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故事發生在17世紀30年代處于異族統治下的意大利倫巴第地區。年輕的絲織工蘭佐和純樸的農家姑娘魯齊婭是一對約婚夫婦。當地的惡霸堂·羅德里戈垂涎魯齊婭的美色,一心想將魯齊婭占為己有。他串通本堂神父阻撓他們的婚事,并密謀策劃劫持魯齊婭,但最終未得逞。迫于鄉紳的淫威,這一對戀人被迫遠走他鄉、各奔東西。雖然遠離故土,堂·羅德里戈還是想盡辦法使得二人生活處處碰壁: 蘭佐在米蘭陷入暴動,成為通緝犯,而魯齊婭則被無名氏綁架。后無名氏受魯齊婭和紅衣教主的感化,改邪歸正,給了魯齊婭母女二人諸多幫助。不久,瘟疫襲擊米蘭,堂·羅德里戈一命嗚呼,魯齊婭和蘭佐經歷了瘟疫的洗禮,飽嘗了人間辛酸,有情人終成眷屬。
【作品選錄】
這時,費利契神甫跣足正朝他走來,脖子上套著繩索,雙手高舉著高大沉重的十字架,蒼白瘦削的臉上顯露出內心的悔恨和勇氣,步履緩慢而堅定,仿佛他此時唯一關心的是如何使身體虛弱的人恢復健康;總而言之,他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工作過度而生活清貧的人,支撐著瘦弱的身軀在完成職責所賦予他的許多必要的、不可推諉的使命。緊跟在他后面的是年齡稍大一點的孩子,多半光著腳,極少有衣著整齊的,有的甚至只穿著單衣。再后面的是婦女,手上幾乎都牽著一個小女孩,聲音此起彼伏地唱著《上帝憐我》,微弱無力的歌聲和蒼白憔悴的面容使每一個正巧路過那里目睹此景的旁觀者無不為之動容。與此同時,蘭佐睜大著眼睛仔細打量一排一排從他面前走過的人,以免錯過哪怕是一張臉,隊伍行進得十分緩慢,這在無形中為他提供了充足的時間。他逐一察看隊伍中的每一張臉,但始終一無所獲;他飛快地朝拖在后面的幾排人掃了一眼,人數已經不多了,等最后幾排全過去了,他仍沒在隊伍中發現任何熟悉的面孔。當男人的隊伍經過時,他手臂下垂,頭靠在肩上,目送著他們過去;當后面幾輛坐著還走不動路的初愈病人的大車進入他的視線,他眼前不禁一亮,心中頓時產生了新的希望。婦女都坐在最后幾輛車上,車隊前進的速度如此之慢,蘭佐有足夠的時間仔細察看,連一個人也沒能逃過他的眼睛。哎呀!可是等第一輛、第二輛、第三輛……大車過去了,他仍沒發現想找的人,直至他看到一輛大車,后面跟著一位像押車員似的嘉布遣會修士,神情嚴肅,手上拿著一根棍子,他就是我們前面提到的被派來協助費利契神甫管理傳染病院的米蓋萊神甫。
他心中原先抱有的所有希望已徹底破滅,甚至連希望帶給他的精神慰藉也隨之消失,為之他幾乎陷入絕望的深淵。事到如今,最好的假設便是能找到還在病中的魯齊婭。越來越深重的憂悒漸漸取代了熱切的企盼,可憐的蘭佐不由得痛心地將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一絲渺茫的希望上,他拐入空曠的小巷,朝著車隊來的方向走去。他走到小教堂前面,在最下面的一級臺階上跪下,開始向上帝祈禱,更確切地說,那只不過是一連串糾纏在一起的、凌亂的詞語和斷斷續續的句子,里面有呼喚和懇求,也有抱怨和承諾。誠然,這一類話語他不會去對別人說,因為他們既沒有領悟其含意的理解力,也沒有諦聽他訴說的耐性,更何況他們的精神境界不可能高尚到只有同情而沒有輕蔑的程度。
