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皋廣志》簡介|鑒賞
筆記小說集。清徐芳(順治康熙間人)撰,參見附錄小傳。一卷,四十六篇,約成書于康熙(1662—1722)前期。有《昭代叢書》本,見丁集新編卷十七。
楊復吉在道光十五年(1835)為本書所寫的跋語指出:唐人段成式撰有《諾皋記》 (見其《酉陽雜俎》一書), “諾皋”為六甲神名,做為書名表明了此書的志怪性質。本書即是《諾皋記》的續(xù)作。又說: “其中羅列可喜可愕之事,足以新人耳目,而末綴議論,復多旁見側出,迥不猶人。惟侈談因果,辭不雅馴者尚多為微嫌耳。”大體上說明了本書的性質和優(yōu)缺點。本書實以寓言寄托為主,與前人的志怪作品很不相同。所謂議論的“旁見側出”,是指作者(自稱“愚山子曰”)往往對一個故事的意象作多種理解,指出其多重含意,而又往往以社會政治批判為“眼”?!独字荼I》篇寫一“強盜”冒充太守,到任后境內大治,黎民安堵,后事敗被殺。作者借此大發(fā)議論,似在為“強盜”開脫,但其真正意圖是要說明當時的地方官員才是真正的強盜。這個故事后來還被搬上舞臺,閩劇《煉印》就是由這一類故事演化而成的。 《嶧蒲》篇寫嶧縣某地產蒲,味極香美,被視為珍饌。因而引得遠道商人也前來販運,當地人也便大肆采摘。有一天香蒲向人托夢說: “君輩搜求太苦,我將徙去,不復居此?!睆拇讼闫呀^種。作者在評論中,引述了東漢合浦太守孟嘗因為清廉而使那些躲避贓官的珠蚌返回了原處的故事,而加以發(fā)揮。還說,香蒲似乎比珠蚌還有神性,好象更懂得“冥鴻廚鹿” (即為避禍而隱遁之意)的道理,但它們果真能尋找到桃花之源、徐福之島嗎?言下之意是說,它們并非隱遁而去,實際上是被滅絕了。這里行文雖然曲曲折折,但筆鋒所向始終沒有離開貪官污吏,并寫出了黎民百姓無處安居的痛苦境遇。題目雖小,含意重大。 《換心》篇是一個通過換心的方法使愚蠢的人變得聰明的故事。作者先就事論事地發(fā)了一通議論,然后筆鋒一轉,慨嘆地說: “今天下之心,可換者多矣!安得一一捽其胸剖之:易其殘者而使仁,易其污者而使廉,易其奸回邪佞者而使忠厚正直!”接著又說,這樣恐怕神人就要應接不暇、力不勝任了。又進一層說,當今天下人的心都壞了,又到那里去找仁心、廉心、忠心、直心呢?想換也無法換了。這里又歸結為一種極為憤慨的社會政治批判。只要不死扣字面,是可以理解作者的用心的。
作者本是明代遺民,某些篇章還曲折地反映了作者的民族反抗意識。本書第一篇題為《鸛復仇》,情節(jié)與杜甫的《義鶻行》一詩相似。寫一條巨蛇吞食了鸛雛并強占其巢穴。結果群鸛紛集,并請來了一個“色赤如火”的神鳥將蛇殺死。在議論中,作者先說物類也懂得講義氣,又說強力終歸是不可恃的。但作者之意,還不僅此,從“色赤如火”的神鳥及故事的整個意象,還可以使人別有所悟。 《化虎》篇說,年來各地都有人而化虎的事件發(fā)生,究其原因,有人認為“是帝所役,以襄戈鏑所不及”。還有人認為是“猛思后魄激郁而化”。這里隱指明末清初所發(fā)生的階級大搏斗和民族大悲劇,在一些人心靈中留下的傷痕和郁積成的憤懣。文后又有一番議論,最后說,難道“年來氣數之變,雖負恩之大,至于戕賊其父,帝亦恣其所為而不問也耶?則非予之所敢知也?!逼涔蕠肌⒕钢罡鼮轱@豁。 《義犬》篇寫義犬為主復仇的故事。在評論中,作者盛贊義犬機智多謀,善于成事。說這“是荊軻、聶政之所不能全,子房、豫讓之所不得遂,而竟遂之者也?!边@里所舉都是救亡復仇的歷史故事。最后又說: “夫人孰不懷忠,而遇變則渝;孰不負才,而應猝則亂。智取其深,勇取其沉,從此臨天下事,何事弗辦焉?予既悲客(因客已死),又甚羨客之有是犬也,而勝人也?!边@是亡國之人的慨嘆,表現了強烈的民族情感。由此可以看出,本書作者的各種著述及選錄本書某些篇章的《虞初新志》,在清代長期被列為禁書而不得流傳,絕不是偶然的。
《李卓吾讓罵者》寫一個淺薄書生對李卓吾不恭,在夢中遇到李的斥責,醒后馬上改變了態(tài)度。作者評論說, “生何前倨而后恭也?;蛟唬鹤坷仙搅R人,死乃不許人罵,可謂恕乎?愚山子曰:有卓老之胸與眼者,罵卓老可也。世之罵卓老者,皆卓老之所謂子何人斯者也。”作者的思辨很機敏,意思是說,卓老站在正確的、進步的立場上罵人,那就罵得好;有人站在錯誤的、反動的立場上罵人,那就是淺薄無恥之輩。這話也可以看做本書的注腳。李卓吾是明末著名的進步思想家,作者無保留地支持李卓吾,表明了作者的進步傾向。
本書寓意深刻,文字優(yōu)美,描寫也常能傳神。下面是《雪蓮》中的一段:
己卯冬,揭子子宣讀書近地,雪霽,偶登是山(山名劉季尖,在平西),山深凍結,竹樹草葦,皆玉枝瑤干,彌漫一色。子宣酣不能已,遂獨步躋峰頂。至則古殿深扃,閴無人跡,兩扉薄冰籠罩,對對作梅花斑點,高低疏密,排必極稱。其屋瓦四周皆是蓮花密布,每一花片長可四五寸,輕痕軟縐,如池中新摘,香膩猶潤。一花之上,以次更亞一花,凈艷陸離,垂向檐頭,長竟可盈尺。周回顧望,雪屋一區(qū),直是一大蓮花瓣。
這并非抒情小品,而是寓意文中的一段,意在說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而人的眼界是極為有限的。如前所說,本書雖然也有些鬼神迷信的內容,但大多數作品是寄寓作者的諷世之意和哲理思考的,因此,這是一部寓言性的志怪小說。象《耳書》、 《麈馀》等作品一樣,本書也是由明代非文學的志怪小說向清代文學性的寓言小說轉化的一個中間環(huán)節(jié),在文言小說史上有承前啟后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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