擊鼓其鏜,踴躍用兵。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愛居愛處,愛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于嗟詢兮,不我信兮。
這首詩是一個遠征異國、長期不得歸家的士兵的控訴。關于詩的時代背景,古來說法不一。但從詩表達的思想內容看,反映了統治階級窮兵黷武,好大喜功,發動了無休止的戰爭,給人民帶來沉重的災難。
第一章開頭先聲奪人,寫擊鼓進軍,士兵們踴躍地操起武器訓練,有的在國都內建筑房屋、城防工事。前三句就舉重若輕,勾勒出一幅生動的戰備圖,活畫出城內士兵緊張操練,漕地筑城的繁忙景象,烘托了戰爭爆發前的緊張氣氛。同時又交代了“我獨南行”的背景。“南行”是指下章說的討伐陳與宋的戰役。因這兩國在衛國之南,所以說“南行”,寫了士卒行軍時心中所想,詛咒自己偏偏不幸被迫遠征南方的噩運。呂東萊《家塾讀詩記》引李氏說:“土國城漕,非不勞苦,而獨處于境內,今我之在外,死亡未可知,雖欲為土國城漕之人,不可得也。”實乃征人之切身感受。第二章寫南行之事,表達了有家難歸的痛苦心情。前兩句以賦鋪陳,寫自己跟隨公孫子仲將軍,討伐平定了陳、宋兩國。后兩句抒情,他萬般無奈地對天長嘆:為何還不讓我們歸家?!難道打完仗還要讓我們這些幸存者長期守邊,我們這憂心忡忡的心都要碎了!這一章沒有展開描寫平定陳、宋兩國的戰役,而是一句帶過,詳略得當,緊扣主旨,實寫行役之苦、期限之長給征人心中帶來的怨恨和憂傷。第三章是說“軍士散居,無復紀律”(《集疏》),“緣上不得歸而言之”(《義門讀書記》)。在駐守的地方軍心渙散,沒有斗志,連戰馬都丟了,只有到樹林中去尋找。厭戰情緒,溢于言表。可見非正義的戰爭,就必然遭到人民的反對。第四章回筆倒述,追敘自己與妻子離別時的情景,想起和愛人的誓約:“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當時立誓同死生離合,這些約定言猶在耳,而這一切現在都成了空話。這一段側面描寫,充滿著難以生還的憂傷和士兵思鄉懷人之愁,表達了對驅迫他上戰場的統治者的憎恨。最后在第五章中,他不禁沉痛地訴說:唉!現在我們這些久離家人的當兵的,只怕今世不能活著回去了!盡管當初臨走時預先定下了回家的信約,今生是難以如愿了!這一詠之嘆,正如李蒲平所云:“此詩喪馬求林、離散闊洵之狀,千載如見。”這種委曲怨恨的典型情緒,正反映了人民對非正義戰爭的反抗。
周代初年,大小諸侯原有一千八百國,到春秋時代只剩三十幾國了,諸侯間大魚吃小魚的兼并戰爭的劇烈程度,可想而知。此外,周人常常受到四夷的侵擾,抵抗外侮的戰爭便時有發生。根據史書記載,衛國對外戰爭也很多。《擊鼓》這首詩反映的“平陳與宋”的戰爭,舊說是指魯隱公四年(前七一九)衛聯合宋、陳、蔡伐鄭的事,但與詩中所寫的情況不符,所以不可信。姚際恒認為是指魯宣公十二年(前五九七)宋伐陳,衛救陳而被晉所伐的事,可備一說。由于史書闕載,《擊鼓》所反映的到底是哪次戰爭,很難確指,不必硬性附會史實。
這首詩無論是描寫備戰出征場景,鋪陳軍心渙散情況,還是敘述離別的痛苦,都情景逼真,文筆委婉有致。據陳子展《詩經直解》按語所言:“詩人若具速寫之技,概括而復突出其個人入伍、出征、思歸、逃散之整個過程。簡勁不懈,真實有力,至今讀之,猶有實感。”本詩為其短小篇幅和抒情性質所限,當然不可能象杜甫的《兵車行》或王昌齡的《從軍行》組詩那樣,詳敘人民所受的戰亂兵燹之苦。但是作者所具備的高度概括能力,不僅使這首詩具有深刻的思想內容,在藝術成就上也很突出。首先是寓情于敘事之中,無論前三章的敘述,還是第四章的回憶和最后的嗟嘆,詩人激切奔越、濃郁深沉的思想感情,都自然地融匯在全詩的始終,前面的敘事中既有抒情,又為后面的吶喊呼號作了鋪墊,主人公那種情調凄愴、思緒悲憤的形象仿佛展現在讀者面前。其次在敘述次序上錯落有致,前后呼應,放得開,收得起,變化開闔,井然有序。第一章戰鼓咚咚、甲兵踴躍的喧囂氣氛,給第二、三、四章的傾訴苦衷作了渲染底墊;而二、三、四章的敘言,則進一步深化了第一段場面描寫的思想內容,前后輝映,互相補充。同時,情節的發展與韻腳、句型的變換緊密結合,加強了詩歌的表現力。在前四章的鋪陳之后,第五章一詠三嘆,四個感嘆詞蟬聯而下,累累如貫珠,朗讀起來,鏗鏘和諧,擲地有聲。至此,詩人的激情得到了充分的發揮,衛國統治者發動戰爭造成的罪惡也得到了深刻揭露。
《擊鼓》這首詩不愧為一支杰出的士兵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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