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公元26世紀,人類已建成理想中的美妙新世界。“幸?!背闪巳鐣罡叩姆▌t,所有的煩惱、痛苦不是被減至最低程度,就是被徹底消滅。涉及人類生存與繁衍的兩性和生育問題,作了最大的簡化: 無須戀愛和婚姻,育種場嚴格按程序控制,按照由上至下的種性等級,人工制造后代。人們各司其職,安于本分,沒有創造科學、審美藝術、個性自由甚至喜怒哀樂的能力,唯一的需求是一種麻醉劑兼興奮劑唆麻,社會也因而安定和平。倫敦育種場的高級職員伯納有點與眾不同,一次去北美的蠻族保留區旅游度假,帶回了育種場湯瑪斯主任失蹤多年的女友琳妲及他們的兒子、因土生土長淪為野蠻人的約翰。約翰認識到新世界違背人性的實質,鼓動對抗和造反。經過總統蒙德的干預,伯納和他的朋友赫爾霍姆茲被捕后被放逐到邊遠的海島。野蠻人約翰則被留下供做實驗用,最后死于自虐式的自我鞭刑。
【作品選錄】
公園巷彌留醫院的體力勞動者共是一百六十二個德爾塔,分成兩個波坎諾夫斯基小組,其中有八十四個紅頭發的多生女和七十八個深色皮膚長臉型的多生男。六點鐘下班,兩個小組都在醫院走廊上集合,由會計助理發給他們每天的定量唆麻。
野蠻人從電梯出來,走進人群,但他的心還在別處——還跟死亡、憂傷和悔恨交織在一起。他只顧從人群里往外擠,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
“你在擠誰呀?你以為自己在什么地方走呀?”
一大片喉嚨之中只有一高一低兩個喉嚨在說話,一個嬌氣,一個粗大。兩類面孔,像在一大排鏡子里一樣無窮無盡地復現著,一類是長雀斑的沒有毛的月亮,被一個橘黃色光圈包圍;另一個是瘦削的尖嘴的鳥臉,留了兩天的胡子碴;全都怒氣沖沖轉向他。兩人的話語和使勁抵在他肋骨上的手肘把他從混沌里驚醒了過來。他再次回到了外在的現實。他向四面看了看,明白了他眼前是些什么——他是帶著一種墜落的恐怖和厭惡明白過來的。他厭惡那日日夜夜反復出現的熱病,那些擁來擁去千篇一律的面孔所造成的夢魘。多生子,多生子……他們像蛆蟲一樣在琳妲死亡的神秘里褻瀆地拱來拱去?,F在他面前又是蛆蟲,只是大多了,長成了人?,F在他們正在他的憂傷和悔恨上爬來爬去。他停住腳,用迷惑、恐怖的眼光盯著周圍那群穿咔嘰的暴民。他此刻正站在他們之間,比他們高出了足足一頭?!斑@兒有多少美好的生靈!”那歌聲嘲弄著他。“人類是多么美麗!啊,美妙的新世界……”
“領唆麻了,”一個聲音高叫,“排好隊。那邊的人,快一點。”
剛才有一道門已經打開,一套桌椅已經搬到走廊上。說話的是一個神氣的年輕阿爾法。他已經捧著一個黑鐵的錢箱走了進來。多生子們懷著欲望,發出一陣滿意的呢喃,把野蠻人全忘了。現在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黑鐵錢箱上。年輕人已把錢箱放在桌上,正在打開。箱蓋揭開了。
“嗚——哇!”一百六十二個人同聲叫了起來,像是在看焰火。
年輕人取出一把小藥盒,“現在,”他專斷地說,“請走上來。一次一個,不要擠?!?
多生子挨次走了上去,沒有擁擠。先是兩個男性,然后是一個女性,再是一個男性,三個女性,然后……
野蠻人站在那兒望著?!鞍。烂畹男率澜纭彼睦锏母杷坪醺淖兞苏{子。在他的痛苦和悔恨的時刻,那歌詞以多么惡毒的訕笑嘲弄著他!它像魔鬼一樣大笑,讓那噩夢似的骯臟與令人作嘔的丑陋繼續折磨著他。到了此時,那歌詞突然變成了召喚他拿起武器的號角?!鞍?,美妙的新世界!”米蘭達在宣布獲得美好的可能,甚至噩夢也可能變成美好高貴的東西。“啊,美妙的新世界!”那是一種挑戰,一種命令。
“那邊的人別擠?!睍嬛泶蟀l雷霆,叫道,“你們要是不規規矩矩,我就不發了?!?
