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曲賦文·與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華親故》原文與賞析
柳宗元
海畔尖山似劍铓,秋來處處割愁腸。
若為化得身千億,散上峰頭望故鄉。
唐代 “永貞革新”失敗以后,柳宗元遠貶南荒,名為置散閑員,實則形同拘囚縲犯。身罹竄逐,他只能在遠離市喧、浪跡山水中消磨興功濟世的壯志雄心。十年后,他又被竄謫到更為荒癘蠻瘴的柳州。在柳州城頭,他遙望北國,愁思郁結,留下了懷念同仁的名句:“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回首前塵,往事如歷,而際遇侘傺、坎壈不平,令人黯然神傷。在返國無望、歸鄉不能的情況下,柳宗元崇奉佛教的思想逐漸抬頭,這恰恰與他援佛濟儒,“統合儒釋”以“輔時及物”的主張相契合。柳宗元早年即傾心空門,浸淫日久,據他為永州龍興寺僧人重巽所寫的贈序中說:“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積三十年。世之言者罕能通其說,于零陵,吾獨有得焉。”(《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在屢遭貶謫期間,由于與僧侶之徒交結,在青燈梵唄的環境中薰蒸漸漬,使他萌動了識破塵緣之心。堙厄感郁,更使他研習釋典,翹心凈土,企圖求庇于佛力,用專講“空寂苦滅”的佛教漱滌煩惱,求得精神上的解脫。
這首詩就是柳宗元與僧人浩初聯袂登山所寫的托景抒懷之作。浩初是潭州人,龍安海禪師弟子,自廣西臨賀前來拜訪柳宗元,二人登臨觀景。“海畔尖山似劍铓”,在詩人的眼中,桂海地區挺拔秀麗,巉削陡峭的群山竟然化為鋒利的劍铓,這樣的描寫妙肖傳神,取譬奇絕,落想天外,與韓愈的“江作青羅帶,山為碧玉簪”(《送桂州嚴太夫》)有異曲同工之妙。蘇軾曾說:“仆自東武適文登,并海行數日,道傍諸峰真若劍铓。誦子厚詩,知海山多奇峰也。”并為之屬對:“系懣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铓山。”宋代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余兩次侍親赴官桂林,目睹峰巒奇怪……‘海畔尖山似劍鋩’之句,真能紀其實也。”可見此詩起句的設想奇僻。第二句緊承前句而來: “秋來處處割愁腸。”古人多有悲秋之作,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千古共此一慨。在萬物衰歇的肅秋,詩人登高放目遠眺,由群山奇特的形狀酷類劍鋩馳想到用這些利劍去割除自己的百結愁緒,萬種憂思。在《湖口館瀟湘二水所會》一詩中,詩人曾寫到:“升高欲自舒,彌使遠念來。”宦情羈留之悲,思鄉懷舊之情“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使人何以堪?在這首詩中,深究內典的柳宗元化用佛典,驅來筆下,捉入詩章,《維摩經·菩薩行品》:“以智慧劍,破煩惱賊。”《心地觀經八》:“法寶猶如智慧利劍,割斷生死離系縛故。”詩人祈望用“智慧之劍”割斷愁腸,譬喻大膽而新奇,深得禪理三昧。其實,前人也有引“智慧劍”入文字創作者,如《破魔變文》中描寫佛祖不費吹灰,擊敗外道魔王波旬:“慚愧刀而未舉,鬼將驚忙;智慧劍而未輪,波旬怯懼。”借此弘揚佛法廣大無邊。第三句“若為化得身千億”,也是暗用佛典。佛教有三身之說,即法身、報身和化身。化身又稱為應身、變化身、意生身。它隨緣而應現,“如鏡中像,眾因緣和合而有,眾緣離故無”(《大智度論》卷九九)。《佛地經論》卷七講:“變化身,為欲利益安樂眾生,示現種種變化事故。”說明佛現身說法,應物現形,度化眾生,拔濟人間苦難。由此派生出佛有三十二應身,千百億化身的說法。如宋代黃庭堅《十六羅漢贊》:“一身入定多身出,屈伸臂頃四天下。”元代鮮于樞《題趙模拓本蘭亭后》:“蘭亭化身千百億,貞觀趙模推第一。”《楞嚴經》中也有類似說法。《華嚴經》中也有關于蓮華藏莊嚴世界海外諸世界有無數菩薩化身的奇麗景象的描述。這些都是熟諳佛典的詩人取譬的依托。詩人由山尖似劍铓聯想到割斷愁腸別緒,再由此聯想到用分身術,自己化身千億,以便“散上峰頭望故鄉”,恰恰反映出詩人思鄉之情的強烈與殷切。詩中的“故鄉”有雙關之義,不僅指詩人的家鄉,還暗關京都長安,以鄉思喻國憂,二者交互融會,莫可遽分,表現了詩人以身許國的忠貞耿介和孤傲高潔的品格。正所謂借詩篇灑煩抱,托性靈。明代瞿佑將此詩與李德裕流放海南時所作的《登崖州城作》作比,認為“造作險諢,讀之令慘然不樂,未若李文饒云:‘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碧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雖怨而不迫,且有戀闕之意。”元好問《論詩絕句》(其二十):“謝客風容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 朱弦一拂遺音在,卻是當年寂寞心。” 清代姚瑩 《論詩絕句》 稱:“《史》潔《騷》幽并有神,柳州高詠絕嶙峋。”從這首詩中也得到了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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