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
斯人已云亡,草圣秘難得。
乃茲煩見示,滿目一凄惻。
悲風生微綃,萬里起古色。
鏘鏘鳴玉動,落落群松直。
連山蟠其間,溟漲與筆力。
有練實先書,臨池真盡墨。
俊拔為之主,暮年思轉極。
未知張、王后,誰并百代則。
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
楊公拂篋笥,舒卷忘寢食。
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
這是杜甫題詠張旭草書的名篇,作于大歷元年,夔州。殿中楊監,即殿中監楊某。關于什么叫“草書圖”,歷來解釋不一。有人認為有點像王羲之《筆陣圖》,此說似不當。清施鴻保《讀杜詩說》認為,古代書與畫均可稱圖,草書圖當是草書障子亦即草書卷軸,此說可供參考。
本詩可分如下幾層來鑒賞:
第一句至第四句為第一層,是全詩的總提。詩人開篇落筆,就情深意濃。他寫道: “斯人已云亡,草圣秘難得。”斯人,指張旭,他是杜甫舊友。草圣,原指偉大草書家,這里指草書。杜甫在《飲中八仙歌》中曾滿懷贊美之情,塑造了“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的生龍活虎的形象。而今,這位草書家已經去世,他那“揮毫落紙如云煙”的書跡也秘而不傳,難以得見了,這是多么令人痛心和遺憾!然而今天卻有幸得見楊監出示的張旭草書,于是必然會通過視覺勾起一片凄惻之情。
第五至第十句為第二層,描述張旭草書之妙以及詩人自己的審美感受。
詩人面對草書珍品,伴隨著滿目凄惻之情而進入了形象思維的天地。劉勰《文心雕龍·神思》寫道: “文之思也,其神遠矣……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為妙,神與物游。”杜甫正是如此。他悄焉動容,視通萬里,感到絹綃之上,眉睫之前,悲風忽起,古色盎然。詩人的思理之妙,還在于借助通感移覺,把視覺和聽覺溝通了起來,于是,耳際如聞珠玉之聲。 “鏘鏘鳴玉動”,鏘鏘,是象聲詞。這句是說,觀賞草書的線條旋律,似感到佩玉晃動撞擊,如銀鈴般清脆悅耳,如音樂般和諧奏鳴。在眼前,又通過聯想出現了生動的畫面: “落落群松直。”落落,稀疏的樣子。直,骨力挺拔。這句是說,書法有如疏落的幾株長松那樣,蒼勁而挺拔。 “連山蟠其間”,這又是換一個審美視角,詩人看到線條的節奏起伏,如山岡連綿,蟠曲多姿,其勢蜿蜒不荊 “溟漲與筆力”,詩人形容張旭的筆力驚絕,猶如溟渤漲水,浩浩奔放,不可端倪……杜甫的這段描寫,把作品和感受結合起來,寫得有聲有色,有靜有動,萬象紛呈,境界闊大。楊倫《杜詩鏡銓》引李子德語云: “摹寫處具見大力,直是造化在手。”這一評論是十分中肯的。
第十一至十六句為第三層,贊美張旭書學的精深。張旭草書為什么能取得如此動人的效果?這當然與他長期來刻苦學書有關。于是詩人借歷史事實來引發和議論。
“有練實先書,臨池真盡墨。”這是用漢代草書家張芝的故事。南朝宋羊欣的《采古來能書人名》曾有如下記載: “張芝,高尚不仕,善草書,精勁絕倫。家之衣帛,必先書而后練,臨池學書,池水盡墨。……人謂之草圣。”古代的所謂“練”,是把絲麻或布帛煮得柔軟潔白。張芝家里的衣帛,在練之前,都經過揮寫,遍布墨跡,這一方面固然是一種“充分利用”,另一方面,更可見張芝的認真勤奮,不拘小節,無處不可學書,而且心目中無在非書。至于“臨池”一事,更是書法史上的美談。他在池邊學書,由于常在池中洗筆硯,以至于池水都被墨汁染黑了。這充分說明了張芝學書所下的苦功,可見“精勁絕倫”的書法和“草圣”的桂冠得來不易。從此,“臨池”也就歷史地成為學書的形象化的代稱,甚至古代某些書論著作也冠以“臨池”或“墨池”的美名,如唐盧攜《臨池訣》,宋朱長文《墨池編》、明楊慎《墨池瑣錄》、清朱和羹《臨池心解》、周星蓮《臨池管見》等。由于張芝和張旭同姓,又均被譽為“草圣”,所以杜甫借張芝來比擬張旭。確實,張旭的草書也不是信手亂抹的,他也曾孜孜不倦地學書,李頎所謂“皓首窮草隸”,而其草書的功力也來自楷書。張旭的《郎官石記》,就被董逌《廣川書跋》評為“備盡楷法,隱約深嚴,筋脈結密,毫發不失,乃知楷法之嚴如此”。因此,在勤苦習書方面,張旭也完全是可以和張芝相提并論的。