他再次充滿信心地站起身,順著教堂朝另一條他未見過的、通向對面大門的巷子走去,走了沒幾步便看到克里斯托弗洛神甫曾對他講起過的木柵欄,中間確實有不少缺口,他從一個缺口進去,來到了婦女病區。還沒抬腿往里走,他便在地上看到一只運尸腳夫們系在腳上的小鈴,心想那玩意兒也許是他自由走入的通行證。他撿起鈴鐺,見周圍沒有人在注意他,馬上像腳夫們那樣將小鈴拴在腳上。接著他立即開始尋找,但由于患者的人數如此之多,要找出他想見的人實在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盡管那里人的模樣看上去并不那么令人心酸。他環顧四周,映入他眼簾的是新的悲慘景象,其中有一部分與先前看到的十分相似,另一部分則迥然不同;盡管人們遭遇到的是同一場災難,但在這里他看到的卻是另一種痛苦、消沉、抱怨、忍受、互助和相憐,作為旁觀者,他感受到的也是一種不同的憐憫和新的恐懼。
蘭佐已走了不知多少路,既沒有找到他想找的人,也沒遇上任何意外,但現在他突然聽到背后有一聲“喂!”,有人似乎在招呼他。他回轉身,看到不遠處有一個衛生署的專員確實舉手指著他喊道:“那幾間屋子里還需要幫手,這兒已經清理完畢。”
蘭佐立即意識到,那人把他當成了腳夫,顯然腳上的鈴鐺是造成誤會的起因,他暗中責怪自己太蠢,只想到鈴鐺能使他免遭麻煩,卻沒有估計到有可能給自己帶來困難;盡管如此,他心中早已想好了擺脫他的對策。他趕緊連連點頭,表示他已聽明白了,馬上照他說的去做,與此同時他立刻拐入棚屋間的小巷,以避開他的視線。
當他走到自認為足夠遠的地方,便開始考慮如何將給他帶來麻煩的鈴鐺從腳上解下來,為了不讓人看到,他一頭鉆進兩間相背的棚屋之間狹小的巷子里,蹲下去解鈴,腦袋靠在一間棚屋的籬笆墻上,這時聽到從屋子里傳來有人講話的聲音……喔,天哪!這可能嗎?他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側耳細聽……對!沒錯!是她的聲音!……“有什么好怕的?”那個溫柔的聲音說,“比暴風雨更糟的事情我們都經歷過了。一直在暗中保護著我們的人今后仍會繼續保護我們。”
聽此言,蘭佐并沒有叫出聲來,倒不是因為他害怕被人發覺,而是因為他當時簡直喘不過氣來。他兩腿直打哆嗦,眼前一片漆黑,但那只是瞬息間的感覺而已。他幾乎馬上站起身,而且比剛才更加清醒、更加強勁有力,三步并作兩步沿著籬笆墻跑到棚屋門口,看到了講話的那個人,見她俯身站在一張破舊的床鋪前。她循聲轉身望去,隱隱約約看清了蘭佐的身影,以為自己在做夢,再定睛仔細一看,立即大聲嚷道:“啊,神圣的天主!”
“魯齊婭!我找到你啦!找到你啦!沒錯,正是你!你還活著!”蘭佐大聲說道,一面渾身哆嗦地快步走上前。
“啊,神圣的天主!”魯齊婭聲音顫抖得更厲害地重復說道,“果真是你嗎?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可能?為什么來這兒?瘟疫!”
“我已得過瘟疫了,你呢?……”
“唉!……我也得過了。我母親怎么樣?……”
“她去了帕斯多洛,我已有好長時間沒見到她了,我相信她不會有什么事的。可是你……你的臉色依然如此蒼白!你看上去十分虛弱!你的病已經好了,是這樣嗎?”
“我今天還活在世上,那全是上帝的意愿。唉,蘭佐!你到這兒來干什么?”
“干什么?”蘭佐走上前說,“你問我來這兒干什么?為什么要來?這還用得著我來回答嗎?我日夜思念的人是誰?難道我的名字不是蘭佐嗎?你難道不是魯齊婭了嗎?”
“唉,你說什么?你在說些什么?我母親難道沒有托人寫信告訴你?……”
“對,不幸確有其事。你怎么忍心將你那可怕的決定請人寫信告訴我這樣一個受盡折磨、漂泊在外的可憐蟲?至少我從未做過任何傷害你的事情!”
“蘭佐,你聽我說!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為什么還要到這兒來?為什么?”
“我為什么要來?魯齊婭,你問我為什么要來?那么多的海誓山盟都不作數了?我們已不再是從前的我們了嗎?難道你把過去的事全給忘了?為結成夫妻難道我們還有什么事情沒有做嗎?”