德爾塔們嘰咕了幾句,擠了一下,不動了。威脅生了效??郯l唆麻,太可怕了!
“這就好些了?!蹦贻p人說,又打開了箱子。
琳妲做過奴隸,琳妲已經死去。別的人卻應該過自由的生活,應該讓世界美麗。那是補救,是一種責任。突然一片光明閃現,仿佛是升起了百葉窗,拉開了窗簾,野蠻人明白了自己該怎么辦。
“來吧?!睍嬛碚f。
又一個女咔嘰走上前來。
“住手!”野蠻人以洪亮震響的聲音大叫。“住手!”
他往桌子邊擠了過去;德爾塔們吃驚地盯著他。
“福帝呀!”會計助理放低了聲音說,“是野蠻人?!彼ε铝恕?
野蠻人急切地叫了起來。“請借給我你們的耳朵……”以前他從來沒有在大庭廣眾之間說過話,覺得極難表達自己的意思。“那可怕的東西千萬別要,那是毒品,是毒品?!?
“我說呀,野蠻人先生,”會計助理息事寧人地微笑著說,“你能不能讓我先……”
“那是對靈魂和身體的雙重毒品?!?
“不錯,可是,你先讓我發完了再說好不好?好個野蠻人先生。”他像撫摩著有名的危險動物一樣拍了拍他的手臂?!澳阕屛蚁取?
“絕對不行!”野蠻人大叫。
“可是,老兄,聽我說……”
“把它全扔掉——那些可怕的毒品?!?
一句“全扔掉”刺透了德爾塔們一重一重混沌的意識,刺痛了他們。人群發出了憤怒的嘟噥。
“我是來給你們自由的,”野蠻人轉身對著多生子說,“我是來給……”
會計助理沒有再聽下面的話,他已經溜出了走廊,在電話簿上尋找著一個號碼。
“可是,你們愿意做奴隸嗎?”他倆走進醫院時野蠻人正在說話。他滿臉通紅,眼里閃耀著熱情和義憤的光。“你們喜歡做小娃娃嗎?是的,哇哇叫,還吐奶的娃娃?!彼f下去。他對他想拯救的人畜生一樣的愚昧感到煩惱,不禁使用難聽的話罵他們,可他的咒罵撞在對方厚重的蒙昧的甲殼上,又蹦了回來。那些人盯著他,目光茫然,表現了遲鈍而陰沉的仇恨?!笆堑?,吐奶!”他理直氣壯地叫道?,F在他把傷心、悔恨、同情和責任全忘光了,這種連禽獸也不如的怪物所引起的難以抑制的憎恨似乎左右了他?!澳銈兙筒幌胱杂桑幌胱鋈藛幔磕銈兙瓦B什么叫人、什么叫自由都不知道嗎?”憤怒使他流暢起來,話語滔滔不絕?!安恢绬幔俊彼賳柫艘痪?,可是得不到回答。“那好,”他嚴厲地說,“我就來給你們自由,不管你們要不要?!彼崎_了一扇朝向醫院內部庭院的窗戶,把那些裝唆麻片的小盒子一把一把扔了下去。
穿咔嘰的人群看著這過分褻瀆的驚人場景,不禁目瞪口呆,又驚訝又恐怖,說不出話來。
“他瘋了,”伯納瞪大了眼睛盯著,悄悄地說,“他們會殺死他的。會……”人群突然大叫起來。一陣涌動把他們向野蠻人氣勢洶洶地推了過去?!案5郾S樱 辈{說,不敢看了。
“福帝幫助自助的人!”赫姆霍爾茲·華生笑了,實際上是狂喜的笑。他推開群眾,走向前去。
“自由!自由!”野蠻人大叫,繼續用一只手把唆麻扔到院子里,同時用另一只手擊打著向他襲來的面目相同的人群?!白杂?!”赫姆霍爾茲突然到了他的身邊——“好赫姆霍爾茲,老兄!”——赫姆霍爾茲也在揮著拳頭——“終于做了人了!”說著時赫姆霍爾茲也在一把一把把毒品往開著的窗戶外面扔?!笆堑?,做了人了!做了人了!”毒品一點都不剩了。他抓起了錢箱讓他們看了看那黑色的空當。
德爾塔們呼嘯著以四倍的激怒撲了上來。
伯納在戰斗的邊緣猶豫了,“他們完了,”他叫。突然一陣沖動支配了他,撲上去想救他們倆,可回頭一想,又停了步,隨即覺得難為情了,又撲上去;再是念頭一轉,又站在那兒猶豫了,同時痛苦地感到可恥——他想到如果自己不去幫助,他倆可能被殺死;而如果去幫助,自己又會有生命危險。正在此時,謝謝福帝!戴著鼓眼睛豬鼻子的防毒面具的警察跑了進來。
伯納沖上去迎接他們,向他們招手。他畢竟在行動,在做著什么。他連叫了幾聲,“救命!救命!”一聲比一聲高,他有一種自己在幫忙的幻覺,“救命!救命!救命!”
