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詩詩群·北島·自昨天起》新詩鑒賞
我無法深入那首樂曲
只能俯下身,盤旋在黑色唱片上
盤旋在蒼茫時刻
在被閃電固定的背景中
昨天在每一朵花中散發幽香
昨天打開一把把折椅
讓每個人就座
那些病人等得太久了
他們眼睛中那冬日的海岸
漫長而又漫長
我只能深入冬日的海岸
或相反,深入腹地
驚飛滿樹的紅葉
深入學校幽暗的走廊
面對各種飛禽標本
“我無法深入那首樂曲/只能俯下身,盤旋在黑色唱片上/盤旋在蒼茫時刻”。音樂作為一種時間的藝術,是藝術家精神流動的時間幻象。這種純粹的聲音的運動,是人類最抽象最高級的生命的回應。欣賞者通過節奏和音調的起伏迂回,用心靈將它們組織成自己生命的形式。在這里,一首樂曲的完成是創作者和欣賞者共同努力的結果。“我”為什么“無法深入那首樂曲”呢?這里的“深入”,是指傳統的對這首樂曲的詮釋。它是共性的、膚淺的東西,“我”無法認同。因為,“我”對這首樂曲的理解是充分個人化的,是“我”的往昔的情感履歷完全被這首樂曲喚起了,它就是我的生命、我的“盤旋在黑色唱片上”的生命!那“蒼茫時刻”的記憶盤旋在黑色唱片上滾動過來了!
“在被閃電固定的背景中/昨天在每一朵花中散發幽香/昨天打開一把把折椅/讓每個人就座/那些病人等得太久了/他們眼睛中那冬日的海岸/漫長而又漫長”。時間被翻轉過來,“昨天”的一切突然呈現又轉瞬消逝,像“被閃電固定的背景”,明亮刺目又來去猝乎。那些經驗、那些面孔都被這樂曲激活!那是怎樣令人難以回首的“昨天”,那些面孔都是“病人”蒼白頹喪的面孔,他們的眼睛里,是“冬日的海岸/漫長而又漫長”。病人眼睛的意象,經營得非常準確犀利,令人毛骨悚然。我們這些經歷過精神死亡的人,這些從漫長的“冬日的海岸”掙扎上來的人,是不難領會詩人這個意象的隱義的 。北島的意象,就是這樣簡約而無法放過!
這就是“昨天”,這就是詩人為什么給這首小詩命名為“自昨天起”的原因。因為,正是“從昨天起”,我們的一切都改變了,我們的記憶中永遠留下了深深的刀痕,留下了永遠“被閃電固定的背景”。
詩人“無法深入那首樂曲”,他“只能深入冬日的海岸!”——那病人眼中漫長而又漫長的冬日的海岸! “或相反,深入腹地/驚飛滿樹的紅葉/深入學校幽暗的走廊/面對各種飛禽標本”。這里的“腹地”和“學校幽暗的走廊”,其隱喻是相近的,都是指昨天的歷史、殘酷的生存。“深入腹地/驚飛滿樹的紅葉”后,剩下的仍然是“冬日”;而“面對各種飛禽標本”,就是面對生命被毀滅、被擠壓的事實,面對生存的真實!“昨天”離我們越來越遠了,但它日益強烈地刺激著我們,逼迫我們對它一次次的反思,讓我們的靈魂一次次放血,我們注定要背負著這曠古浩劫的陰影跋涉,一步步走向末日的審判!這是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必須面對的基本心理現實。
整首詩僅僅十五行,卻像鋒利的刀片劃開我們的皮膚。詩人將無數轉瞬即逝的沖動鑄入六個結結實實的意象,形成濃縮卻巨大的精神結構,使我們重新經歷了那“蒼茫時刻”。詩歌從技巧上的精湛到生命感覺的深刻,就這樣忻合無間地同時呈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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