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不彌國公主卑彌呼與長兄卑狗青梅竹馬,熱烈相愛。出于偶然,卑彌呼搭救了奴國王子長羅,長羅對卑彌呼公主一見鐘情,但不彌國與奴國素有仇隙,于是長羅王子不得不逃出不彌國,回到自己的國家。回國以后,長羅王子仍對卑彌呼難忘相思之情,故而企圖攻打不彌國以奪取卑彌呼公主。卑彌呼與長兄卑狗成婚當日,長羅殺死了卑彌呼的新郎卑狗。于是,失去愛人的卑彌呼燃起了復仇的怒火,她為了復仇嫁給了深愛她的奴國宿禰之子訶和朗,但是正直的訶和朗為保護卑彌呼被貪圖卑彌呼美色的耶馬臺國國王反繪殺死。為了替兩任丈夫報仇,聰慧而勇敢的卑彌呼留在耶馬臺國伺機挑唆暴躁易怒的反繪攻打奴國。卑彌呼在耶馬臺國受到了國民的愛戴。長羅為了得到卑彌呼失去了戒備,在和耶馬臺國的決戰中,終于敗在反繪手中,反繪也為此付出了生命。卑彌呼復仇計劃獲得了成功,但是她深知長羅是為了愛她而失去了理智,心里也充滿了異常的痛苦。
【作品選錄】
奴國的宮殿里,長羅失去卑彌呼后一直躺在一間屋里不起床。他每天等待四處尋找卑彌呼的士兵歸來。但是他們回來后都默不作聲,放下弓箭、換上農夫的打扮。童男端來的食物長羅也幾乎不吃。不僅如此,甚至對留下來唯一扶助他的祭司宿禰,他也不再理睬。他那高大的身軀又漸漸變得同被趕出不彌國歸來時一樣,瘦得像一根長矛。宿禰已洞察他的病因,煞費苦心要讓長羅喝蚯蚓、雞腸草和童女的經水混合起來的液汁。可是長羅連這些也不想喝。于是宿禰打算從奴國宮中選出特別美麗的少女送到長羅的屋子里去。然而第一個、第二個被選出來的少女的美貌都沒有打動長羅的心,他緊閉著的嘴唇甚至絲毫沒有動一動。宿禰愁容滿面,親自出馬去尋找年輕美女,跑遍奴國。奴國中有女兒的母親聽到這消息,都把自己的女兒打扮得花枝招展,讓她們把頭發裝飾起來,站在大門外。這些母親一見到比自己女兒漂亮的姑娘,就在路過身邊的宿禰背后大聲數落那些姑娘往日行為的不端。不過誰都沒有料到,第三個被選出來的竟是訶和郎的妹妹香取。但是自己女兒的榮譽雖然被她搶走,所有的母親都沒有一句非難香取的美貌和行為的話。她們都知道香取的父親是被長羅殺死的宿禰。香取的父親慘死后她哥哥逃亡在外,香取一心等待她哥哥回國。對她來說,殺害父親的長羅并非她心中的敵人。她的敵人是不彌國的女人卑彌呼,這個女人搶走她暗自深深愛著的王子長羅。對她來說,殺害她父親的人也是不彌國的女人卑彌呼,是這個女人促使她心中愛著的王子長羅動手的。在指定的那一天早晨,香取乘著從宮里來接她的牛車上殿。她比被選中的任何一個少女都更清楚宿禰要選她的道理,也深深感到賦予她的責任之重大而心情沉重。她身穿淡紫色衣裳,脖子上掛一串翡翠的勾玉,頭戴瑪瑙串,兩只胳臂上戴上一對用老鷹嘴巴制成的鐲子。她右手五個手指上的戒指是母親的遺物,是她一直愛惜的金戒指。她從牛車下來后,由一個童男帶路來到宿禰的房間,宿禰仔細端詳一陣子后,獨自流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指著長羅的屋子對她說:
“去吧。”
香取遵命向長羅的屋子的杉樹門走去。到了門前,她緊張得停下腳步。
“進去吧。”在她后面又響起宿禰的聲音。
她在手放到杉樹門上。但是,倘若輸給不彌國的女人怎么辦?還有,倘若使奴國的女人蒙受恥辱又怎么辦?