“我的主啊!”魯齊婭雙手合攏,抬起眼睛凝望長空,神情痛苦地大聲喊道,“你為什么不恩賜讓我去你的身邊!……蘭佐,你看你都干了一些什么?我原以為……時間一久……你會忘了我……”
“多么美好的希望!你竟然當著我的面說這種話!”
“唉,看你都干了一些什么!居然跑到這種地方來,到處是可怕的悲慘景象!這里除了死亡以外沒有別的,你居然……”
“對于死去的人,我們應該為他們向上帝祈禱,祝愿他們能有一個好的歸宿,但是也不能讓活著的人生活在絕望之中,這是沒有道理的……”
“你聽我說,蘭佐!你不想想自己在說些什么。那是我對圣母許下的愿!……立下的誓言!”
“我可以告訴你,那些誓言分文不值。”
“我的上帝啊!你說什么?近來你去了哪里?同誰待在一起?你怎么能講出這樣的話?”
“我說的是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的心里話,在我看來,圣母比你頭腦中想象的要善良得多,我相信她不喜歡對他人構成傷害的誓愿。如果說圣母真的對你說過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實際上你所說的所謂誓愿全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主意!你知道該對圣母許什么愿嗎?你應該對她說,等將來我們有了孩子,第一個女孩一定取名叫瑪利亞,我現在就可以立下這個誓愿,只有這樣才能替圣母增添榮耀,以這種方式向圣母表示敬意才富有真正的意義,也不會損害任何人的利益。”
“不,不,別說那種話,你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么,也不知道立誓是怎么一回事,你無法身臨其境地體會我當時的感受。你走吧,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走吧!”
說罷,魯齊婭隨即憤然離開蘭佐身邊,回到床鋪那兒。
“魯齊婭!”蘭佐紋絲不動地站在那里說,“你至少得告訴我,如果不是為了那個原因,你還會像以前那樣對待我嗎?”
“你是一個狠心的人,”魯齊婭轉過身去強忍住眼淚回答說,“你是不是非要我說出那些無用的但可能傷害我、讓我成為罪人的話你才滿意?你走吧,快走吧!忘了我吧,看來你我兩人今生無緣結為夫妻!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不會很長,就讓我們在天國再相見吧。你走吧,想辦法告訴我母親,就說我已病愈,即使在這里我也一直得到天主的幫助,我還遇上了一位好心腸的太太,她像母親一樣關照我。另外,你對我母親說,我祝愿她免遭這一場災難的折磨,如上帝愿意,我和她會再次見面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現在走吧,除了在向上帝祈禱的時候,不要再思念我……”
說罷這一席話,她覺得自己已無話可說,也不想再聽蘭佐說什么,像逃離危險似的,繼續朝著她提到的那個女人躺著的床鋪那兒走去。
“你聽我說,魯齊婭,你聽我說!”蘭佐懇求她說,但沒有走上前攔住她。
“不,不,你快走,我求你了!”
“你聽我說,克里斯托弗洛神甫……”
“你說什么?”
“在這里。”
“在這里?什么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剛才還同他說過話,我們兩人在一起待了很長時間。我本想,像他那樣虔誠、善良的神職人員不會……”
“他在這所傳染病院里!我敢肯定是為了照料得了瘟疫的可憐人。他情況怎么樣?也染上了瘟疫?”
“唉,魯齊婭!我擔心,我擔心他也不幸……”蘭佐猶豫再三,不愿說出讓自己和魯齊婭深感痛心的話,見魯齊婭忙離開床邊走上前來,接著說:“我擔心他也染上了!”
“喔,不幸的好人!我說什么?我說了他是個不幸的人嗎?不幸的應該是我們!他的情況怎么樣?臥床不起嗎?有人在照料他嗎?”
“他沒有躺倒,正忙著照顧他周圍的病人。你要見到他本人就會看到他的臉色有多么的可怕,他連站都站不穩!這一路上我見過的病人何其之多,不幸的是……我不會看錯的!”
“唉,我們真是太不幸了!他果真在此地!”
“對,就在離這兒很近的地方,比你我兩家之間的距離稍遠一點……如果你還記得的話!……”
“哎,圣母瑪利亞!”
“沒錯,稍微遠一點。你想想,我和他還提到了你!他對我說了一些事情……他讓我明白了許多道理。你聽我說,我現在就告訴你在談話一開始他親口對我說的話。他對我說,我來這兒找你是對的,他說看到年輕人這么做天主定會感到欣慰的,還說他要幫助我找到你,他后來也確實幫了我。他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神甫。怎么樣,現在你該明白了吧!”
