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內厄姆·菲謝爾森是位哲學博士,畢生研究同為猶太人的斯賓諾莎的哲學思想。早年他也曾春風得意,后來因效法斯賓諾莎的行為,做一個無拘無束的人,拒絕結婚,而遭到了排斥,失去了社會地位和經濟來源,只能靠民間團體提供的小筆津貼生活。年歲漸老,他的身體日漸衰弱,百痛纏身。就在一次重病昏迷中,鄰居老姑娘多比照顧著他,并對他產生了感情。不久,兩個人舉行了熱鬧的婚禮。新婚之夜,菲謝爾森感覺自己變回了小伙子,宿疾全愈,精神舒暢,頓時對人生也有了新的感悟。
【作品選錄】
現在菲謝爾森博士認定他隨時都可能死。他立了遺囑,把他所有的藏書和手稿都捐贈給會堂的圖書館。他的衣服和家具歸給多比,因為是她照顧了他。可是死亡并沒有來臨。倒是他的健康一天天有起色了。多比回到市場去做買賣,可是她每天要去看老人幾次。為他準備濃湯,替他留下一杯茶,告訴他戰爭的消息。德軍已占領了卡利什、本丁和塞斯特霍夫,如今正在向華沙進軍。有人說,在靜寂的早晨還可以聽到大炮的隆隆聲。多比報告說死亡慘重。“士兵像蒼蠅般死去,”她說道。“對婦女們說來,這是多可怕的災難啊!”
她說不出是什么緣故,可是那個老頭兒的閣樓對她有一種吸引力。她喜歡把那些金邊的書從書櫥里拿出來,拂去灰塵,然后放在窗臺上讓它們透風。她時常走上幾級踏級,在窗口用望遠鏡眺望。她還覺得跟菲謝爾森博士談天很有意思。他給她講他留學過的瑞士的情景,講他經過的大城市,講那些高山,即使在夏天,山頂也覆蓋著積雪。他的父親是一個拉比,他說,而在他(菲謝爾森博士)成為大學生之前,他曾經在猶太經院聽過課。她問他懂得幾種語言,原來他能說能寫希伯來語,俄語,德語,法語,還沒把意第緒語算在內。他也懂得拉丁文。這使多比感到吃驚,這樣一個有學問的人竟住在市場街的一個閣樓上的一間屋子里。但最使她驚異不止的是: 雖說他有“博士”的頭銜,他可不會開藥方。“為什么你不做一個真正的‘博士’呢?”她這樣問他道。
“我是一個博士呀,”他這樣回答。“只是我不是一個大夫罷了。”
“是什么博士呢?”
“哲學博士。”
雖說她一點不懂得什么叫哲學博士,她覺得哲學博士一定是十分重要的。“噢,我的媽呀,”她說,“你哪兒弄來這樣的頭腦呀?”
有一個晚上,多比給他餅干,給他端來一杯牛奶紅茶,他開始詢問她的出身來歷。問她的父母是怎么樣的人,為什么她還不出嫁。多比吃了一驚。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一些問題。她用平靜的口氣向他講了自己的身世。她留在他房中直到十一點鐘。她的父親是一個門房,替猶太人開的肉店看門。她的母親在屠宰場里拔雞毛。他們一家人曾經住在市場街十九號的地下室。她十歲就當小女仆。她的東家專收在廣場上弄來的賊贓。多比有一個當兵的弟弟進了俄國軍隊,從此沒有回來過。她的一個姊姊嫁給了普拉加的一個趕馬車的,后來難產去世了。多比講了一九○五年間黑社會和革命黨間的一場斗爭;講了那個瞎眼伊奇和他的黨徒怎樣去向各家商店勒索保護費;講了那時候青年男女星期六下午出外散步,如果不付安全費,就會遭暴徒的毒手。她還講到那些人販子,乘著馬車到處地轉,專門誘拐婦女,賣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多比發誓說,有幾個男人甚至想把她誘騙到妓院去,可是她逃跑了。她訴說她吃盡了苦頭。她遭到過搶劫,她的男朋友被人偷了錢財;有人搶她生意,有一次把一品脫煤油全倒在她的一籃硬面包里;她自己的表兄,就是那個鞋匠,在動身到美國去之前,騙去了她一百盧布。
菲謝爾森博士注意地聽她講那番話。他問了她一些問題,搖搖頭,發出氣憤的聲音。
“嗯,你信不信上帝呢?”他終于問她道。
“我說不上來,”她回答道。“你呢?”