警察把他推到了一邊,自己去執行任務。三個肩上扛著噴霧器的警察向空中噴出了濃濃的唆麻氣;另外兩個則在手提合成音箱前忙碌。還有四個警察沖進了人群,扛著裝滿強麻醉劑的水槍,對打得難解難分的人一股一股很技巧地噴射著。
“快!快!”伯納大叫,“再不快點他們就要給殺死了。要給……哦!”他那嘰嘰喳喳惹惱了一個警察,對準他射了一麻醉槍。伯納的兩腿似乎失去了骨頭、筋腱和肉,變成了兩根膠凍,后來甚至連膠凍也不是,而成了水。他只搖晃了一兩秒鐘,便垮到了地上,癱瘓了。
突然,一個聲音在合成音樂音箱里說起話來。那是理智的聲音,善意的聲音。合成音樂錄音帶正在播放二號(中等強度)反騷亂演說。是從一個不存在的心靈的深處直接發出來的,“朋友們,我的朋友們!”那聲音帶著無限溫柔的責備,非常動情地說了起來,就連戴了防毒面具的警察的眼睛一時都淚眼模糊了:“你們這是什么意思?你們為什么不能大家幸福善良地在一起?幸福善良,”那聲音重復道,“和平,和平?!蹦锹曇纛澏镀饋恚党闪硕Z,暫時消失了?!鞍。艺嫦M銈冃腋?,”那聲音又開始了,帶著真心誠意的渴望,“我多么希望你們善良!我求你們,求你們善良而……”
兩分鐘之后演說和唆麻霧氣起了作用。德爾塔們已經在淚流滿面地互相親吻擁抱——六七個多生子彼此理解地擁抱到了一起。就連赫姆霍爾茲和野蠻人也差不多要流淚了。從會計室又領來了新的唆麻盒,很快分發出來。多生子們隨著那深情厚意的男中音的告別詞分散了。好像心都要碎了一樣地哽咽著。“再見了,我最最親愛的朋友們,福帝保佑你們!再見吧,最最親愛的朋友們,福帝保佑你們。再見了,我最最親愛的朋友們……”
最后一個德爾塔走掉之后警察關掉了演說。那天使一樣的聲音停止了。
“你們是不是不出聲跟我們走,不出聲?”警官問道,“要不要我們用麻醉槍?”他用他那槍威脅說。
“哦,我們不出聲跟你走?!币靶U人回答,輕輕撫摩著打破的嘴唇、挫傷的脖子和咬傷的左手。
赫姆霍爾茲拿手絹捂住流血的鼻子點頭同意。
伯納醒了過來,腿也管用了,想利用這個機會盡可能不惹人注意地從門口溜走。
“嗨,那位。”警官叫道,一個帶豬鼻子面具的警察匆匆橫過房間,一只手抓住了年輕人的肩膀。
伯納一臉憤怒的無辜,轉過身來。溜?他做夢也沒有想過做這樣的事?!安贿^,你們要我干什么?”他對警官說,“我真想象不出來?!?
“你是被抓的人的朋友,對不對?”