“他之所以那么說是因為他不知道……”
“你自作主張,不聽取別人的建議,做出了有悖常理的事情還指望他知道?一個像他那樣深明大義的好人絕對不會按你的思路去考慮問題。他真的讓我明白了許多道理!”接著,他對魯齊婭訴說了自己在那間棚屋里看到堂·羅德里戈的前后經歷,盡管生活在那樣的環境里對可怖的事情魯齊婭早已司空見慣,但聽了蘭佐的敘述后依然大為震驚,對那個人的可悲下場頗感同情。
“即使在那樣的情況下,”蘭佐接著往下說,“他講話時仍然像一位圣徒,他說或許天主會賜恩于那個可憐的家伙……(現在他一時想不出別的稱呼)……準備在適當的時刻把他帶走,但是天主希望我們能一起為他祈禱……我說的是一起為他祈禱,你聽明白了嗎?”
“是的,我聽明白了,讓我們每個人在天主為我們安排的地方為他祈禱,天主會將我們的祈禱合在一起的。”
“可是我現在對你講的全是神甫的原話!……”
“蘭佐,那是因為他不知道……”
“你要知道,一位圣徒所說的話代表的是天主的意愿,這個你不懂嗎?如果說他講的話沒有道理,他是不會開口的……至于那個可憐的靈魂,我已經為他祈禱過了,以后還要再為他祈禱,在祈禱時我是誠心誠意的,就好像他是我的親兄弟一樣。如果那個可憐蟲不設法彌補自己的罪過,不在塵世將這件事情妥善處理好,即使到了另一個世界他的日子會好過嗎?假如你現在明白事理的話,一切都會恢復原樣,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他在離開人世之前已作了懺悔……”
“不,蘭佐,你說得不對。天主不希望我們采用傷害他人的方式表達他的仁慈。這件事就由天主作出安排,我們的責任是向他祈禱。如果那天晚上我死了,你以為天主就不會寬恕那個傷害過我的人了嗎?事實上,我不僅沒有死,而且還獲得了自由……”
“你的母親,可憐的阿涅珊,她一直待我很好,天天盼望我們早日結為夫妻,她不是也對你說過你的想法是錯的嗎?她以前曾經不止一次成功地讓你明白事理,那是因為在某些方面她考慮問題比你周全得多……”
“我的母親!你是說我母親會勸我違背已許下的誓愿!蘭佐!你怎么會說出這種蠢話!”
“喔!你知道我要對你說什么?你們女人對這些事情是無法理解的。克里斯托弗洛神甫對我說,要我找到了你之后回去告訴他一聲。我現在要走了,我們聽聽他是怎么說的……”
“好,你走,你去找那位圣徒吧,告訴他我將為他祈禱,讓他也為我祈禱,我太需要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了你我兩人的靈魂能從此得到安寧,求你以后別再上這兒來折磨我……和誘惑我。克里斯托弗洛神甫會向你解釋清楚這其中的道理,讓你頭腦保持清醒,死了那條心。”
“死了那條心!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你已經讓人寫信告訴了我那句混賬話,只有我知道它給我帶來了多么大的痛苦,而現在你卻忍心當面對我說。我明確地對你說,我是永遠不會死心的。你可以忘了我,可是我無法忘掉你。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你要是逼得我失去了理智的話,我再也恢復不過來了。讓老老實實干活、規規矩矩做人的信條見鬼去吧!你要是硬逼著我抱恨終生的話,那我就只好一輩子與憤恨為伴……至于那個可憐的惡棍,上帝知道我已經真心真意地寬恕了他,而你……你卻想讓我一輩子記恨他?魯齊婭!你一再說要我忘了你,要我忘了你,可是我怎么忘得掉你呢?你以為這么許多日子來我一直在思念的人是誰?……經歷了這么多的苦難,有過這么多的許諾,你卻要我忘掉你!自我們分手之后,我有做過傷害你的事情嗎?就因為我受盡了磨難,你才如此對待我?就因為我遭受了很大的不幸?因為世上有許多人迫害我?因為我被迫逃離家園,長時間痛苦地與你天各一方?因為我一有可能脫身就來這里打聽你的下落?”
晶瑩的淚水在魯齊婭的眼窩里打轉,她再次合攏雙手仰望長空,泣不成聲地說:“啊,圣母瑪利亞,幫幫我吧!你也知道,自從那個可怕的夜晚之后我還從未遇到過像現在這樣讓我進退兩難的事情,既然你那次救了我,現在再救我一回吧!”