“進去吧。”宿禰又叫了一聲。
由于呼吸急促,她的胸部起伏不停。但這時候她已下定決心,雖然緊閉著的嘴唇顫動不已。她用力然而輕輕地打開了杉樹門。她心底里長期愛著的人躺在鹿皮上睡著了。不過她腦海里長羅的英俊面容現在已變得眼睛深凹,胡須蓋住隆起的下巴,雙頰如饑餓的鹿那樣瘦。
“王子,王子。”
她跪下輕輕地呼喊長羅。隨著呼聲,文雅的臉上顯出粉紅色的光彩。但是長羅依然在她面前沉睡。她又跪著向長羅身邊移動過去。
“王子啊,王子。”
長羅突然抬起上半身。他用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環顧屋內各個角落,終于注意到跪在面前的香取。這時他那雙充滿激情的眼睛突然瞇起來,變得暗淡無光。他再一次有氣無力地躺倒在鹿皮上,閉起了眼睛。香取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的身體伏倒在地。然而她忽然又抬起頭,一邊任憑蒼白的臉淌下淚水,一邊用顫抖著的聲音向長羅訴說:
“王子啊王子。我一直愛著你。王子啊王子,我一直愛著你。”
她突然不響,不再說話,理了一理衣著,端端正正坐好。她安詳地取下頭上的瑪瑙串,從脖子上摘下那串勾玉,從從容容、目不轉睛地望著長羅。于是鮮血不斷地從她嘴唇兩端淌下。她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態度變得越加鎮靜。她保持著端正的姿勢臥倒在此,從此不再起來。兵部宿禰的女兒死了。她咬斷自己的舌頭自殺了。然而躺在一旁的長羅動也沒有動一下。
不知道香取死亡的真正原因的奴國宮中的人們,異口同聲贊揚她的行為。愛戴長羅的奴國少女們開始叫喊: 為了奴國女子的名譽,要從不彌國女人那里把王子的心奪回來。繼香取之后選出了第四位少女。人們都關注少女的美所起的效果。因為贊賞香取的人們的輿論過于嚴厲,這少女突然跟香取一樣走上了自殺的道路。宿禰又選了第五位少女。人們對她的看法改變了。不過她的命運還是理所當然地跟第四位少女同樣,這已經成為不祥的慣例。奴國宮里美麗的少女就這樣一天天減少。奴國宮里的所有母親突然都毀掉自己女兒美麗的打扮,使其穿上農村的服裝,躲在家中的深院,不讓宿禰看見。但是宿禰卻變得更加愁眉苦臉,帶著陰郁的表情、銳利的眼神,走遍宮殿的里里外外四處尋覓。第六位少女被選出來了。人們膽戰心驚地關心著她的命運。當天夜晚,人們首先聽到的消息是宿禰在神庫前被人暗殺,然后才得到少女自殺的消息。但是長羅依然像死人那樣躺在空蕩蕩幾乎無人的王宮里。
有一天,一個精疲力竭的年輕人一見到王宮門前香榧樹的長條門軸,就奔入門內高聲叫喊:
“我看到不彌國的女人了,我找到不彌國的女人了。”
沒有一個人應聲而出。他經過沐浴著由高處走廊照進來的陽光打著盹的童男身旁,向王宮深院走去。
“我看見不彌國的女人了,她在耶馬臺國。”
長羅一聽到年輕人的聲音,就像聽到箭聲的野豬那樣起身。他的臉通紅。
“進來!進來!”可是長羅的聲音嘶啞。年輕人的喊叫聲不停,他經過長羅屋子門前走到八尋大殿的盡頭又折回到長羅這邊來。長羅搖搖晃晃地向杉木門那邊走去。
“進來!進來!”
年輕人打開杉木門就見到長羅。
“王子,不彌國的女人我見到了。”
“好的,給我水。”
年輕人奔過去,又奔回來。
“不彌國的女人在耶馬臺國。”
長羅把碗里的水一飲而盡。
“你看見了?”
