悠,后面跟著幾輛油漆彩畫的帶篷馬車。
買賣成交迅速,明碼價格,不許討價還價。凡是打算做這筆買賣的都能拿到質量檢驗證和保險單,不過誰也不能挑挑揀揀。據商人說,這些女人都是足足“二十四開”的。個個是金黃頭發,地地道道的是切爾克斯貨。說“金黃”還不夠,個個頭發都和燭臺一樣金光閃閃。
男人們一看見左鄰右舍選購來的貨色,立刻就忙不迭地緊跟在商人屁股后面跑來跑去。許多人為此竟然落得傾家蕩產。只有一個新近才結婚的小伙子算是做到了以貨易貨,沒有貼補什么錢。他的妻子還是嶄新的,比起那些“洋貨”來毫不遜色,就是頭發不如她們那樣黃澄澄罷了。
一輛華貴的馬車打我的窗前走過,我躲在窗子后面瑟瑟發抖。有一個女人斜躺在幾個大枕頭和帷幕之間,好象一頭豹子,她用熠熠發光的眼睛瞄著我,她的目光就象一大塊黃玉發出的光澤。我心神搖蕩,一陣沖動,差點兒一頭撞在玻璃窗上。我滿面羞慚地離開窗戶,轉過臉去看了看索菲婭。
索菲婭看上去很平靜,她正在一塊新臺布上繡著花。對于外界的嘈雜聲,她似乎無動于衷,只是專心致志地用她那靈巧的手指做針線活兒。只有象我這樣十分熟悉她的人才能從她臉上看出一種輕微得幾乎覺察不出的蒼白。在大街的盡頭,商人發出最后一聲驚心動魄的喊叫:“舊妻換新妻嘍!”我把兩只腳死死釘在地板上,用手堵住耳朵,不去聽這最后一聲吆喝。外面,整個小鎮亂得一塌糊涂。
索菲婭和我一聲不吭地低頭吃晚飯,真不知道說點兒什么是好。
“你怎么不拿我去換一個新的呢?”最后,索菲婭一邊收拾盤子一邊對我說。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她。我們兩個人心里越發感到空落落的。當天晚上,我們早早就躺下了,可是誰也睡不著。我們倆沉默不語,你躲著我,我躲著你,活象兩個木頭人。
從那一天起,我們就開始生活在一個荒蕪的小島上,周圍的人們沉浸在狂熱的幸福之中。小鎮宛若一個裝滿孔雀的雞籠。那些懶洋洋的、浪聲浪氣的女人們整天躺在床上。黃昏時分,她們走上街頭,在落日余暉中閃著亮光,仿佛是一面面黃燦燦的綢旗。
那些興高采烈、百依百順的丈夫一刻也不離開他們的妻子。他們完全陶醉在甜蜜的生活中,根本無暇照料自己的活計,也不去想明天會怎么樣。
在街坊四鄰的眼里,我成了一個大傻瓜,本來就寥寥無幾的朋友也都離開了我。大家以為我是硬裝作忠貞不二,給他們樹個榜樣。他們在我背后指指點點,從他們的堅固的戰壕里譏笑我,挖苦我,給我起了各種各樣骯臟的綽號。我終于感覺到在這個極樂園中我扮演的只是閹人一類的角色。
索菲婭呢,她越來越沉默寡言,越來越離群索居。她拒絕跟我一塊上大街,免得旁人拿我比這比那。特別是她非常勉強地履行著做妻子的最起碼的職責,這尤其令人感到難堪。說實在話,我們倆對這一點點可憐的夫妻恩愛都感到十分痛苦。
她那副負疚自責的神情最使我惱火。我沒有一個象那些娘兒們一樣的妻子,她以為這要怪她。從一開始,她就想:憑她那種平常的中等姿色絕不足以從我的頭腦中驅走那些誘惑人的形象。在那些一舉擁入小鎮的美人面前,她只有退避三舍,躲到一個角落里,無言地飲泣。我把我們僅有的幾個錢全都拿出來,給她購置裝飾品、香水、首飾、衣服,可是這也無濟于事。
“別憐惜我了!”
