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經典文章賞析·歐陽修《送陳經秀才序》原文|注釋|賞析
歐陽修
伊出陸渾,略國南,絕山而下,東以會河。山夾水東西,北直國門,當雙闕。隋煬帝初營官洛陽,登邙山南望,曰:“此豈非龍門邪!”世因謂之“龍門”,非《禹貢》所謂導河自積石而號龍門者也。然山形中斷,巖崖缺呀,若斷若鑱。當禹之治水九州,披山斬木,遍行天下,凡水之破山而出之者,皆禹鑿之,豈必龍門?
然伊之流最清淺,水濺濺鳴石間。刺舟隨波,可為浮泛;釣魴捉鱉,可供膳羞。山兩麓浸流中,無巖嶄頹怪盤絕之險,而可以登高顧望。自長夏而往,才十八里,可以朝游而暮歸。故人之游此者,欣然得山水之樂,而未嘗有筋骸之勞,雖數至不厭也。
然洛陽西都,來此者多達官尊重,不可輒輕出。幸時一往,則騶奴從騎吏屬遮道,唱呵后先,前儐旁扶,登覽未周,意已怠矣。故非有激流上下、與魚鳥相傲然徙倚之適也。然能得此者,惟卑且閑者宜之。
修為從事、子聰參軍、應之縣主簿、秀才陳生旅游,皆卑且閑者。因相與期于茲夜宿西峰,步月松林間,登山上方,路窮而返。明日,上香山石樓,聽八節灘,晚泛舟,傍山足夷猶而下,賦詩飲酒,暮已歸。后三日,陳生告予且西。予方得生,喜與之游也,又遽去,因書其所以游,以贈其行。
《送陳經秀才序》作于仁宗明道元年。這年歐陽修26歲。正青春年少,多少憧憬,多少壯懷,正激動著他年輕的心。他17歲應舉隨州,作《左氏失之誣論》,文章已經為人們所傳誦。天圣七年春,23歲的歐陽修應國子監考試,名列榜首; 同年秋,赴國學解試,又占鰲頭。天圣八年正月,應禮部考試,歐陽修又得第一。三月崇政殿御試,名列甲科第十四。五月被派往西京任留守推官。第二年三月到達洛陽。
雖然官小職微,卻是對他文章學識和人生價值的承認。乍到洛陽,初涉官海,新奇,亢奮的情緒主宰著他,在他眼中,大概一切都那么美好,哀傷,愁怨與他無緣,一切沒有笑聲的事物大概不應該屬于26歲的他!所以,即使在他的送別文章里,也沒有感時傷世的寒灰色調。
一般送別的“贈序”文章往往是敘友情,寫敬愛,道勉勵、發感慨、寄珍重,說盡友朋間的依戀與分別的哀傷。當然,除一般的道別敘情外,還常常抒發理想,議論朝政、抨擊時弊等等。唐宋以來,有不少這樣的“贈序”名篇膾炙人口。然而歐陽修的這篇《送陳經秀才序》卻不同一般,別有一番風韻。與其說這是一篇送別的“贈序”文章,不如說是一篇游記。在歐陽修諸多的作品中,很少游記,這篇卻可當游記來讀。他用了大半的篇幅描述了洛陽龍門的方位、名稱的由來,以及伊水之濱秀麗宜人的景色。并在游記的明麗筆觸中極自然地滲透了剛勁暢達的人生感慨,使寫景與抒情達到完美的和諧統一。在形式與內容方面,語言的表述與作者情緒的表達也達到了完美的和諧統一。
文章一開頭,寫龍門的地理位置。
輕快的語調,如奔流的伊水跳蕩歡呼而來?!耙脸鲫憸啠阅蠂^山而下,東以會河。山夾水東西,北直國門,當雙闕?!弊疃嗟囊痪湟膊贿^五個字。作家在這里強調短促的節奏,使語感輕捷、更富動感,使語言形式很好地為內容服務,使讀者在閱讀中感受到伊水的流動。下面,作者說明了“龍門”名稱的由來。隋煬帝在洛陽初建宮殿時,登臨北邙山南望,看到伊水流來,東山西山夾峙兩岸,就象宮城前的兩座闕樓,他說:“這不就是龍門嗎?”于是,世人就把這里叫“龍門”了。此處不是《禹貢》上說的大禹治水時“導河積石”的“龍門?!苯酉聛?,作者對龍門的命名發表議論,他認為“當禹之治水九州,披山斬木,遍行天下,凡水之破山而出者,皆禹鑿之”,何必只有陜西韓城東北的那個地方才能叫“龍門”呢? 這段議論是對地名的思考,也是作者對人的生存狀態的思考,字里行間透出自由積極的情緒和人生哲理,頗耐咀嚼。