“我看見了。我潛入到耶馬臺國宮內。”
“不彌國的女人在哪里?”
“我看到了不彌國的女人。不彌國的女人成了耶馬臺國的王后。”
長羅氣得只是默默哆嗦著,指住床上的劍。
“王子,耶馬臺國王在備戰。”
“把劍拿過來。”
年輕人把劍送給長羅后又說:
“王子,耶馬臺國王恐怕要來攻打奴國。”
“進攻耶馬臺國。把士兵召集起來。我任命你為宿禰。”
年輕人歡喜得揚起眉毛,說不出話來。
“把不彌國的女人奪回來。進攻耶馬臺國。把兵集合起來。”
年輕人奔到屋外時踢翻了茶碗。不多久,在神庫前響亮地吹起了螺號。與螺號聲呼應,宮殿的四面八方響起了銅鑼聲。
在耶馬臺國宮內,反繪的狂暴行為有增無減,越來越兇狠,叫人膽戰心驚。與此相對,隨著備戰就緒,士兵們對卑彌呼崇敬愛戴之情則益加深厚。這是因為唯有不彌國的女人能壓服反繪。迄今誰都無法制止反繪的狂暴行為,現在只要卑彌呼一瞪眼便使反繪就范。而且士兵中為數眾多的人都由于她才從反繪的劍下死里逃生。他們深信他們出征必勝。因為他們的軍隊擁有一瞥便能制止誰也制服不了的耶馬臺國最大恐怖的不彌國女人。反繪派的三個偵察兵歸來。他們稟報說奴國王子為了搶卑彌呼要來攻打耶馬臺國。聽到這消息,耶馬臺國的士兵與反繪同樣怒不可遏。翌日清晨他們接到進軍令。反繪一馬當先,走在整個隊伍最前面。在他后面,士兵們手上幾百根矛的鋒芒在盾牌上面閃爍。接下來是卑彌呼,她坐著六個士兵抬的轎子出征。為了設法把長羅吸引到身邊,她用染得鮮紅、引人注目的衣裳從頭盔一直披到腳下。隊伍最后是背著標槍和糧食的幾十頭野牛。隊伍中弓箭林立,他們踏著森林中野漆樹火紅的樹葉向奴國進軍。接連不斷的武裝隊伍爬過三座高山,走完四條深谷,越過平原,穿過森林。當天抓到奴國的兩名偵察兵,斬了他們的頭。第二天黃昏他們抵達一條河面寬闊、水已干涸的大河的河岸上。
奴國不久前一舉踏平不彌國以來,奴國士兵沒有必要重新備戰。神庫中的長矛和劍都閃閃發亮。弓弦繃得緊緊,尚未發過一次箭聲。然而長羅王子衰弱不堪。他心急如焚,不斷地吃鶴、雞以及山蟹的蛋,一按捺不住焦急情緒,就毫無必要地派偵察兵到耶馬臺國去。每逢這種時候,他就如狂人般用閃亮的眼睛對著山上那邊對他們說:
“要抓住不彌國的女人。誰抓住就讓誰當宿禰。”
士兵們聽了他的話只是面面相覷,默不作聲。但是與此同時,野心使他們在沉默中互相仇視。
幾天之后,長羅的臉仍然瘦削蒼白,可是已發出光彩。他猶如駿馬那樣彎下魁偉的身軀在士兵們中間東奔西走。準備工作就緒,已是整裝待發的時刻。長羅端正的尖鼻子與馬鼻子都對著耶馬臺國前進。幾千名士兵編成一大集團悄悄跟在后面。越近耶馬臺國,長羅的馬就越急匆匆地離開士兵獨自向前奔去。為此士兵們只好忘記休息。可是他們沒有長羅那種激情,很難跟上。這樣過了兩晝夜,抵達某個河岸時,士兵們已無法前進。當天陽光尚在照射,士兵們已在河岸芒草地上做夜營準備了。
遠處國境有一個山峰吐著一縷黑煙。太陽就成粉紅色開始要落下去了。這時對岸的芒草草原突然沙沙作響。一群水禽亂哄哄地一下子飛上高空。頃刻之間,數千根長矛的鋒芒在草穗上閃爍。