她扭過身子去,根本不看這些禮物。每當我竭力對她表示愛撫,她總是噙著眼淚對我說:
“你沒有把我換出去,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
她把一切過錯全都推到我身上,我也有點不耐煩了。一想起那個象豹子一樣的女人,我就巴不得商人再到這里來一趟。
可是,有一天,那些金發女郎卻開始生銹了。我們居住的小島又成了沙漠中的綠洲。這是一片充滿著出于憤懣而發出的粗野的嚎叫的沙漠,是一片充滿著仇恨的沙漠。原來是一開始男人們被弄得眼花繚亂,沒有認真注意那些娘兒們,既沒有仔細瞧瞧她們,也壓根兒沒想到檢驗一下她們身上的金屬。其實,她們并非是新鮮貨,而是第二手、第三手……上帝才知道是第幾手的貨色。商人只不過把她們稍加修理,給她們薄薄地鍍上一層金。一著雨,這層金皮就被沖得一干二凈。
頭一個發現事情有些蹊蹺的那個男人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第二個人也是如此。可是,第三個人——他是個藥劑師——有一天從他老婆身上的脂粉香氣中嗅出一股硫酸銅特有的味道。他大吃一驚,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番,才發現他老婆的皮膚上盡是暗斑,他失聲驚叫起來。
很快地,所有那些女人的臉上都出現了這種斑點,就好象在婦女當中爆發了一場“銹病”似的。做丈夫的你瞞著我,我瞞著你,誰也不去談及自己妻子的缺陷,可是暗地里都十分著急,猜不透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慢慢地真相終于大白于天下,人人都明白了他們換來的妻子原來都是贗品。
剛剛結婚的那個小伙子——就是那個一看到別人換妻就連忙跟上大流的小伙子——這下子可懊惱極了。他以無限眷戀的心情回想起前妻潔白如玉的身驅,他變得有些瘋瘋癲癲了。有一天,他用強酸把妻子身上僅存的那點兒金子全部腐蝕掉,他的妻子變成了一個丑八怪,變成了一具不折不扣的木乃伊。
我和索菲婭又遭到人們的妒忌和仇視。面對著人們這種態度,我想還是小心為好。可是,索菲婭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走上街頭,在一片哀嘆聲中招搖過市。對于我的行為,索菲婭一點也不贊賞。她認為我之所以和她呆在一起,只是出于膽怯,并非是我根本無意拿她去換個新妻。
上當受騙的丈夫們組成了一支遠征軍。今天,他們從小鎮出發,去找商人算賬。那個場面真得說是相當悲壯。男人們把拳頭舉到空中,口口聲聲要報仇雪恨。婦女們身著喪服,披頭散發,耷拉著腦袋,好象是患了麻風病的哭喪婦。只有那位有名的新結婚的小伙子沒有去,他不去的理由聽來也很可怕。他對妻子表現出一種奇怪的溫存,聲稱他要做一個忠實的丈夫,一直到死亡把他和他渾身漆黑的妻子分開為止。其實他妻子的這副尊容,全是他用硫酸給腐蝕的。
和索菲婭在一起究竟會生活得怎么樣,我也說不出。誰知道她是個精明人,還是個傻瓜。很快就不再有人對她表示羨慕了。如今我們又生活在一個名符其實的孤島上,四下里籠罩著一片寂寞。臨行前,男人們發誓賭咒地說就是下地獄也要找到那個騙子手。真的,在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注定要下地獄的倒霉相兒。
索菲婭其實并不那么黧黑。在燈光下,她的睡熟的臉上閃著光彩,好象在夢中一種輕微的、幸福的自豪念頭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鑒賞】:
這是一篇寓言小說。在拉丁美洲,自本世紀40年代伊始,這種創作手路即頗為流行,被稱作為魔幻現實主義。按照魔幻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拉丁美洲作家把觸目驚心的現實和迷離恍惚的幻覺結合在一起,通過極端夸張和虛實交錯的藝術筆觸來達到抨擊社會的黑暗、污穢和混亂的目的。如果說現實主義是社會的一面鏡子,那么魔幻現實主義似乎可以比喻為社會的一面哈哈鏡。雖然它象罩著一層神秘的外殼,但通過它的折射,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光怪陸離的現實世界。