“魯齊婭,你做得對,圣母瑪利亞是一位充滿愛心的仁慈之母,你應該向她求助,可是你為什么以為她僅僅為了你在情急之中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而高興地看著我們……至少看著我受罪呢?你以為她當初之所以幫助你是為了以后讓我們兩人重新陷入困境嗎?……如果這就是你的一個借口,如果你現在開始討厭我……你盡管明說。”
“求你啦,蘭佐,看在你死去的親人的分上別再往下說啦!你不要把我往死路上逼……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去找克里斯托弗洛神甫,求他替我祈禱,你從今往后別再回到這里來,別再回來了。”
“我現在就走,但你千萬別以為我再也不回來了!即使我遠在天涯海角我還是會回來的。”說罷他隨即離去。
魯齊婭坐了下來,更確切地說是一下子癱倒在床邊的地上,頭埋在床單里號啕大哭。躺在床上的那個女人一直睜大著眼睛在側耳細聽,只是沒吭聲,現在問魯齊婭來人是誰,為何同他爭吵,她又為什么要哭。也許讀者要問,那個女人是誰,為了滿足大家的好奇心,我們不妨在此用寥寥數語稍作交代。
她三十來歲,原先是一位富商的遺孀。在短短的幾天中,她的丈夫和所有的子女都相繼死在家中,不久她自己也染上了瘟疫,被送進傳染病院,安置在魯齊婭所住的那一間破舊不堪的棚屋里。事實上,魯齊婭在那間棚屋里已住了一些日子了,在昏迷中挺過了病情的危急關頭,也不知道在這期間同屋的病友已換過了好幾回,現在她開始蘇醒過來,才回想起自己當初不省人事病倒在堂·費蘭德家中的情景。棚屋里最多只能容得下兩個人,在擠滿了患者的傳染病院里,這兩個同樣遭受疾病折磨、無人照料、驚慌失措的女人彼此間很快產生了在外面長期相處在一起也不可能有的、親密無間的感情。不久之后,魯齊婭已經能夠照應她那位重病纏身的病友了。現在那位病友也已脫離危險,兩人終日相伴,相互鼓勵和照顧,約定一起出院,從此以后再不分離。那位女病友在進傳染病院之前已將自己的住宅、備貨充足的商店和大宗錢財委托她那位在衛生署任專員的兄弟代為看管。盡管她的財產足以讓她過上闊綽的生活,但現在孤身一人,不免感到形單影只,故希望魯齊婭能作為她的女兒或妹妹與其同住。懷著對女友和天主的感激之情,魯齊婭答應了她的請求,但說要等到她有了母親的消息,并征求了她的意見之后方可成行。魯齊婭的舉止一向十分謹慎,從未對她的這位女友提起過有關自己婚約或自己不同尋常的遭遇,但是此時此刻,魯齊婭情緒激動,思潮翻滾,很想向他人宣泄一下積壓在心頭的情感,更何況對方也很愿意洗耳恭聽。她兩手緊緊抓住對方的右手,毫無顧忌地回答她提出的所有問題,但有好幾回因抽泣而不得不中斷講話。
(張世華譯)
【賞析】
孟佐尼的《約婚夫婦》是意大利第一部以平民為主人公的長篇歷史小說,也是意大利歷史上第一部浪漫主義現代小說,由此便奠定了它在文學史上的地位。
孟佐尼生活在意大利社會的轉折時期,受社會現實的影響比較大,強調文學和現實聯系,歌頌愛國主義情結,努力喚起人民維護民族獨立、為自由而戰的勇氣。在《約婚夫婦》中,作家將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融合在一起,描繪出19世紀上半葉意大利人民反對奧地利侵略和渴望民族統一、獨立的迫切心情。
孟佐尼還一直把語言視為文學創作中亟待解決的一個關鍵問題,努力尋找一種能為全體意大利人民所接受的統一民族語言。《約婚夫婦》從開始創作到最終出版,歷經整整20年之久,作者在語言運用方面下足了工夫,他將倫巴第方言和作為意大利民族語言基礎的托斯堪那方言結合起來,進行加工、提煉,形成了完全不同于原先古典主義文學那種綺麗、造作的風格,而以明快、自然見長。這樣一來既保留了民間語言的特點,又能被全體意大利人所接受。