“耶馬臺國的兵涌過來了。”
“耶馬臺國的士兵攻過來了。”
奴國的士兵騷動起來。他們由于忘記休息一直不停地行軍而疲憊不堪,這反而使他們能夠立刻制止混亂局面而再次穩定下來。作為應戰的第一步措施,他們把所有的長矛、利劍及其他一切武器暗藏在芒草中,靜靜等待時機。因為奴國士兵知道自己最擅長的作戰方法是夜襲。有幾個偵察兵被派到河的上游和下游。長羅一人高高地騎在馬上凝視著對岸。河流中間有一處水很淺,在這淺水處兩側都延伸著廣闊的沙地。
夜幕徐徐降臨,對岸芒草的波浪在背后山下朦朦朧朧,依稀可見。這時對岸突然響起銅鑼聲,于是一群尾巴給點著火的野牛踢著如同白云繚繞的芒草的波濤,向奴國陣地猛沖。當這群野牛沖到眼前,奴國士兵就對著它們萬箭齊發。牛群發出哀號停下來,掉過頭沖回耶馬臺國的陣地。奴國士兵企圖跟在牛屁股后面到對岸。但是長羅卻把馬頭橫過來,在他們面前奔馳,擋住他們,制止士兵往前沖殺。不出長羅所料,這群野牛由于受到從對岸迎面放出的箭而再次折回,朝著奴國陣地的方向沖鋒。與此同時,對岸響起一陣陣吶喊聲,密密麻麻的標槍手分成兩隊,作為野牛的兩翼掀起塵沙從左右兩面襲來。奴國士兵立即分散,沿著河岸變成一條長龍,一齊向敵方密集的標槍手隊伍放箭,迫使他們折回營地。狂奔亂跳的一群野牛穿過奴國士兵中間,闖進后方遠處的森林中去了。
黑夜已籠罩整個大地。國境上的山峰噴出的煙成為火柱聳立在半空中。奴國士兵夜襲的時刻已迫在眉睫。可是他們已非常疲乏。當敵方陣地靜下來時,他們全都在芒草中坐下歇腿休息了。長羅注意到士兵疲勞過度的狀況,只好取消原來打算夜襲的計劃。但是在即將到來的下次肉搏戰之前,奴國的軍隊必須使敵方陣營的箭都消耗光。為此需要黑夜。他們只好不顧疲勞,盡量悄悄地走到河灘中間,將盾牌一個個連接得如同墻壁保護身體。接著他們一起跺腳吶喊,大造聲勢,使敵人感到仿佛已有大批人馬逼近陣地。對岸頓時射來一陣陣有如傾盆大雨的箭,落在盾牌上。奴國士兵退卻后又前進,再次吶喊。相隔一定的時間進退多次的牽制活動,使對岸再也沒有箭射來了。但是敵方也發動了激烈的牽制活動。起初奴國士兵一聽到敵人震天動地的喊聲就心驚肉跳,不由得向他們射箭。但是反復幾次后便發覺原來跟本國的牽制活動一樣,也就不舍得放箭。夜更深了。兩軍如同已進入睡眠狀態,無聲地對峙著。但是雙方的偵察兵活動頻繁。在河流上下游的沙灘以及芒草叢中,不斷發生與偵察兵交火的小接觸,直到破曉。旭日從奴國陣地的后方升起,耶馬臺國國境上空火紅的噴火柱又重新變成灰蒙蒙的煙柱。晨光照射兩軍之間血染的沙地,沙地上躺著不少帶箭的士兵尸體和野牛殘骸。這時耶馬臺國士兵排成稀疏的一列橫隊靜靜地踏著尸體前進。在他們接連起來的盾牌上火光閃閃。火光來自浸過油的茅草火絨;燃燒著的火絨一個個插在長矛尖端上。他們逼近奴國陣營就將長矛尖端的火絨丟到芒草里。奴國士兵立即用腳把它踩熄。但是這時數不勝數的標槍和小石塊落到他們頭上。