“唔……”伯納說,他猶豫了。對,他的確無法否認,“我憑什么不能夠跟他們做朋友?”他問。
“那就來吧?!本僬f,帶路往門口和等在那兒的警車走去。
三個人被引進的房間是總統的書房。
“總統閣下馬上就下來?!辟が斊鸵坶L把他們留在了那里。
赫姆霍爾茲放聲大笑。
“這倒不像是審判,而是請喝咖啡?!彼f,然后倒進了最奢侈的氣墊沙發椅?!皠e泄氣,伯納。”他瞥見了他的朋友那鐵青的不快活的臉,又說。伯納卻泄了氣。他沒有回答,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只走到屋里最不舒服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了。那是他小心選擇的,暗暗希望能夠多少減輕首長的惱怒。
這時野蠻人卻在屋子里煩躁地走來走去。他帶著一種模糊的表面的好奇窺視著書架上的書、錄音膠卷和編號的小格子里的閱讀機線軸。窗戶下的桌上有一本巨大的書,柔軟的黑色人造皮封面,燙著巨大的金T字。他拿起書,翻了開來。《我的一生及事業》,我主福特著。是福帝知識宣傳協會在底特律出版的。他懶洋洋地翻了幾頁,東看一句,西看一段,正想下結論說這本書引不起他的興趣,門開了,駐蹕西歐的世界總統輕快地踏進門來。
穆斯塔法·蒙德跟他們三個人一一握手,話卻是對野蠻人說的?!翱磥砟悴⒉惶矚g文明,野蠻人先生?!彼f。
野蠻人看了看他。他曾經打算撒謊、吹?;蚴桥瓪鉀_沖一言不發。但是總統臉上那親切的聰明卻叫他放下心來。他決心直截了當說真話?!安幌矚g。”他搖搖頭。
伯納吃了一驚,滿臉惶恐??偨y會怎么想呢?給他安上個罪名,說他跟不喜歡文明的人做朋友——而且是在總統面前,不是在別人面前公開表示,太可怕了?!翱墒牵s翰……”他說話了。但穆斯塔法·蒙德瞄了他一眼,他便卑微地閉了嘴。
“當然,”野蠻人繼續交代,“有一些很好的東西。比如空中的音樂……”
“有時候千百種弦樂之音會在我耳里繚繞不去,有時又有歌聲。”總統說。
野蠻人的臉突然煥發出了歡樂的光彩。“你也讀過莎士比亞?”他問道,“我還以為這本書在英格蘭這地方沒有人知道呢?!?
“幾乎沒有人知道,我是極少數知道的人之一。那書是被禁止的,你看。但這兒的法律既然是我制定的,我當然也可以不遵守,我有豁免權,馬克思先生,”他轉身對著伯納,加上一句,“而你,我怕是不能夠不遵守。”
伯納沉入了更加絕望的痛苦之中。
“可是,為什么要禁止莎士比亞呢?”野蠻人問道。由于見到一個讀過莎士比亞的人感到興奮,他暫時忘掉了別的一切。
總統聳了聳肩?!耙驗樯勘葋喒爬?,那是主要的理由。古老的東西在我們這兒是完全沒有用的?!?
“即使美也沒有用?”
“特別是美的東西。美是有吸引力的,而我們卻不愿意讓人們受到古老的東西吸引。我們要他們喜歡新東西。”
“可這些新東西卻那么愚蠢而且可怕。那些新戲里除了飛來飛去的直升機和叫你感覺得到的接吻,什么都沒有?!彼隽藗€鬼臉?!吧窖蚝秃镒?,”他只有通過《奧塞羅》才能找到表達他的輕蔑和憎惡的詞語。
“可愛的、馴服的動物。”總統喃喃地插嘴道。
“你為什么不換個辦法,讓他們看看《奧塞羅》?”
“我已經告訴過你,《奧塞羅》太古老。何況他們也讀不懂?!?
是的,說得對。他想起赫姆霍爾茲曾經怎樣嘲笑過《羅密歐和朱麗葉》。“那么,”他停了一會兒說,“弄點他們能夠懂的新東西,要像《奧塞羅》那樣的?!?
“我們想寫的正是這種東西?!遍L時間的沉默,赫姆霍爾茲插嘴,打破沉默說。
“可那是你絕對寫不出的東西,”總統說,“因為,那東西如果真像《奧塞羅》就沒有人懂,不管它有多新。而且如果它是新的,就不可能像《奧塞羅》?!?