“是啊,我是相信的。”
“那么你為什么不上會堂去呀?”她問道。
“上帝無所不在,”他回答道。“在會堂里。在市場上。就在這間屋子里。我們自己也就是上帝的一部分。”
“別說這些話,”多比說道。“你說得我害怕起來了。”
她離開了他的房間,菲謝爾森博士以為她一定上床睡覺去了。可是他納悶兒: 為什么她不說一聲“再會”呢。“也許我的哲學把她嚇走了吧,”他想道。可是緊接著,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她像小商販一樣,捧了一疊衣裳進來了。
“我要讓你看看這些衣裳,”她說道。“這些是我的嫁妝。”于是她開始把衣裳在椅子上攤開來——羊毛的、絲的、絲絨的。她依次把衣裳一件一件舉起來,貼在自己的身上。她把自己的嫁妝中的每一件東西都向他交代一下——內衣啊,鞋子啊,襪子啊。
“我不是亂花錢的人,”她說道。“我是一個省吃儉用的人。我有足夠的錢到美國去。”
于是她不開口了。她的臉漲得通紅。她膽怯地、詢問地、從眼角里望著菲謝爾森博士。菲謝爾森博士的身子突然開始顫栗起來,好像是一陣陣寒戰。他說道:“很不錯呀,多漂亮的東西。”他的額頭起了皺紋,他用兩個手指拉著他的胡須。他那沒有了牙齒的嘴浮起了一個苦笑,他那眨巴著的大眼睛,穿過閣樓的窗戶,向遠處凝視,也在苦笑著。
那天,黑多比來到拉比家里,宣稱她要跟菲謝爾森博士結婚了。拉比的妻子認為她是瘋了。不過消息早已傳到萊澤爾那個裁縫的耳朵里,再又傳開到面包房,到別的店家。有些人認為這個老姑娘運氣很好;那個博士藏著好大一筆錢財呢;可是另有些人認為他是個把身體搞垮了的性欲倒錯者,他會把梅毒傳染給她。
盡管菲謝爾森博士堅持著婚禮要悄悄地辦,不要鋪張,但還是有一大群賓客聚集在拉比的屋子里。面包房的幾個學徒,平時總是只穿著內衣,光著兩腳,頭上頂著紙袋,到東到西地走,現在可穿上淺色的衣裳,戴著草帽,穿著黃皮鞋,系著鮮艷的領帶,帶來了很大的蛋糕和幾盤裝得滿滿的家常小甜餅。在目前戰時,烈酒是被禁止的,他們可還是想法弄來了一瓶伏特加酒。
當新娘和新郎進入拉比的屋子時,從一大群賓客中間發出了一陣嘁喳聲。女賓們沒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們眼前所看到的新娘不是她們從前所認得的那個娘兒了。多比戴著一頂闊邊帽,帽子上裝飾著許多櫻桃、葡萄和李子;她穿一身拖著長裙的白色綢袍,腳上穿一雙高跟的金色皮鞋,一串賽珍珠項鏈掛在她瘦瘦的脖子上。這還不算,她的手指上戴著亮晶晶的戒指和光彩四射的寶石。她的臉上罩著面紗。看起來,她差不多像一個有錢的新娘在維也納的市政大廳舉行婚禮呢。面包房的學徒們開玩笑地吹起口哨來。
至于菲謝爾森博士呢,他穿著黑上裝和一雙方頭皮鞋。他幾乎走路都為難了;他靠在多比身上。他在門口望見來了那么一群人,心里慌了,想要往后退縮,可是多比過去的一個雇主走近他身邊,說道:“進來吧,進來吧,新郎。別怕羞呀。這會兒我們都成了兄弟啦。”
儀式按照法律進行。拉比穿著一身舊了的緞上衣,寫了結婚契約,叫新娘和新郎碰一碰他的手帕,作為同意的表示。拉比又把筆尖在便帽上擦了擦。有幾個看門的撐起了華蓋(他們是從街上叫來湊足人數的)。菲謝爾森博士穿上一件白袍子,它向人提醒他死亡的那天,多比遵照習俗的規定,繞著他走了七圈。編帶形蠟燭射出的光芒在墻上搖曳,黑影幢幢。把酒倒進了酒杯之后,拉比用悲傷的旋律唱了祝福歌。多比只發出了一聲叫喊。其他的婦女們掏出了挑花手絹兒,拿在手里,站著做鬼臉。面包房里的學徒們彼此悄悄地說著俏皮話;這時候,拉比把一個指頭放在嘴唇上,喃喃地說道:“Eh nu oh”,表示不許說話。現在,給新娘戴上結婚戒指的時候到了,可是新郎的手開始發抖,想要把戒指套上多比的食指,可費了好大勁。