與這呼應,驟然響起耶馬臺國軍隊的喊叫聲和踩踏地面的腳步聲。殘留下來的火絨點燃了芒草的原野。奴國的營地白色的煙霧彌漫,竹子爆裂的聲音噼噼啪啪。長羅只得帶領全軍退到森林旁邊。他把士兵分成三個團,讓最精銳的一團跟自己在一起留在森林,叫其他兩個團分成兩路,乘著白煙彌漫偷偷轉移到河流的上游和下游。分成兩路的兩個團士兵拿著長矛利劍從兩側同時向沙地上的耶馬臺國軍隊發動夾擊。霎時間正在向白煙方向射箭的耶馬臺國軍隊亂成一團,潰退到對岸原來的陣地中。奴國的兩個團在河中央匯合成一大集團,追擊紛紛逃命的敵軍。當他們蜂擁而至,正欲攻入敵營的時候,從芒草叢中新露面的耶馬臺國軍隊使他們腹背受敵,把密密麻麻靠攏在一起的奴國士兵夾在當中。他們也和奴國士兵同樣拿著長矛利劍浩浩蕩蕩地從兩側吶喊著沖過來。長羅一見本國軍隊已被敵軍圍困,便率領剩下的一隊人馬在火已熄滅的芒草地上劃出斜線沖過去。耶馬臺國士兵見到新到來的軍隊就突然止步不前,但他們依然包圍著一大群奴國軍隊。長羅與身后一團士兵一起停下來,跟敵方大批人馬對峙。這時,逃到對岸芒草叢中的耶馬臺國一大群士兵重整旗鼓,卷土重來。被夾攻的那一大團奴國軍隊變成三方受敵。然而他們竭力反抗,朝耶馬臺國軍隊右翼的人群沖殺。這時從芒草叢中東山再起折回來的敵方一團人,手拿如銀霜般閃亮的標槍闖入亂作一團的奴國士兵們中間。霎時間,這里人山人海,處處刀光劍影。有的士兵倒下,有的蹦跳,有的打滾。在所有士兵的頭頂上,白色的光亮閃爍不止。不久,互相殘殺的人群發出號叫聲,血流成河,變成鮮紅色。它伸展,蜷縮,搖晃,逐漸變小。它突然像洶涌的怒濤,向屹立不動的長羅和他帶領的一團士兵猛撲。迄今與長羅對峙不動的耶馬臺國左翼的軍隊也乘機掀起巨大的聲浪向這邊沖殺。長羅的一團士兵不顧長羅,潰敗逃跑。長羅單槍匹馬,在馬背上叫喊:“回來!回來!”
這時候一個派出去的奴國偵察兵來到他身邊,在嘴邊用雙手圈成喇叭叫喊:“我找到了不彌國的女人。你看,不彌國的女人穿著紅衣裳。”
長羅扭過頭順著士兵指的方向看去。他看見在逼近的刀刃的浪潮后方有一個紅點,如紅帆那樣靜靜地向他這個方向移動。長羅敏捷地向敵軍方向掉轉馬頭。他把馬腹踢了一下,默不作聲地朝那顆紅點奔馳。他單槍匹馬朝著蜂擁而至的敵軍迅猛前進。長矛如陣雨在他頭上飛轉,他一面伸出盾牌招架,一面用一只手揮動利劍斬除飛來的長矛。數不清的面孔和利劍在他周圍旋轉。他的馬騰空躍起,蹦跳,在起伏不停的人群中間朝前奔馳。長羅的利劍在馬背上如風車那樣飛轉。他如入無人之境,一只只胳膊、一支支劍飛散四方,一個個人臥倒地上。突然,他面前的人群分開。
“卑彌呼!”
長羅的馬直奔過去。這時有一個獨眼的武將騎著黑馬,揚起塵沙,一直奔到他面前。
“聽著,我是耶馬臺國王反繪。”
長羅的馬猛地停住。接著他繞過反繪的馬,繼續朝坐在由一群人圍住的高轎上的卑彌呼沖去。
卑彌呼的高轎躲開他的馬頭,繞到反繪的后面。長羅用炯炯發光的眼睛望著卑彌呼。
“卑彌呼!”
