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詩群·于堅·送朱小羊赴新疆》新詩鑒賞
他從人群中擠出來
跳上開往大西北的火車
他父親沒有來送行
那個游擊隊員老了
躲在家里不出聲地啜泣
燈也沒有打開
我們站在水泥月臺和他的獨兒子握手
在一起好多年
從來沒想起要握手
手和手緊緊地握
好像要握住將來所有的日子
手握過了 車還不開
最后幾秒真是難耐
(如果你突然不走了
我們就是一群喜劇演員)
此后是天各一方了
傍晚你再也不會來敲門
叫我去逛八點鐘的大街
聽說新疆人煙稀少
冬天還要發烤火費
在那邊倒可以干些破天荒的事情
好好干吧 朱小羊
“在那遙遠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列車載著你跑向天邊外
我們這群有家的人
在人海中悄悄走散
這是一首品位很高的送別詩。在我們的定位期待中,送別詩一定是 “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式的,或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式的。但真正的詩人從來不指望自己的詩僅僅從量上補充先賢,他要做的是面對自身原生的感覺,并經過藝術的磨礪讓它放出別具意味的光來。
這首詩,沒有易感的傾向,它顯得寧靜、老到而堅實自然。它不是某個電影某場戲劇中秋夜送友和長亭送別,而是現實生活中人的送別。這是一種平淡的深沉,質樸的沖動。朱小羊是詩人的好友,他違背了家人的意愿,只身到遙遠的新疆闖蕩,要換一番活法。詩人將這些僅僅作為暗示,死死限制在后臺,也沒有讓這個有骨頭的小伙子以英雄的面目出現,而是“他從人群中擠出來/跳上開往大西北的火車”,平平淡淡的兩句話,朱小羊堅定而快活的性格就顯示出來了。我們站在水泥月臺上為朋友送行,“在一起好多年/從來沒想起要握手/手和手緊緊地握/好像要握住將來所有的日子”。仍然是平平淡淡的語言,也沒有什么感情色彩濃厚的詞語,但內中深摯的暗示卻靜靜地籠罩了我們。“握住將來所有的日子”,這句來得那么傳神,這正是詩人對語言格外敏感的表現,它的精確、簡潔是建立在深厚的情感背景上的。接下來,詩人沒有順著這種感情一瀉到底,他輕松地宕開一筆,“手握過了 車還不開/最后幾秒真是難耐/(如果你突然不走了/我們就是一群喜劇演員)”。這是在送行時,我們常有的感受。因舍不得對方離開,反而更迫切地希望他離開,該說的已經說過,情感最深層的海底謹慎地不再揚起波瀾。所以,“最后幾秒真是難耐”。“如果你突然不走了”兩句,是詩人的內心活動,機智、詼諧,一下子調節了讀者緊張的狀態。在送別朋友時,詩人感到無言的悲涼,但他只說“傍晚你再也不會來敲門/叫我去逛八點鐘的大街”,這種最具體最瑣屑的友人間的交往,恰恰最容易勾起人們的懷戀之情。詩人對友人的臨別贈言,也是平平淡淡的,“聽說新疆人煙稀少/冬天還要發烤火費/在那邊倒可以干些破天荒的事情/好好干吧 朱小羊”,這里沒有矯造的姿態,但詩人那一顆細膩的心卻表現出來了,這更像“人”話。最后兩句“列車載著你跑向天邊外/我們這群有家的人/在人海中悄悄走散”,仿佛是純客觀的敘述,但又使人放心不下。原因是“有家的人”和“悄悄走散”這種極度寧靜的語言背后,埋藏著詩人那顆深沉的心。在這充滿流浪感的世界上,何處是靈魂的“家”!?
這首詩,詩人沒有為了感情而沉醉于感情之中,沒有表現出大于生命狀態所應有的感情。節制的詩情反使詩情無限彌散,達到了我與我生存的現狀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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