“為什么?”
“對,為什么?”赫姆霍爾茲也問。他也已忘掉了自己的狼狽處境。可伯納對處境卻牢記在心。他又著急又害怕,鐵青著臉。別的人沒有理他?!盀槭裁??”
“因為我們的世界跟《奧塞羅》的世界不同。沒有鋼你就造不出汽車,沒有社會的動蕩你就造不出悲劇?,F在的世界是穩定的;人民過著幸福的生活;要什么有什么,得不到的東西他們絕不會要。他們富裕,他們安全,他們從不生病,也不怕死;他們快快活活,不知道激情和衰老;沒有什么爸爸媽媽來給他們添麻煩;也沒有妻室兒女和情人叫他們產生激情;他們的條件設置使他們實際上不能不按條件為他們設置的路子行動。萬一出了事還有唆麻——那就是你以自由的名義扔到窗外去的東西,野蠻人先生,自由!”他哈哈大笑?!跋虢械聽査兌檬裁唇凶杂?!而現在又希望他們懂得《奧塞羅》!我的好孩子!”
野蠻人沉默了一會兒。“可是《奧塞羅》是好的,《奧塞羅》要比感官電影好?!?
“當然要好,”總統表示同意,“可那正是我們為安定所付出的代價。你不能不在幸福和人們所謂的高雅藝術之間進行選擇。我們就用感官電影和馨香樂器代替了藝術。”
“可那些東西什么意思都沒有。”
“意思就在它們本身。它們對觀眾意味著大量的感官享受?!?
“可是,它們是……是一個白癡所講的故事?!?
總統哈哈大笑?!澳銓δ愕呐笥讶A生先生可不太禮貌,他可是我們一個最杰出的情緒工程師呢……”
“可是他倒說對了,”赫姆霍爾茲陰郁地說,“無事可寫卻偏要寫,確實像個白癡……”
“說個正著,但是那正好要求最巨大的聰明才智,是叫你使用少到不能再少的鋼鐵去制造汽車——實際上是除了感覺之外幾乎什么都不用,卻制造著藝術品?!?
野蠻人搖搖頭。“在我看來這似乎可怕極了?!?
“當然可怕。但是跟受苦受難的太高代價比起來,現實的幸??雌饋硗喈斄畠r。而且,穩定當然遠遠不如動亂那么熱鬧;心滿意足也不如跟不幸做殊死斗爭那么動人;也不如抗拒引誘,或是抗拒為激情和懷疑所顛倒那么引人入勝。幸福從來就不偉大。”
“我看倒也是的,”野蠻人沉吟了一會兒說,“可難道非弄得這么糟糕,搞出些多生子來不行嗎?”他用手摸了摸眼睛,仿佛想抹掉裝配臺上那一大排一大排一模一樣的侏儒;抹掉布冷特福單軌火車站門口排成長龍的多生子群;抹掉在琳妲彌留的床邊成群結隊爬來爬去的人蛆;抹掉攻擊他的那些千篇一律的面孔。他看了看他上了繃帶的左手,不禁不寒而栗?!翱植溃 ?
“可是用處多大!你不喜歡我們的波坎諾夫斯基群,我明白;可是我向你保證,是他們形成了基礎,別的一切都是建筑在他們身上的。他們是穩定國家這架火箭飛機,使之按軌道前進的方向陀螺儀?!蹦巧畛恋穆曇袅钊梭@心動魄地震動著;激動的手勢暗示著整個宇宙空間和那無法抗拒的飛行器的沖刺。穆斯塔法·蒙德解說的美妙幾乎達到了合成音樂的標準。
“我在猜想,”野蠻人說,“你為什么還培育這樣的人呢?——既然你從那些瓶子里什么東西都能得到,為什么不把每個人都培養成阿爾法雙加呢?”
