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曰無衣七兮①?難道是沒有七章官衣啊?
不如子之衣,比不上您穿的衣服,
安且吉兮!安適而且吉利啊!
豈曰無衣六兮?難道是沒有六章官衣啊?
不如子之衣,比不上您穿的衣服,
安且燠兮②!溫暖而且舒適啊!
[注釋]①七:七章之衣,諸侯所著。下“六”為六章之衣,天子之卿所
著。②燠(yu):溫暖。
[賞析]這是一首諷刺晉武公請命七章官服的詩歌。晉武公是曲沃桓叔的孫子。曲沃本是晉的一部分,是桓叔的封地,后來與晉分裂。武公襲封曲沃后,攻伐晉國,殺死晉君,代其君位。他怕眾人不服,于是盡晉國寶器賄賂周釐王,請求承認。七章之衣是諸侯的命服,諸侯“其車、旗、衣服皆以七為節”(朱熹《詩集傳》)。請求七章之衣,即是請求策命為侯。
詩很短,只有30字,還分為內容相似的兩章。這樣短小的體制,要安排請求策命這種頗為棘手的內容,還要傳達出諷刺的意味,這是需要費一番構思功夫的。而這首詩最引人注目的,正在于它出色的構思。
首先,在內容的取舍上,作者大膽地拋開正面求賜這個主要內容,而只取為什么求賜這個似乎是枝芽的部分。詩人借這種以末代本的手法,將主要的內容虛寫出來。詩一開始,就給人一種突兀的感覺:“難道我沒有您這樣的七章之衣嗎?”正因為突兀,才能有效地引人思考。蓋武公與天子之使交談,見其身著七章之衣,于是請求王使代自己向王求衣,這一內容被省略了,所以詩句顯得突兀。第二、三句就第一句提出的問題予以回答,說自己的七章之衣比不上王使的,穿著舒適而且很吉利。借夸贊對方的服飾解釋為什么求賜。這就是全詩顯示的表面內容。但更重要的內容——求賜本身沒有提及,要靠讀者于詩外尋覓。這樣寫,不僅節省篇幅,而且意在言外,令人玩味不已。
其次,借武公自道的方式,生動地寫出武公的性情,并具有較強的諷刺性。方玉潤說:“此蓋詩人窺見武公隱微:自恃強盛,不惟力能破晉,而且目無天王,特以晉人屢征不服,不能不藉王命以懾服眾心。故體其意而為是詩。”(《詩經原始》)七章之衣本是諸侯專用,武公的位置得來不正,尚未得到周王的承認,因此不能著七章之衣。但他自恃強盛,看不起周王,自作七衣,并開口就是:難道我沒有嗎?以反問的口吻加強了肯定的意味,儼然把自己和諸侯同列。他的蔑視王法之心昭然若揭。但盡管蔑視,為了使人心懾服,又不得不向周王低頭,不得不向周王申請服飾。因此接著又改換為謙恭的語氣,盛贊對方的服裝。如此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前倨后卑,令人發笑。詩人就是這樣采用武公自道的方式,十分方便地刻畫出武公的狂傲又謙卑的形象,不露痕跡地表現了對武公的諷刺。
再次,對于數詞“七”“六”的順序安排,也體現出詩人的匠心。此詩兩章內容近似。有意思的是,首章“無衣七兮”,卒章改為“無衣六兮”。數量的這種變化情況,《詩經》中并不少見。如《王風·采葛》的“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三月、三秋、三歲,數量增大,表現出詩人的懷念之情日益加深。《召南·摽有梅》之“其實七兮”“其實三兮”,數量的減小,則成功地表現了詩人渴慕愛情的心情愈見急迫。兩例都是借數量詞的變化,表現情感之潮的高漲。《無衣》數詞的變化,則另是一種意趣。蓋武公迫不及待地要七章之衣,故“七”在前。說過之后,意識到對方的身份,又改口言“六”。因為王使的本服只是六命,其出使諸侯時才能著七衣。為了討好王使,表示謙遜,武公遂改口,先七后六,一張一弛,武公的野心,武公的狂傲,武公的假意謙遜……神情變化,一一在即。
此外《無衣》章法奇特:章三句,首句突兀而起,二三句轉承而訖,干練緊湊,意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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