選文出自小說第三十六章,主要敘述蘭佐在傳染病院中尋找魯齊婭,并最終得以相見的故事。從開始時著急地在幸存者中尋找熟悉的身影,到逐漸失去信心,最后又在無意間發現魯齊婭的行蹤,作者很準確地把握住了男主人公跌宕起伏的心理變化。二人四目相對時,魯齊婭那種徘徊在“愛情”和“信仰”之間的兩難境地被作者刻畫得惟妙惟肖。對于蘭佐的突然出現,魯齊婭一方面喜出望外、手足無措,一方面又鑒于自己曾發誓效忠于圣母,而不得不對未婚夫退避三舍。雖然在口頭上逼著蘭佐離開自己,但她的行動早就出賣了自己虔誠的教徒靈魂,淚水不住地在眼中打轉,盡管雙手仍在合十向上帝禱告,女主角在理智與情感之間的掙扎在作者細致的語言運用中都一一呈現出來。
這一部分,主要是以男女主人公的對話為主,從中可以發現對于社會不同層次人物的話語體系,作者都掌握得十分到位。蘭佐和魯齊婭都是純樸的鄉村農民,文中就將兩人的對話設計得直接、生動,且口語成分比較多。從對話的內容看來,盡管這是一場戀人久別重逢的場面,但并不是像我們想象中的那樣飽含幸福喜悅之情,蘭佐滿心的希冀都被魯齊婭堅定的態度打入深淵。作者在這一番對話中,使用了很多的省略號,蘊含深意,出現在魯齊婭話中的省略號顯露出女主人公猶豫不決的態度,也有幾分理屈詞窮的意味,而蘭佐往往急于說服魯齊婭跟隨自己,以實現他們之前的海誓山盟,常常打斷魯齊婭的話,但對于魯齊婭口中的緣由,也無言以對。兩位主人公之間的矛盾在不斷的對話中,漸漸到達頂峰,簡潔、明晰而又極富個性的語言在這個過程中作用非凡。
在兩人的對話中,“宗教”這條線索始終占有重要的位置。在魯齊婭和蘭佐的心中,上帝是拯救他們的使者。盡管就整部小說來看,有譴責教會放棄維護弱者職責的意圖,但主要還是宣揚要通過信仰基督灌輸崇高的人格,從而實現人的自我完善和救贖。不論是仁慈為本的克里斯托弗洛神甫,還是費利契神甫,都是擁有這種崇高人格的代表。而男女主人公也是在這種理念的支持下,經受住了重重考驗。選文中魯齊婭要求蘭佐將彼此都十分信任的克里斯托弗洛神甫找來,無疑是為了求得心靈上的解脫,也為自己堅定的信念找一個出路。在對魯齊婭的勸說中,可以明顯感受到蘭佐在克里斯托弗洛神甫的教化下,對于信仰的理解逐漸趨向成熟,較之魯齊婭更加符合其信仰的本質含義。他不再是之前那個感情用事的小人物,而成為一個真正忠于上帝的人。蘭佐思想的覺悟也是作者自身心路的體現。在現實生活中,孟佐尼對于自己的信仰還是存有一絲懷疑,但在這部小說中已達到一個理想的狀態,現實和信仰緊密地結合起來,本著“愛主,你的上帝,愛人如己,愛仇敵”的信念,作者在小說中不僅拯救處于困境中的人,還安排蘭佐在堂·羅德里戈死前真誠地原諒了他,并且為他的靈魂祈禱。而可憐的魯齊婭姑娘則還需要聆聽神甫的教導,領會信仰的真正含義,關于這方面的內容在下面的章節中有詳盡的描述。至于選段最后用插敘的方式簡要介紹年輕富裕寡婦的方式,這也是歷史小說的一個體現,如此有始有終的人物才更具真實性。就情節上來說,這位寡婦是年輕夫婦生活中“雨后彩虹”的一個代表,之前那位被感化了的大寨主,都是在為主角境遇好轉鋪設基墊。所謂的“天助自助者”這一思想在文中表現很突出,基督徒相信上帝一定會幫助弱者,就像在《圣經》中記錄的那些事跡一樣,即使是在惡劣的現實生活中也會出現類似的故事,魯齊婭和蘭佐的遭遇也是這些故事中的一例。
《約婚夫婦》擺脫了一般言情小說的模式,將主人公置身于變革和動蕩的歷史條件中,開辟了意大利歷史小說的道路,成為意大利文學的一塊里程碑。
(程 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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