穆斯塔法·蒙德哈哈大笑?!耙驗槲覀儾辉敢饨腥思腋顢辔覀兊暮韲?,”他回答,“我們相信幸福和穩定。一個全阿爾法社會必然動蕩而且痛苦。你想象一座全是由阿爾法組成的工廠吧——那就是說全是由各自為政,互不關心的個體組成的工廠,他們遺傳優秀,條件設置適宜在一定范圍內自由進行選擇,承擔責任。你想象一下看!”他重復了一句。
野蠻人想象了一下,卻想象不出什么道理來。
“那是荒謬的。硬叫按阿爾法標準換瓶和按阿爾法條件設置的人干愛撲塞隆半白癡的工作,他是會發瘋的——發瘋,否則他就會砸東西。阿爾法是可以完全社會化的——但是有個條件: 你得讓他們干阿爾法的活。愛撲塞隆式的犧牲只能由愛撲塞隆來做。有個很好的理由,愛撲塞隆們并不覺得在做犧牲。他們是抵抗力最小的一群。他們的條件設置給他們鋪好了軌道,讓他們非沿著軌道跑不可,他們早就命定了要倒霉,情不自禁要跑。即使換了瓶他們仍然在瓶子里——他們被一種看不見的瓶子像嬰兒一樣、胚胎一樣固定。當然,我們每個人的一生,”總統沉思地說,“都是在一種瓶子里度過的??晌覀內绻叶闪税柗?,我們的瓶子就相對而言比較廣闊。把我們關在狹窄的空間里我們就會非常痛苦。理論上很明顯,你不能把高種姓的代香檳加進低種姓的瓶子里。而在實踐上,也已經得到了證明。塞浦路斯實驗的結果是很有說服力的?!?
“什么實驗?”野蠻人問。
穆斯塔法·蒙德微笑了?!澳阋窃敢饪梢苑Q之為重新換瓶實驗。是從福帝紀元四七三年開始的??偨y清除了塞浦路斯島上的全體居民,讓兩萬兩千個專門準備的阿爾法住了進去。給了他們一切工農業設備,讓他們自己管理自己。結果跟所有的理論預計完全吻合。土地耕種不當;工廠全鬧罷工;法紀廢弛;號令不行。指令做一段時間低級工作的人總搞陰謀,要換成高級工種。而做著高級工作的人則不惜一切代價串聯回擊,要保住現有職位。不到六年工夫就打起了最高級的內戰。等到二十二萬人死掉十九萬,幸存者們就向總統們送上了請愿書,要求恢復對島嶼的統治。他們接受了。世界上出現過的唯一全阿爾法社會便是這樣結束了?!?
野蠻人深沉地嘆了一口氣。
(孫法理 譯)
注釋:
此語見莎士比亞悲劇《裘力斯·愷撒》第3幕第2場73行。是布魯塔斯殺害愷撒之后安東尼在市場上揭露布魯塔斯時的開場白。
總統引用的此句見莎士比亞《暴風雨》第3幕第2場137—138行。
山羊和猴子: 野蠻人在這兒使用了莎士比亞《奧塞羅》里的意象,原句是: 即使他們像山羊一樣風騷,猴子一樣好色,豺狼一樣貪淫。見該劇第3幕第3場403—404行,是伊阿古挑撥奧塞羅的話。
此語見莎士比亞《麥克白》第5幕第5場,全句是:“人生……是一個傻瓜所講的故事,充滿喧嘩和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26—28行)
【賞析】
烏托邦這個名詞雖然在16世紀才在莫爾的同名著作中第一次產生,但它作為夢想中的人間天國,自從人類剛剛從大地母親身上掙斷臍帶的那一刻起,就反復不斷地為一代代人所向往,并加以想象和設計。從《圣經》中的伊甸園,到古希臘的《理想國》,再到文藝復興時的《太陽國》,乃至后來車爾尼雪夫斯基筆下的“水晶宮”等等,盡管都帶有空想的性質,卻都被認為是更美好的未來的藍圖??墒?,進入20世紀之后,思潮陡然一變,形形色色的烏托邦主義遭到了批判,烏托邦也幾乎變成了人間地獄的代名詞。在這方面,文學領域可謂得風氣之先,三大反烏托邦小說,即蘇聯作家扎米亞金的《我們》、英國作家赫胥黎的《美妙的新世界》和另一位英國作家奧威爾的《1984》從20年代、30年代到40年代先后出現,一時振聾發聵,也引來相當多的爭議。
