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史》簡介|鑒賞
歷史小說,二十七回,未完。我佛山人(吳趼人)著。原載《新小說》第八至十三、十七至十八、二十至二十四號,清光緒二十九年(1903)八月至三十一年(1905)十二月出版。宣統三年(1911)上海廣智書局出版單行本。
書名“痛史”,寫的是宋元之交的一段民族淪亡的痛心歷史。起自伯顏率元軍南征,宋朝奸相賈似道通敵誤國,元軍進入宋都臨安,虜德祐皇帝、謝太皇太后、全太后三宮北還,文天祥出使元營被拘,逃脫后,歷盡艱難,至福州與張世杰奉益王趙昰為帝,分兵出征,準備克復河山。小說到此便分兩條線索演進。一條線索敘文天祥與張世杰率正規軍作戰,初師獲捷,終則大敗,文天祥被虜北上,義不降元,慷慨就義;張世杰退至廣東厓山,時趙昰已死,便奉信王趙昺為帝,準備固守,被元軍攻破,遂蹈水而死,宋朝就此滅亡。另一條線索則敘一批散在朝野的遺俠志士,組“攘夷會”,集聚仙霞嶺,立志恢復。遺臣謝枋得改妝云游,隨處教導人民要恢復故國,驅除胡寇,元主把他找到京城,要他降元,他絕食而死。“皇宋遺俠”胡仇上京探望三宮,一路刺殺元朝大臣。遺將金奎與忠臣之后狄琪、岳忠等訓練士兵,準備起事。鄭虎臣在木綿庵殺了賈似道,投入元朝官僚幕府,策動元朝內亂,各地(河南、浙江、廣東等)義士乘機起事,兵敗后退入仙霞嶺,元丞相蒙固岱興兵來剿,岳忠掛帥大敗元兵。小說至此結束。
上海風雨書屋1938年本《痛史》有“殘夫”即阿英的跋文謂“全書極富民族主義精神,惜趼人后以思想轉換,雖僅余數回,竟未續作。”所謂“思想轉換”是指吳趼人后來反對排滿,因而再也沒有興趣來續完這部鼓動人民驅除“胡人”的《痛史》了。其實小說寫到這里,實在也無法再續。如果說吳趼人著《痛史》時主張排滿,則他未必有耐心去寫完各地義士被一一剿滅的過程,倘不寫這個令人沮喪的結果,而違背史實去寫義兵的勝利,則又有悖于他寫“歷史小說”的原則。因此,《痛史》得有這樣一個結束,實在也屬無奈。
關于吳趼人的“歷史小說”論,光緒三十二年(1906)《月月小說》第一號登有一篇他的《歷史小說總序》,認為史籍繁富,雖是民族瑰寶,卻不利于啟蒙人心, 因此他主張編演義小說,使一般人都能看懂,以便于教育人民的愛國主義。楊世驥在《文苑談往·吳趼人<歷史小說總序>》中有批評說:“此文立論中心,似乎是為了研究歷史,方才創作歷史小說,所以歷史小說應該一本于歷史(官史)上的真實故事,不可有所刺繆,完全忽略了小說的文學的技巧與價值。”但吳趼人在實際創作中卻不盡依循這樣的原則,如《痛史》第六回寫鄭虎臣殺了賈似道逃走后說:
鄭虎臣是從此走了。看官記著,下文方有得交代,他還建了許多事業呢。據正史上說起來,是陳宜中到漳州去,把他拿住了,在獄中瘐斃了他,算抵賈似道的命的。但照這樣說起來,沒甚趣味,我這衍義書也用不著做,看官們只去看正史就得了。
這段話的意思很清楚,吳趼人還是照顧到小說的“趣味”的。楊世驥在《文苑談往·痛史》中也承認:“里面的故事頗有與史乘不符者,其長處是能以很大的篇幅去寫那些無名英雄們的活躍,這些無名英雄們都是作者所添構出來的,所以非常使人感動。”
吳趼人是有一個歷史演義小說創作的大規模計劃的,《痛史》便是第一部。晚清的歷史小說,正如阿英所說,“其目的是不在歷史的寫述的。如吳趼人的作品,寫南宋的偏安,寫兩晉的混亂,是針對著晚清政治而說。”(《晚清小說史》)這正是借古鑒今,有為而發的意思,與吳趼人關于小說的社會教育功能的論述相一致的,這也就是《痛史》一書的主旨所在了。《痛史》第一回就明白講述了這一宗旨:
我是惱著我們中國人,沒有血性的太多,往往把自己祖國的江山,甘心雙手去奉與敵人。還要帶了敵人去殺戮自己同國的人,非但絕無一點惻隱羞惡之心,而且還自以為榮耀。這種人的心肝,我實在不懂他是用甚么材料造成的。所以我要將這些人的事跡記些出來,也是借古鑒今的意思。
縱觀整部小說,行文之間也時時不忘這一宗旨,每每在緊要處提醒讀者,如第三回寫元兵屠城后說:“看官,只些便是異族戰勝本族的慘狀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同回中寫吳文煥降元遭辱后又說:“看官,這便是賣國偷生的下場了,你道可怕不可怕呢?”作者以蒙元影射滿清,鼓動人民反對異族的統治,民族主義的情感異常強烈。而晚清社會的某些現狀,也在《痛史》中得到曲折的反映,如第十一回寫不覺醒的愚民周老三,第十三回寫胡仇的暗殺行動及對暗殺的看法,第十四回寫全太后的小腳受辱,第十五回通過程九疇的一席話反對只講“誠心、正意”之類的教育,而重申他的啟蒙原則。這些都是有所為而作的。而在小說主人公之一謝枋得的身上,則寄托了作者自己的主要觀點。謝枋得以為要興復祖國,不但要士兵們奮勇戰斗,還要時刻以愛國主義鼓動民氣,教育后代,才能使事業后繼有人,最終取得成功。這正是吳趼人對愛國主義的深刻理解。
《痛史》的缺點在于吳趼人“借古鑒今”的宗旨表現得太外露,使整部小說顯得骨骼分明而血肉支離。人物刻劃上也沒有新的創造,如寫“遺俠”胡仇飛檐走壁刺殺元朝大臣之類,純粹是對舊時公案小說的拙劣模仿。但此書寫到山河淪落的悲憤,忠臣義士的高風亮節,讀之亦有催人淚下之處,尤其是寫文天祥、謝枋得的就義,確實令人頓生敬仰之心,可惜描寫過于倉促,不能細致淋漓,實是一大遺憾。
楊世驥《文苑談往·吳趼人<歷史小說總序>》云:“晚清歷史小說自沃堯所撰《痛史》以后,一時風起云涌。”在這點上,《痛史》可謂開了風氣之先。阿英《晚清小說史》則更謂:“在晚清的講史中,這是最好的一部。”由此也可見這部《痛史》在晚清小說史上的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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