按照習俗,接下來是要弄碎一只玻璃酒杯,可是菲謝爾森博士踢了幾腳還是沒把那玻璃酒杯踢碎。女孩子們低下了頭,開心地你擰我一把,我擰你一把,發出格格的笑聲。最后還是由一個學徒用腳跟把酒杯踢個粉碎。連拉比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舉行過婚禮以后,賓客們喝伏特加,吃家常小甜餅。多比以前的那個雇主來到菲謝爾森博士跟前,說道:“新郎,恭喜恭喜。愿你的幸運就像你的新娘一樣美好。”“多謝,多謝,”菲謝爾森博士喃喃地說道,“可是我并不在盼望著什么好運氣啊。”他巴不得能馬上回到他的閣樓上去。他的胃部感到壓疼,他的胸部感到脹痛。他的臉兒發青了。多比忽然生起氣來。她把面紗揭開,向那群人嚷道:“你們笑什么呀?這可不是在看戲呀。”她也不去把那些裹在軟墊套里的賀禮撿起來,就跟她的丈夫回到他們六層樓上的房間里去了。
在室內,他那張床鋪得齊齊整整,菲謝爾森博士躺了下去,開始讀他的《倫理學》了。多比回到了她自己的房內。博士已向她說明過,他是個老頭兒,又生了一場病,體力不濟了。他什么也沒有答應過她。可是她換了一件綢睡衣,穿上一雙有絨球的拖鞋回來了,她的頭發披散在兩肩。她臉上浮起一個笑容,她感到害羞,遲遲疑疑的。菲謝爾森博士發抖了,《倫理學》從他手里掉下來了。燭火熄滅了。在黑暗里,多比向菲謝爾森博士摸索過去,她親了他的嘴。“我的親丈夫啊,”她低聲耳語道,“恭喜,恭喜。”
當晚的那一段經歷可以稱之為奇跡。如果菲謝爾森博士不是深信萬事萬物無不合乎自然規律,他準會以為黑多比用魔法把他的心竅給迷住了。在他身上長期沉睡的力量蘇醒了。雖說他才只喝了一小口祝福酒,他仿佛醉醺醺似的。他吻著多比,跟她談起愛來。他早已把克洛普斯托克、萊辛、歌德的一些名句忘得干干凈凈,現在卻都涌到他嘴邊來了。那壓疼啊,脹痛啊,一齊都消失了。他擁抱著多比,把她緊緊摟在懷里,好像又是個小伙子了。多比快活得神魂顛倒,哭起來了,她嘁嘁喳喳跟他說了許多話,但說的是華沙土話,他可聽不懂。后來,菲謝爾森博士進入了沉沉夢鄉——只有青年人才能睡得這樣酣暢。他夢見了他身在瑞士,他正在爬山——奔啊,滾跌啊,飛啊。
第二天黎明,他睜開眼睛,他感覺到有什么人在他耳邊吹氣。原來是多比在打鼾。菲謝爾森博士靜悄悄地起了床。他穿著夜晚穿的長襯衫,走向窗子,走上踏級,帶著詫異的神情向窗外望去。
市場街寂然無聲,還沒有醒來呢。煤氣燈搖曳閃爍。店家黑黑的百葉窗用鐵桿閂上了。涼快的微風不斷吹來。菲謝爾森博士抬頭望望天。黑沉沉的天穹布滿了繁星——有綠星,有紅星,有黃星,有藍星;有大星星,小星星,眨眼的星和一眼不眨的星。有些星星簇擁在一起,成為密密的一大群,有些星星卻是孤零零的。顯然,在那九天之上是不會理會人間的這件事的: 某一個菲謝爾森博士在他的晚年娶了一個叫做黑多比的女人為妻。從宇宙高處俯視人間,就連一場世界大戰也無非只是短促的軍事游戲罷了。那無量數的恒星在無邊無際的太空里、在它們的預定的軌道上繼續運行。彗星、行星、衛星、小行星始終繞著那些發光的中心在打轉。在宇宙的急劇的動蕩中,有些世界誕生了,有些世界消亡了。在那星云的動亂中,原始的物質形成了。不時有一顆星星掙脫出來,橫掃過天空,留下火似的一條痕跡。這是八月里,天上經常有驟雨似的流星。對啊,神圣的物質是延伸的,無始也無終。它是絕對的,不可分割的,永恒的,無期限的,具有無限的屬性。它的波浪,它的泡沫在那宇宙的大鍋子中舞蹈,起著沸騰的變化,追隨著永遠一環緊扣一環的因果鎖鏈;而他菲謝爾森博士呢,在他那不可避免的命運支配下,是其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博士閉上了眼睛,聽任微風來吹涼他額上的汗珠,吹動他的胡須。他在夜半的空氣中深深地呼吸,把他那發抖的手支撐在窗臺上,喃喃地說道:“神圣的斯賓諾莎啊,寬恕我吧。我變成一個大傻瓜蛋啦。”