發生這樣的蛻變,有兩大原因。一是長期在西方占主導地位的理性主義的內在思想邏輯的演繹結果。理性主義認為,只有當所有的人都按照理性原則生活,甚至不惜為了最高原則而犧牲自己或他人時,社會才可能按照理想的方向前進,光明的未來才可能實現。但這種觀念和做法,恰恰抹煞了個人的存在價值與自由選擇,忘記了后者才是幸福的真正根源,從而使每個人都感到了威脅。二是集權主義的政治實踐。為了保障美好的烏托邦能夠按計劃實現,就得以強力促使全民統一意志和情感。否則就像車爾尼雪夫斯基描寫的,一旦有哪怕極少數人像地下室人一樣為了任性的快樂對著水晶宮吐唾沫,這個水晶宮也會倒塌。因此,像“大清洗”這樣的極端措施,就與20世紀的現代烏托邦密不可分地捆綁在一起,并在現實生活中,以斯大林主義的旗號實施著。由此,人們活生生地看到了為修建人間伊甸園而導致的殘酷與血腥,不得不加以反思。
不妨設想一下,假如在遙遠的未來的某一天,通過某種方法果真讓所有的人都具有了相同的想法和統一的意志,將會產生什么樣的情況呢?人類能夠最終得到幸福嗎?這種幸福是否牢靠呢?……《美妙的新世界》試圖探討的就是這樣的問題。有意思的是,30年代問世的《美妙的新世界》和20年代完成的《我們》一樣,都把故事的時間設定在26世紀,明顯帶有科幻作品的意味。
小說開始的地方——孵化與條件設置中心,即人工制造人類后代的育種場,建立在高度發達的技術水平上,是這個美妙的新世界的核心基礎。它的中心工作是通過人工繁殖,來制造天生就有差別的種姓或曰階級,按照希臘字母的順序,由上而下是阿爾法、培他、甘瑪、德爾塔、愛撲塞隆等級別。在此之前,一切社會的種姓與階級區分都受后天因素的影響,都不是那么絕對的,以致人們可以提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責問,由此埋下了對抗、斗爭等導致社會不穩定的種子。相反,在這個新型的人類育種場,智力、體魄、素質等都被預先計劃好、作了分配。種姓和階級的差別及其分工具有了先天合法性,這種合法性還通過條件設置,成為大家與生俱來的觀念,甚至不妨說是信仰,人人相信這一合法性無可質疑。這種信仰的人格化,即是憑技術力量君臨天下的工業巨頭福特?!拔抑鞲L亍保喎Q“福帝”,取代了耶穌基督和上帝。正是這種信仰,讓種姓或階級的差別而造成的社會不平等變成了正?,F象,從而保障了一個不公平的社會的穩定、安寧與幸福。
然而,在表面的進步之下,是空前的枯燥與荒蕪。當千百萬人都喪失了個性與差異,從內在的心靈到外表的面貌都是千篇一律時,情況就達到了令人恐怖與發指的地步。從節選部分的描寫,我們可見一斑。一百六七十個體力勞動者,身高與外貌一模一樣,只有男女兩種嗓音。他們只知道像機器一樣準點開工和收工,然后就是排隊領取半是興奮劑半是麻醉劑的定量唆麻,作為每天精神上與肉體上的食糧。萬一有什么麻煩,合成音樂錄音帶上預先錄好的空洞聲音就能感動得他們淚流滿面。聽從指揮,服從安排,不再有任何煩惱和焦躁的事,幸福已經降臨到大家中間。但一如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里預言過的“已經獲得幸福的人”,“他的生命中不再有苦難、不幸、不可解之謎、沖突和不平等,因此他遠離所有的重大使命、所有的英雄主義、所有的獻身精神”。就像小說形容的,放眼望去,美妙新世界的公民們就“像蛆蟲一般拱來拱去”,令人心生厭惡感。這實則是人類最極端的墮落。我們不得不進行深刻的反思: 難道為了實現人人幸福安寧的美妙新世界,必須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好在新世界還不是鐵板一塊,為旅游觀光的目的,在新墨西哥辟有蠻族保留區,那里還存留著原來的文化習俗,在新世界公民眼光里自然屬于愚昧、落后和不開化。