當他要踢馬腹的當口,反繪的馬朝他飛奔過來。長羅突然掉轉馬頭,向反繪的馬沖鋒。兩匹馬聳起前腿嘶叫。盾牌隨著人飛上半空。接著馬頭互相碰撞,又落下來。反繪的利劍刺進長羅腹部。與此同時,長羅的劍朝反繪的肩膀劈下去。長羅的身軀撲到反繪身上。兩個人抱成一團,從馬背上倒翻下來。他們互相朝對方亂踢亂踩,腳尖下沙土飛揚,草葉四散。反繪充滿血絲的一只眼隨著被揪住的頭發往上吊起,并以長羅的額頭為中心忽上忽下。他們互相咬住對方。他們散落下來的頭發纏在一起,像鳥兒那樣拍打地面。
卑彌呼的高轎抬到兩個人附近后放到地上。但是耶馬臺國的士兵中間,沒有一個人去搭救反繪。因為失去耶馬臺國的這個恐怖魔王而能得到幸福的正是他們自己。這些士兵和卑彌呼一樣手握利劍,盯著在血染的沙地上打滾呻吟的兩個人的身軀。士兵們的臉都繃緊。這是為了向卑彌呼表示: 他們具有保衛他們的不彌國美女的力量。不久之后,在他們面前扭成一團的長羅和反繪——卑彌呼的兩個丈夫的仇敵——雖然仍在毆斗,然而已逐漸地變得軟弱無力。反繪的獨眼已經閉上,并且陷入沙土里。兩個人就這樣扭在一起,但是已好久沒有動彈。卑彌呼獨個兒向他們身邊走過去。這時長羅突然踏著反繪的胸口,猶如從地下冒出來那樣站起身子。他揮動著滴下鮮血的頭發,在鐵青的臉上露出柔和的微笑,面向卑彌呼。
“卑彌呼!”
她停下來,把劍舉起,擺出架勢。士兵們向長羅逼近。
“等一等。”她對他們說。
“卑彌呼,我是到此地接你來的。”
長羅的腹部插著反繪的利劍,他攤開雙手仍想朝卑彌呼身邊走去。他的身體左右晃動,淌著鮮血,踉踉蹌蹌走了幾步就一下子倒在地上。他重新站起身。
“卑彌呼,你跟我一起回奴國吧。我一直等著你啊。”
“你刺死了我的丈夫長兄。”
“我刺了。”
“你刺死了我的父母。”
“我刺了。”
“你滅了我的國家。”
“我滅了。”
長羅再次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去。結果他的身體又一下子跌倒在地。卑彌呼舉起的劍搭拉下來。長羅還想站起身。但是他的胸部猶如被刺穿了插在地面上那樣,離開地面片刻又立即撲到地面。他好容易才把額頭從沙土上抬起來,向她伸出手說:
“卑彌呼,我為了搶你,滅了我自己的國家。我為了奪你,刺死了我的父親,刺死了宿禰。你歸來啊。”
長羅蒼白的額頭垂到地面。
“卑彌呼,卑彌呼!”