本篇作者墨西哥作家阿雷奧拉也是運用魔幻現實主義手法的一位高手,他善于把活生生的現實與荒誕不經的情節揉合在一起,從而警世醒俗,發人深思。
乍一看來,本篇似乎有點像《天方夜譚》中的一個故事。《換妻記》中的“舊妻換新妻嘍!”這一聲吆喚與上述阿拉伯神話《神燈》篇中“舊燈換新燈嘍!”的兜售如出一轍,何其相似乃爾!不過,兩者之間既有同,也有異。《神燈》畢竟是個神話故事,與現實相去甚遠;《換妻記》雖然也是個寓言,但它卻是20世紀一位拉丁美洲作家筆下的產物,是以現代的現實生活為基礎而寫就的文學作品,是借古代神話的題意來諷喻當今社會的創造。兩者具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是:告誡世人擦亮眼睛,明辨是非其偽,切勿利令智昏,上當受騙。君不見,那油膩膩、臟乎乎的神燈是法力無比的真貨,而裝扮成小販的魔法師兜售的新燈,雖然黃澄澄、亮晶晶,卻是沒有本事的地道膺品;那金光閃閃的妙齡女郎雖然一個個花枝招展,模樣兒標致,討人喜、惹人愛,但一經風吹雨淋,便會銹斑累累,丑陋不堪,而發妻盡管相貌平平,姿色一般,但卻對丈夫忠貞不二,知冷知熱。這兩者之間,,孰真孰偽,孰優孰劣,哪個真心實意,哪個虛情假意,難道還不一目了然了嗎?
阿雷奧拉的想象可謂大膽、新穎、奇特,他竟把人當作物一樣來描寫:女人明明是人,但一個個金光璀璨,是足足“24開”的赤金,而且都有質量檢驗證和保險單,儼然貨真價實,決無欺世盜名之嫌。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這些浪聲浪氣的妖冶娘兒們便一個個原形畢露:“原來一開始男人們被弄得眼花繚亂,沒有認真注意那些娘兒們。商人只不過把她們稍加修理,給她們薄薄地鍍上一層金。一著雨,這層金皮就被沖得一干二凈。”這里,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竟被描繪成具有金屬特性的物品,看似怪異,其實相當深刻地勾勒出這些娘兒們的雙重秉性:表面上是真貨,實質上是膺品,同時也尖刻地嘲諷了商人以假亂真的卑劣行徑。作家還進一步指出,誰要是經不住黃色的誘惑,誰就準會上當受騙。關鍵還在于自己,只要不為粉黛所動,不起邪念,就能把握和主宰自己的命運,幸福就會降臨身邊。
作家在本篇中用濃墨描繪的“我”是其他男人的一個反襯和對比。見了漂亮女人,“我”雖然心神搖蕩,甚至沖動得差點兒一頭撞在玻璃窗上,但“我”尚知羞恥,還掉過臉去看看妻子的神色,而沒有像別的男人那樣,忙不迭地去換老婆。“我”后來因此而受到別人的嘲笑奚落,但到那些金發女郎開始生銹,“我”這個在別人眼里的“傻瓜”卻沒有他們的煩惱、痛苦,不像他們那樣丟丑、狼狽。擁在自己懷里的,是一個有著幸福自豪感的妻子。這種對比,猶如強烈的反差,把真偽優劣的選擇全部呈獻在讀者面前,有較好的藝術效果。
至于那些喜新厭舊的男人,作者則讓他們出盡了洋相。一開始他們當然一個個欣喜若狂,但等到他們發現自己上當受騙,便憤懣不堪,發出粗野的嚎叫,有的竟然變得瘋瘋癲癲,失去理智,“用強酸把妻子身上僅存的那點兒金子全部腐蝕掉”。他們盡管組成了一支遠征軍,準備去找商人算賬,報仇雪恨,然而此行結果究竟如何?恐怕就渺渺茫茫遙遙無期了。
當然,作家創作本篇的用意還不僅僅停留在要提醒人們辨清優劣真偽。據作家本人自稱他的真正意圖是要加強拉丁美洲人民的民族意識,提高他們的民族自尊、民族自愛和民族自豪。拉丁美洲是一塊美麗富饒、生氣勃勃的大陸,真正的財富和希望在那個大陸,是任何表面繁榮興旺的其他地方所不能替代的。誰要是這么做,不是十足的傻瓜,就是地道的瘋子,都是沒有前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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