但那恰好映照出新世界美妙背后的虛假;那也是一個裂隙,新世界的法則從那里遭到沖擊和突破。小說中,來自保留區的野蠻人約翰,像尖兵一般突入新世界。他本是倫敦孵化與條件設置中心主任湯瑪斯的非法私生子(新世界法律不允許自然生育),由其母親、培他身份的琳妲潛入保留區偷偷把他生下,并在那里長大。唯有他,才讀過莎士比亞并懂得人文精神;唯有他,才覺察到安定快樂的新世界公民實質是連禽獸都不如的人造奴隸;唯有他,號召新世界的公民們把唆麻扔到窗外去,起來爭取自由,重新做“人”,恢復人格的尊嚴和獨立思考。
當然,就像節選部分所寫的,野蠻人的呼喊與造反是那樣絕無僅有,那樣的微弱無力,嚴格說只是個小小的搗亂,并不能掀動美妙新世界的穩固秩序的任何一小只角。野蠻人和他半心半意的同情者及朋友伯納與赫姆霍爾茲被警察逮捕,由世界總統蒙德親自出面實施“洗腦”,談完話后分別給予處置。談話中,蒙德總統重申新世界最高的幸福原則:“現在的世界是穩定的;人民過著幸福的生活;要什么有什么,得不到的東西他們絕不會要。他們富裕,他們安全,他們從不生病,也不怕死;他們快快活活,不知道激情和衰老;沒有什么爸爸媽媽來給他們添麻煩;也沒有妻室兒女和情人叫他們產生激情;他們的條件設置使他們實際上不能不按條件為他們設置的路子行動。萬一出了事還有唆麻”,為此作出犧牲和付出代價都屬必需。這可以說是新世界鐵的法則。
更為深刻的是,蒙德的談話還揭示了,新世界賴以建基的法則,與其說來自外部的強權和暴力,不如說植根于人心內部的弱點。野蠻人有一個疑問: 為何不利用人工方法培育出一個全部由高級人才即阿爾法組成的社會?那樣的社會豈非更先進?但蒙德告訴他,早就做過實驗。一度把整個塞浦路斯島安排為全部由阿爾法居住、工作和自我管理的地方。但因工作崗位和利益分配產生矛盾,法紀廢弛,號令不行,生產停滯,社會動蕩,不到六年工夫那里就爆發了內戰。眼看幸存者所存無幾,他們主動要求結束全阿爾法的社會。新世界的秩序被證明是唯一有效的,重新在那里恢復了統治。在這里,野蠻人和作者本人,都確確實實遭遇了最嚴重的挑戰。那就是果真給予每個社會成員以自由的權利,保證每個人都能夠為自己作主,出于人心利己的本能,每個社會成員將會選擇什么?未來的又一個新世界會是何種圖景?
最后伯納他們被放逐到一個遙遠的海島,那里同樣是阿爾法聚居之地,估計照樣麻煩不斷,騷亂不斷。而野蠻人則自己對自己實施鞭刑,自虐而死。這看上去十分荒唐,卻是萬般無奈的結局。盡管他看透新世界的病征所在,但他還能做什么?難道自由與民主,果真就是解決所有問題的不二良方,果真能夠保障人類永恒地獲取幸福?如果自由與民主也行不通,那還有什么途徑是拯救之道?難道人類命定了要陷身于萬劫不復的黑暗之中?……相信這些問題至死都困擾著野蠻人約翰,他熟讀的莎士比亞也給不了他答案。這一難以逾越的困境,作者在30年后小說的再版前言中曾一語道破:“我在寫這本書時有一個念頭: 人類被給予的自由意志不過是讓他們在混沌和瘋狂之間進行選擇?!币痪驮诨煦缰星笠輼罚痪驮谇逍押蟑偪瘛振憷璧慕Y論也是那樣悲觀。
通過反諷手法而表現英國式的幽默,是小說一大藝術特色。小說的主題是相當嚴肅的,然而我們讀到的,卻是舉重若輕的調侃與揶揄。明明這新世界荒謬至極,卻被冠以“美妙”之贊語;明明秉承有人類文明的所有精華,卻被叫作“野蠻人”;明明是悖謬透頂的權力話語,卻打扮為虛懷若谷的總統談話……然而正是這種反差,讓作品具備了雋永而耐人尋味的風味,以致放下書本后,不能不陷入深深的沉思。
(張弘、田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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