他仿佛是在向沙土喃喃私語那樣喊她。他閉上了眼。卑彌呼渾身顫動。她的劍落到地上。
“長兄啊長兄,原諒我吧。你不要叫我刺死他。”
卑彌呼雙手抱住頭,哭倒在劍上。
“長兄啊長兄,饒恕我吧。為了你,我把長羅打倒了。我已為你報了仇。啊,長羅啊長羅,原諒我吧。為了我,你被殺死了。”
耶馬臺國士兵離開了長羅、反繪和卑彌呼,在森林里追趕奴國的士兵,向奴國方向涌去,他們的吶喊聲響徹云霄,一直在空中回蕩。
(羅傳開 譯)
【賞析】
當橫光利一談及其早年的象征性作品時,說道:“我看重藝術的象征甚于一切,我相信,美在象征性結構之中的存在,程度遠勝于寫實。視文學為與雕塑相埒的藝術,可以說此期是我幻想的浪漫主義的結晶期。”作為日本新感覺派的前驅與代表作家,橫光利一在初期小說《太陽》中,新感覺派所追求的體現人生價值,揭露人性的丑惡,并運用象征、擬人等手法,追求文體新奇、辭藻華麗等特點完全體現出來。具有極強的美學沖擊,帶有強烈主觀意味的性格剖析,使小說《太陽》不僅僅具有神話的美感,同時也籠罩了主觀意志力的光環。
不彌國公主卑彌呼光芒四射,她是美貌與智慧相結合的女神,她擁有熾熱的愛情與為國為情人報仇的決心,她也是“太陽”這個光芒四射形象的化身。她美麗,所有的異性都為她傾倒,哪怕是付出亡國的代價也要將她占為己有;她貞烈,為了給自己初戀情人卑狗報仇,她可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哪怕利用美貌來獲得報仇的機會。這樣的智慧女神兼復仇女神的象征,是極具日本民族性格的人物形象。
“太陽”還象征著卑彌呼公主人性的不同側面。一方面,“太陽”是美麗、讓人愛戀的充滿活力的生命的象征,也是人崇拜的偶像的化身,猶如卑彌呼的美貌和智慧,她促使著人們熱烈地追求她,膜拜她,甚至以付出生命為代價來擁戴她。在卑彌呼和長兄卑狗的成婚之日,卑彌呼的侍女說“大地上的太陽便是我的公主”,可見,卑彌呼是一切美的最高化身,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太陽的赤紅代表了熱情與愛戀,然而,太陽的“赤紅”是一種帶有神秘感情的色彩,赤紅的另一層含義代表了瘋狂和流血,以及無休止的仇恨。當第一個丈夫被刺死,第二個丈夫遭到箭射后,作者寫到卑彌呼公主“她只是茫然地一直看著薄霧慢慢溶化進去的光芒四射的天空。于是乎,迄今充滿在她心中的悲哀突然變為憤怒爆發了”。她對于暴虐的男性握有地上特權產生了叛逆和怨恨,她要報仇,讓血的赤紅來告慰她的長兄和訶和郎的在天之靈。于是,身為“太陽”象征的卑彌呼將導致生靈涂炭,血流成河。太陽對于日本民族來說極具有象征意義的,日本人一直認為自己是天照大神的子民,天照大神就是太陽神,可見日本民族對于太陽的膜拜心理,而橫光利一筆下的卑彌呼也是以太陽為其象征物。“她用染得鮮紅、引人注目的衣裳從頭盔一直披到腳下……”在卑彌呼最后和耶馬臺國軍隊前往奴國決戰時,她那鮮紅的裝束則完全帶著復雜意味,其如太陽般的火熱美艷以及激起斗志的兩重含義已交織在一起。運用象征物在新感覺派小說中非常普遍,象征物被作者賦予了主觀感受,卑彌呼的“愛的女神”和“智慧女神”的形象在“太陽”這一象征物上獲得了統一。
“遠處國境有一個山峰吐著一縷黑煙。太陽就成粉紅色開始要落下去了。這時對岸的芒草草原突然沙沙作響。一群水禽亂哄哄地一下子飛上高空。頃刻之間,數千根長矛的鋒芒在草穗上閃爍。”這段大戰前的情景在橫光的筆下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圖案。雖說只有短短的八十二字,卻呈現出了圖畫的遠景、中景和近景,充滿鏡頭感的文字運用了主觀感覺以及色彩強化: 遠景的冉冉山峰“吐”出的“黑”煙,而“粉紅色”的太陽開始要落下去了,這是運用視覺分辨顏色描寫遠景;而中景則安排了視覺和聽覺結合的描寫,“沙沙作響”的草穗、“亂哄哄”的驚起的水禽;近處,則出現了數千根鋒芒,大軍壓境而來。這樣充滿畫面感的描寫頗具新感覺派特色,即使是在描寫客觀景物時,也帶有強烈的主觀意識。
