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黃庭堅
想見蘇耽攜手仙,青山桑柘冒寒煙。
騏驎墮地思千里,虎豹憎人上九天。
風雨極知雞自曉,雪霜寧與菌爭年。
何時確論傾樽酒,醫得儒生自圣顛。
元豐初年,蘇轍以不惑之年在遠州監管鹽酒稅,黃庭堅之兄元明很為大材小用的子由抱不平,有詩贈之。同樣懷才不遇的山谷連和四首寄子由。這是第二首。雖牢騷滿腹,但兀傲豁達,意蘊深遠。
首聯借仙人蘇耽來比況好友蘇轍雖俊秀超群但身居下僚、地處偏遠而且生活清貧。蘇耽,相傳為漢時桂陽人,常棲游于馬嶺山中,后得道仙去。以同姓仙人相比況,既突出了蘇轍飄逸高潔的品行,也為全詩著上一層神話色彩,為下文“上九天”、“自圣顛”之啟。中間兩聯一反傳統的裝點景物之法,連用四個比喻,以拗硬之筆盡抒胸臆之不平。頷聯是說蘇轍素有千里馬之才志,卻因朝廷有人排擠而不得其用。騏驎,千里馬。語出《商君書》:“騏驎騄駬,每一日走千里。”“墮地”,指出生。傅玄《豫章行》云:“男兒當門戶,墮地自生神。”四句化用宋玉《招魂》中的句子:“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三、四句對比鮮明。頸聯轉而勸慰子由:圣者于困境中永遠自信,不改初衷。五句典出《詩·鄭風·風雨》:“風雨凄凄,雞鳴喈喈。”雄雞不管環境多么惡劣,仍舊守時報曉。六句本于《莊子·逍遙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句式脫胎于杜牧句“蟪蛄寧與雪霜期”,說明松柏頂霜冒雪,豈是與朝菌較一日之長短。此句極言傲岸的松柏與短命的朝菌間的強烈反差,表現出堅定的操守、高遠的志向及對那些應時得意小人的極大蔑視。中二聯后人評曰“妙絕天下”,的確其造意奇崛雄深,感情激越毫蕩,很能體現山谷詩風。從中亦可窺宋詩以意理勝之一斑。行至尾聯,詩人陡然頓筆自嘲,由正而反,由莊轉諧,以流暢的散文筆調來作結:什么時候能擺酒相聚,探討一下如何醫治咱們這些讀書人“自圣”的狂病呢?自圣,把自己看做超凡的圣人。獨標高格,正是本詩題旨,但詩人卻以謔語出現,俯仰自如、峰回路轉。既有點睛之妙,又有放曠之趣。正是這一反轉,我們可以更深地體察出貧賤守志的堅執,與懷才不遇的苦澀。
這首詩構思獨特,聯想、想象極為豐富,且運筆如椽,汪洋姿肆,氣雄力健。幾乎句句用事,很見“搜討古書,穿穴異聞”及“點鐵成金”之功力。所用典故均能精要地服務于主旨。初讀似有饾饤生澀之感,反復吟詠乃覺言約事豐、語近情遙,有無限之回味。
需要指出的是,山谷此詩雖然譏刺了新黨執政者,但本詩也確乎表現出了千百年來仁人志士的冰雪節操和浩然正氣,這正是作品歷來為人們所激賞的原因。誠然,漫漫人生之路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困頓坎坷和艱難險阻,畏葸不前,逃避遁世,是弱者的所為;屈從于惡勢力,為虎作倀,更是卑鄙者的行徑。只有藐視困難,坦然面對不公正的待遇,貧賤不移、威武不屈,永遠樂觀向上,才是可貴的人生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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