(萬平 譯)
注釋:
歐美習慣稱醫生為“(醫學)博士”,因此多比誤以為凡稱“博士”的即是醫生。
克洛普斯托克(Klopstock, 1724—1803): 德國詩人。
【賞析】
這部夾雜著幽默意味的中篇小說可以比擬童話故事——在森林中落難的公主,偶遇出行打獵的王子,公主獲得拯救,從此“兩個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大團圓的結局和喜劇化的收場,總能讓讀者為主人公的際遇欣慰。只不過篇中的“公主”不美麗,卻是位衰老殘喘、刻板無趣的哲學博士老頭子;而“王子”也不英俊,那是個又高又瘦又黑,樣貌丑陋得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可是這又何妨?男女主角在彼此的懷抱中,各自為了這遲來的感情而幸福地抽泣著,方知靈肉交融的滋味如此妙不可言,生活、人生原來還有這樣一種溫暖快活的體驗。
作家辛格和他筆下的菲謝爾森博士一樣,都來自猶太人家庭。1978年因為“他的充滿了激情的敘事藝術不僅扎根于猶太血統的波蘭人的文化傳統中,而且反映和描繪了人類的普遍的處境”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發表于1961年的小說《市場街的斯賓諾莎》,以典型的辛格式樸實無華的敘事風格和詼諧幽默的寫作手法成為他的代表作品之一。此處節選了小說中的結局部分。
辛格早期的作品大多取材于波蘭猶太人的民間傳說,而后他還寫作過一些如《傻瓜城的故事》等出色的兒童文學作品。上述文學類型的營養和因素滲透于他的創作當中,讓他的小說不時拂過一絲古老而甜蜜的味道。童話故事里總會隨處遭逢驚喜和奇跡,那從天而降的財富、流蘇鑲鉆的華服、高朋滿座的宴會、和樂完美的結局,這些模式套路是永具魅力的。在節選部分,作家就向讀者展示了一幅這樣的畫面。
老姑娘多比要嫁給菲謝爾森博士,人們猜測她企圖占有老人的錢財。而實際上,多比遠比菲謝爾森富裕。她頗有積蓄,多年積攢起來的嫁妝夠氣派,就連去遙遠的美國的錢也足夠。婚禮上新娘子多比讓眾人驚掉了下巴,她簡直是脫胎換骨了,仿如灰姑娘穿起水晶鞋,在午夜來臨之前婀娜華貴地登場。闊邊帽子、綢緞長裙、金色皮鞋、珍珠項鏈、寶石戒指,一向丑陋的多比絕對稱得上珠光寶氣、艷光四射。作家意圖提醒讀者注意,她和博士之間不是一次寒酸可憐的結合,這也不是一場勉強湊和的婚禮,而是從感官刺激到物質必需都能引起羨慕和驚訝的人生盛宴。美麗屬于童話,卻可以誕生在平凡生活里;而奇跡改寫生活,幸福總將接踵而至。
從另一個角度分析,作家也是有意要在婚禮上讓多比做一回美麗公主,這也是寫作者執意給予自己塑造的人物的一種眷顧。在小說里,多比是個像男人一樣粗聲粗氣的女子。她命運不濟,屢次被騙錢,被拋棄。可是她心地善良,為人慷慨。當初她看到博士重病在床,就主動承擔了照顧他的責任。她更是菲謝爾森的知己,盡管她弄不懂“博士”頭銜究竟意味著什么,但是她卻懂得對方的珍貴,由衷地感嘆“這樣一個有學問的人竟住在市場街的一個閣樓上的一間屋子里”。是這個黑姑娘,這個沒有任何教育背景和文化含量的普通人,做了菲謝爾森落魄以來第一個賞識者、同情者、崇拜者。好人終有好報,這是童話故事中亙古不變的真理。