語言的駢麗對仗更烘托了伊水風光之秀的美感?!按讨垭S波,可以浮泛; 釣舫捉鱉,可以膳羞”;“欣然得山水之樂”,“未嘗有筋骸之勞”。似一曲旋律優美的山歌,婉囀而悠揚,真可謂“秀色可餐”樂而忘返了,難怪令人“雖數至不厭也”。
令人如此心馳神往,意惹情牽的龍門“山水之樂”,并非是所有人都能領略到的。在極寫了自然風光之后,提出這個問題,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從西都洛陽來的多是“達官尊重”,不能隨隨便便地輕易出游,幸而來一次,也是“吏屬遮道,唱呵后先,前儐旁扶”,還沒有游遍,興致就沒有了。所以得不到“激流上下,與魚鳥相傲徙倚”的恬淡情致。領略到的“惟卑且閑者”才合適。一股恬然自得的意緒飄然而至。
作者接著記述了從游的幾位“卑且閑”的朋友,以及游覽的時間和路線。這幾個人是西京留守推官歐陽修、河南府戶曹參軍楊子聰、河南縣主簿張應之和游學至此的秀才陳經。他們相約于夜晚留宿龍門的廣化寺,“登山上方路窮而返。”第二天登上唐代白居易構筑的石樓,聽八節灘的水聲相擊,“泛晚舟”、“賦詩飲酒”,天色完全黑下來才歸去。在歐陽修的古詩中,輯有《游龍門分題十五首》,記錄了這次龍門之游。與這篇“贈序”一樣具有筆調清新明快,旨意暢達的特點。其中有記“路窮而返”的《上山》:躡蹻上高山,探險慕幽賞,初驚澗芳早,忽望巖扉敞,林窮路已迷,但逐樵歌響?!庇杏洝耙顾尬鞣濉钡摹端迯V化寺》:“橫槎渡滌澗,披露采香薇,樵歌雜梵響,共向松林歸,日落寒山慘,浮云隨客衣?!庇杏洝安皆滤闪珠g”的《自菩提步月歸廣化寺》:“春巖瀑泉響,夜久山已寂,明月凈松林,千峰同一色。”還有《伊順泛舟》、《石樓》、《八節灘》等,這些詩更準確生動地記錄了作者此次游龍門的內心感受。
這實在是一篇生動感人,情景交融的游記佳作。然而,又不能不說它確是一篇送別朋友的“贈序”文章。作為贈序文,作者運用了特殊的結構方式。
作者以全文絕大部分的篇幅寫記游作為鋪墊,僅用極少的文字寫贈別。他繪聲繪色地描寫龍門的自然風光,游賞情趣,個人感受,使讀者的心緒隨之徜徉于伊山伊水之間,古寺松林之內,溶溶月色之下,步月泛舟,賦詩飲酒,與作者一起陶醉,一起歡欣。自然景色的浸潤,使讀者的身心融化在廣袤動人的大自然空間里了。文章妙就妙在贈別文字的敘述:“后三日,陳生告予且西。予方得生,喜與之游也,又遽去……”,剛與陳秀才認識,非常愿意和他交往,卻突然要離去……驀地,這次龍門之游變得何其難得,何其寶貴呀!龍門山水猶在,卻無日可再次同游了。“因書其所以游,以贈其行”。這通篇的記游都是為了送別陳秀才而作的,于是,那融化于整個空間的全部身心一下子被強烈的離別之情所統攝,依戀與惜別的情絲便無處不在,被陳經秀才從伊水之濱的龍門牽系著,向他遠去的西行路上延伸,延伸……這樣的結構方式,是由特定的送別對象決定的。作者與陳經秀才交往不多卻一見如故,因此對其“遽去”表示留戀。另外,同游者都是“卑且閑”者,大概都是年輕人,對生活都有所希冀和追求,宦海浮沉未始,游學仕進方興,輾轉奔波,在所難免,只有滿腹情懷寄于山水,卻無更復雜的人生慨嘆。加之作者此時此地宏圖初展的境遇,這種結構方式正準確地抒發了他在特定環境下的情緒,依戀卻無傷感,遺憾但不悔恨,悵惆而不空虛……
歐陽修很早就接受了石介、尹師魯等人關于反對五代淫靡文風的主張,此番到洛陽結識了尹師魯,更從這位比他年長6歲的文友處學習到不少東西。《送陳經秀才序》雖是他剛剛隨尹師魯學習古文的作品,卻已表現出圓熟的筆法與深厚的功力,為我們留下了新穎獨到的贈別文章的佳作,也為洛陽龍門留下了一片懷古的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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