作者橫光利一說:“所謂新感覺派的表征,就是剝去自然派的表象,躍入物體自身主觀的直感的觸發物。所謂主觀,是指認識物體自身的客體的活動能力。所謂認識,就是知性和感性的綜合體。而構成認識這個客體的認識能力的知性和感性是躍入物體自身的主觀概念的發展。”在《太陽》中,不僅對于景物的描寫,帶有強力的主觀色彩,同時,對于人事的描寫,作者也極其重視主觀意識的融入,而不是單純的寫實。橫光總是以人的感官出發來獲得外部信息,因為他所運用的描寫手法也十分罕見,比如“國境上的山峰噴出的煙成為火柱聳立在半空中”,“不久,互相殘殺的人群發出號叫聲,血流成河,變成鮮紅色。它伸展,蜷縮,搖晃,逐漸變小”,“它突然像洶涌的怒濤,向屹立不動的長羅和他帶領的一團士兵猛撲”……這些描寫戰爭實況的語句,充滿了主觀視角出發的動感,也傾注了主觀好惡的感情。新感覺派將主觀放在作品創作的第一位,所有客體并不作為單純客觀存在的個體而存在,而是作為一種帶有主觀感情的個體而被表現出來,這種“個人觀物”的現代派寫作手法,讓作品充滿了動感和活力,將這場由奪取美女而引發的戰爭活靈活現地表現了出來。
從人出發,無論是作為寫景或者抒情,都真實地表現了文學作品主角的思想感情。卑彌呼公主,猶如“太陽”這一象征物所體現出來的那樣她的性格是多側面的。作品一開始寫她和長兄在野地里幽會,私定終生,一個天真純情的少女形象躍然紙上,而逐漸由于國仇家恨以及心愛的人一個個死去,卑彌呼逐漸變得成熟起來,成為復仇女神,運用智慧進行復仇行動。作者對于卑彌呼公主的個性刻畫是多層次的。第一層面是卑彌呼為了給死去的父兄和丈夫報仇,成為復仇女神。她忍辱負重,利用反繪的兇殘和暴虐向奴國發動進攻,最后達到了復仇的目的。第二層面,卑彌呼始終沒有失去其善良的本性,她最后雖如愿復仇成功,為自己的國家,為自己的兩任丈夫報了仇,但她未完全否認長羅對她的愛戀,甚至,她在長羅向她表達愛意以后,渾身顫動,哭喊道:“長兄啊長兄,原諒我吧。你不要叫我刺死他。”在作品的最后,卑彌呼雙手抱住頭,哭倒在劍上:“長兄啊長兄,饒恕我吧。為了你,我把長羅打倒了。我已為你報了仇。啊,長羅啊長羅,原諒我吧。為了我,你被殺死了。”卑彌呼是一位忠于愛情的女性,她不僅僅執著于自己的愛情,她也了解長羅對她真摯的愛情,但是長羅的愛情為她帶來了家破人亡的結局,所以她要報仇,所以在報完仇以后,本性善良的她肯定了長羅的愛情,并沒有一味將長羅作為仇人來看待。
雖然《太陽》是以神話為題材的小說,但是這種多側面的個性描寫避免了刻畫平面式的卑彌呼復仇女神形象,而塑造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女子形象。這樣的多側面描寫帶有非常強烈的作者主觀意圖,作者直接進入事物本身主觀的、直感的世界,避免了對于人物性格塑造的偏向性。作者客觀地解釋了人性中的美和丑,同樣,在刻畫其他人物性格時,作者也都塑造了這種兩面性復雜性格,比如長羅王子對于愛的執著和強烈占有欲,反繪對于子民的暴虐,但卻臣服于美女的裙擺之下。這些人物演繹得很豐滿,而不是平面化的。
象征手法的運用、鏡頭感強烈的電影式描寫、人物性格多側面的刻畫…… 橫光利一致力于將西方文學元素融入到東方文學中,打破了日本傳統文學模式,注重人的主觀感覺和直觀感受,《太陽》作為他的早期嘗試,為日本文壇注入了一股新風氣。
(孫于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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