“俊拔為之主,暮年思轉極。”張旭一生的書藝追求,是以俊拔為主導風格的。這樣,不論楷書還是草書,無不雄強軒昂,骨力非凡,而不會流于軟浮纖弱,字臥紙上。唐太宗《王羲之傳論》就批評一種書法: “行行若縈春蚓,字字如綰秋蛇”。其實,這正是忽視“俊拔為之主”的結果。張旭的可貴還在于,他并不停留在一個水平上,決不滿足于已有的成就,而是不斷探索,銳意創新。他晚年的審美理想和藝術構思又有轉變,力求升華到更高的境層。這種暮年變法,幾乎是歷史上很多偉大藝術家獲得成功的共同之路。杜甫的“俊拔為之主,暮年思轉極”兩句,不但對張旭來說是一語中的,探龍得珠,而且還有其普遍意義,可把它當作書訣或藝訣來讀。
“未知張、王后,誰并百代則。”杜甫標出歷史上足以規范后世、堪稱典型的書法家來比擬張旭。在中國書法史上,南朝宋虞和的《論書表》最早推出東漢張芝,三國魏鐘繇,東晉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為書藝典范。南朝梁袁昂《古今書評》又據此以文學語言贊頌道: “張芝驚奇,鐘繇特絕。逸少(王羲之)鼎能,獻之冠世。四賢共類,洪芳不滅。”詩人杜甫則又從中拈出張芝和王羲之來,作為楷模,并設問道:不知張、王之后,誰能繼之而并立為百代的書藝典則?不答之問,其實已暗含了答案——張旭。這是詩人對張旭精深的書學的崇高評價。今天,歷史已完全證實了杜甫的評價。
第十七至二十二句為第四層,以楊監的善于鑒賞作結。
“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嗚呼,嘆詞。東吳精,指張旭。李頎在《贈張旭》中曾把張旭稱為“太湖精”,杜甫則進一步將“東吳精”作為張旭的別號,意為張旭是吳人,他秉受了東吳的精氣,故而才能非凡,出類拔萃。逸氣,指張旭草書的逸氣。清識,清高的識見,指楊監的鑒賞眼光。后一句是說,草書的逸氣足以感動楊監的清識。正因為如此,楊監才細心地拂拭“篋笥”——珍藏書畫的箱子,取出草書卷軸,經常舒卷把玩;他被草書的那種氣勢筆力之美所吸引,達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楊監不愧為張旭草書的知音,而這是和他富于藝術鑒賞的“清識”分不開的。
和杜甫一樣,楊監和張旭也是舊友。他在鑒賞草書的同時,又想起往昔張旭揮毫落筆之時。 “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后句是用了劉伶的典故。劉伶是西晉文學家, “竹林七賢”之一。他生活放誕,蔑視禮法,性尤嗜酒,作有《酒德頌》。張旭和劉伶頗有相似之處,他也“豁達無所營”, “生計如浮萍”, “不知醉與醒”(李頎《贈張旭》),而且“脫帽露頂王公前”……正因為劉伶的言行個性引起了張旭的共鳴,所以張旭還以驚絕的筆力書寫過劉伶的《酒德頌》。杜詩的高明之處還在于:既以劉伶與張旭相比,又用“不獨”二字把詩思推進了一層,使人進而想到,張旭不但有暢懷豪飲的浪漫酒德,而且他那生命的價值還體現于“三杯草圣傳”, “落紙如云煙”,可為百代范式的草書藝術,當然,他的詩也寫得極好,如《桃花溪》、 《山行留客》都是唐詩寶庫中的精品。杜詩的“不獨”一句,既是比喻法、用典法,又是排除法、留空法,排除了劉伶式的“酒德”,就留下了張旭其他的方方面面,包括他那傳奇般的往昔,這樣,就有可能讓讀者主動地去想象、挖掘、補充、再創造……杜甫這首詩的結尾,可說是清音有余,其味無窮了,而杜甫、楊監懷念斯人之情,也溢于篇末,和篇首相呼應,使全詩宛如常山之蛇,擊尾則首應,擊首則尾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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