和新娘相比,新郎菲謝爾森博士則表現得有點靦腆、膽怯甚至蹩腳了。他清教徒般地過了大半生,一度禁情禁欲,而今別樣的生活,那屬于燈光、美酒、佳人的生活,主動找到他,似乎要對他進行補償。他將信將疑,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節選部分中,作家幽默地描繪著菲謝爾森懵懂的窘態。一個原來的局外人和門外漢,初次踏入嶄新的生活,避免不了要經歷小小的磨練。按照習俗,菲謝爾森需要踢碎一只玻璃酒杯。可是他卻笨拙地接連失腳,結果引得女孩子們你擰我,我擰你,發出開心的格格的笑聲。最后只得由一個學徒代替菲謝爾森,完成了這個“艱巨”的任務,以至于連婚禮主持、嚴肅的拉比都笑了一下。這笑聲絕對不是嘲諷,反倒可以看作是慶典中的歡樂和人生中那些瑣碎的樂趣。它簇擁著笨拙的菲謝爾森,回到眾人、回到普通樂趣、回到凡俗當中來。
在此之前,菲謝爾森博士一直是個斯賓諾莎主義者。斯賓諾莎是西方近代史上重要的理性主義哲學家,他用幾何學的表達方式寫成了《倫理學》一書,這本書正是菲謝爾森博士愛不釋手的名著。從前博士看著對面的瘋人院,心里回蕩著斯賓諾莎的教誨和啟發。他覺得“七情六欲從來就不是什么好東西”,丟掉了“理性”追求歡樂,“結果卻只是疾病和監獄,羞辱以及無知帶來的苦難”。然而,在理性和禁欲里垮掉的身體,卻因為愛情和解欲而煥發生機。小說結尾,菲謝爾森博士向著夜空喃喃自語:“神圣的斯賓諾莎啊,寬恕我吧。我變成一個大傻瓜蛋啦。”此時,讀者聽到人物軀體里注入了新鮮活力后的狂喜心跳,他多么高興自己可以變成這樣一個大傻瓜蛋!他心甘情愿做一個幸福的大傻瓜蛋!他是開始學會享用沾著醬醋和柴火味道的現實人生的大傻瓜蛋!
小說的時代背景是世界大戰爆發期間,可是作品中沒有半縷硝煙,沒有一聲炮響。實際存在的歷史事實,在故事推進的過程中,虛化成了帷幕一樣的擺設。節選部分作家通過菲謝爾森看世界,再度思考著人作為一個渺小的個體,在宇宙的無邊無涯和時間的無盡無絕中,偶爾閃現、終將消逝的感受。當菲謝爾森還是一個極端的斯賓諾莎主義者的時候,這種感受回避了消極的恐懼,而對生命存在意義價值進行著評估——人盡管衰弱,只是絕對無限的實體變動中的一種形態,但仍然是宇宙的一個組成部分,是用跟天體相同的物質構成的,是不可毀滅的。這種念頭曾讓菲謝爾森博士的心靈得到了安慰。而今,婚姻和妻子,這兩個新鮮事物帶給他的,是和“理性之愛”不同的叫做“感情”的東西。于是他進一步體會到,人、人事、時間與宇宙的永恒和無涯相比,是如此微弱。正在轟轟烈烈席卷地球的所謂世界大戰,從宇宙中俯瞰下來也不過是短暫的軍事游戲罷了。宇宙之神不會因為地球上的人們的任何行為而有所改變,它一如既往,隨時創造著也毀滅著某個星球,某些生命。它不會因為人在沉思就喝彩,也不會因為人在享樂就暴躁。仰視宇宙那洪大無邊的懷抱,其實終究不免徒增寂寞漂泊,惟有在人自己所處的地位上,在婚姻生活那樣的日常屋宇下,人才能找到短暫的心靈撫慰,而這些可能是如流星般的生命歷程中更具價值的東西。
辛格的小說一向不講究花哨的技巧,不使用精心設計的手段。作家極為注重敘述明白,講解清楚,專心在故事情節上下工夫。《市場街的斯賓諾莎》極好地體現了這一風格。小說共分7節(節選的是第六、七節),時序正常,空間固定,結構簡單,語言平實。沒有任何噱頭和懸念,沒有絲毫玄虛和隱晦。對于20世紀風行全世界的魔幻、曲折、晦澀、隱喻等現代派的創作手法,同時期的辛格卻始終持批評和否定的態度。他認為,“卡夫卡、喬伊斯和普魯斯特都是偉大的天才,但是卡夫卡主義、喬伊斯主義和普魯斯特主義對年輕學生來說則是一個負擔”。他本人堅持使用簡單明了的篇章結構和樸實無華的創作手法,即使會讓作品顯得落伍老套,也毫不動搖,不改方針。不人云亦云,自信地堅持己見,正是一個獨特而杰出的作家誕生的先決條件。而不隨波逐流,執著于野花般素樸地開放,那香氣和姿態反倒成就持久的美感,悠長地散播到遠方。
(孫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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