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四十二章)
15.1 衛(wèi)靈公問陳(1)于孔子。孔子對曰:“俎豆(2)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
譯文
衛(wèi)靈公向孔子詢問陣法。孔子答道:“陳列俎豆之類的禮儀,我曾聽說過;軍隊的事情,從來沒有學過。”第二天就離開了衛(wèi)國。
注釋
(1)陳(zhèn):陣法。這個意義后來寫作“陣”。(2)俎(zǔ)豆:俎和豆都是古代祭祀或宴享時用的禮器,這里代指禮儀。
感悟
請參見《論語·述而》7.13章感悟。
15.2 在陳絕糧,從者病(1),莫能興(2)。子路慍(3)見曰:“君子亦有窮(4)乎?”子曰:“君子固(5)窮,小人窮斯濫(6)矣。”
譯文
孔子在陳國斷糧了,跟隨的人都疲憊不堪,餓得站不起來。子路面帶慍色來見孔子,說:“君子也有困厄的時候嗎?”孔子說:“君子在困厄時能堅守原則,小人在困厄時就會越軌。”
注釋
(1)病:疲憊;困頓。(2)興:起;站起。(3)慍:惱怒;不高興。(4)窮:困厄;不得志。(5)固:固守;堅守。(6)濫:越軌;放肆。
感悟
據(jù)《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遷居到蔡國的第三年,吳國攻打陳國。楚國援救陳國,駐扎在城父。聽說孔子在陳國與蔡國之間,楚昭王派人聘請孔子。孔子準備前往拜見回禮,陳國和蔡國的大夫謀劃說:“孔子是個賢人,他所抨擊的都切中諸侯的弊病。如今他長久滯留在陳國與蔡國之間,眾大夫的所作所為都不合仲尼的心意。如今楚國,是大國,派人來聘請孔子。如果孔子被楚國任用,我們這些在陳國、蔡國主事的大夫就危險了。”于是就共同調發(fā)役徒將孔子圍困在野外。孔子無法脫身,斷絕了糧食。隨從的弟子都疲憊不堪,餓得站不起來。但孔子仍講習誦讀、演奏歌唱,毫不間斷。子路面帶慍色來見孔子,說:“君子也有困厄的時候嗎?”孔子說:“君子在困厄時能堅守原則,小人在困厄時就會越軌。”
君子與小人都有困厄的時候,然而君子之所以為君子,小人之所以為小人,其中一個重要的區(qū)別就在于“君子固窮”:君子在困厄時能堅守原則;而“小人窮斯濫矣”:小人在困厄時就會越軌。
君子在困厄時能堅守原則,是因為“君子喻于義”(《論語·里仁》4.16),君子通曉仁義,心中具有正確的行為道德準則,什么可為,什么不可為,皆受道德準則的約束,并且決不會因處境的變化而改變;“君子固窮”,也是一種良好的心態(tài),《孟子·盡心上》云:“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自得其樂);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澤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見于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這既是對孔子“君子固窮”的準確闡釋,也是幾千年來知識分子身處困厄之時而能潔身自好的心靈寫照。
“小人窮斯濫矣”,是因為“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4.16),小人明于財利,唯利是圖,在遇到“利”之時,小人往往容易見利忘義,而不擇手段,損人利己。如果遭遇困厄之時,則不愿受道德準則的束縛,而干出越軌甚至違法的勾當。
15.3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1)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2)。”
譯文
孔子說:“端木賜啊,你以為我是博學而強識的人嗎?”端木賜答道:“是的,難道不是嗎?”孔子說:“不是的,我是用一個基本思想來貫穿所學的知識。”
注釋
(1)識(zhì):記住。(2)一以貫之:用一個基本思想來貫穿。
感悟
孔子的學問博大精深,子貢認為這是源于孔子“多學而識之”。這似乎是有根據(jù)的。孔子曾經(jīng)多次提到過自己的學習對象、學習方法和好學精神:“君子博學于文”(《論語·雍也》6.27),這是說自己的學習對象,廣博地學習文獻。“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論語·述而》7.2)其中“默而識之”,講的是學習方法;“學而不厭”,講的是好學精神。“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論語·述而》7.28)其中的“多見而識之”,與“默而識之”旨意相同,也是講自己的學習方法。“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論語·述而》7.19)其中的“發(fā)憤忘食”,是孔子建議子路宣揚他的好學精神。“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論語·述而》7.20)其中的“好古,敏以求之”,是孔子又一次公開宣揚自己的好學精神。“子曰:‘若圣與仁,則吾豈敢?抑為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論語·述而》7.34)其中的“為之不厭”,也是講自己的好學精神。
但是孔子認為這只是表面現(xiàn)象,所以他以“非也”否定了子貢的觀點。他認為自己“多學而識之”的原因在于“一以貫之”,即用一個基本思想來貫穿所學的知識。學海無涯而人生有涯,知識龐雜而精力有限,如何廣博地獲取知識并且記住它呢?這就要求學者具有一種基本思想。如果把龐雜的知識當成散落的珍珠,那么這基本思想就是一根絲線。用這根絲線來貫穿一顆顆的珍珠,知識的珍珠就不再是雜亂無章的,要記住它們也就容易多了。
那么孔子是用什么基本思想來貫穿所學的知識呢?孔子曾對弟子們說:“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孔子認為自己的學說是用一個基本思想貫穿的。曾子答道:“是的。”其他弟子并不理解,于是等孔子出去之后,別的弟子問曾參道:“這是什么意思啊?”曾子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里仁》4.15)由此可知,“忠”和“恕”是貫穿孔子學說的基本思想。關于“忠”,請參見《論語·學而》1.4章“為人謀而不忠乎”感悟。關于“恕”,請參見《論語·顏淵》12.2章感悟。有了“忠恕”這一基本思想,孔子的知識體系和孔子的學說就全部貫穿起來了。
當然,并不是說我們每個人都先要具有一種基本思想然后再去學習各種知識,因為一種貫穿知識的基本思想絕非青少年時期或短時間就能夠形成的。然而這也不影響我們由此而從中悟出一種學習方法,這就是學習要有目的性、針對性,并以此作為基本準則,從而把龐雜的知識貫穿起來,使其有條不紊。
15.4 子曰:“由,知德(1)者鮮矣。”
譯文
孔子說:“仲由啊,懂得中庸之德的人太少了。”
注釋
(1)德:這里指中庸之德。劉寶楠《論語正義》:“中庸之德,民所鮮能,故知德者鮮。”
感悟
請參見《論語·雍也》6.29章感悟。
15.5 子曰:“無為而治(1)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2)正南面(3)而已矣。”
譯文
孔子說:“自己不用親政而能使政治清明、天下安定的大概只有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莊嚴端正地坐在天子之位而已。”
注釋
(1)無為而治:天子、諸侯不用親政而能使政治清明、天下安定。無為:無所作為,不親政,不操勞。(2)恭己:容貌莊嚴端莊。(3)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位,天子諸侯接見大臣時面向南面而坐,所以指帝王或諸侯的統(tǒng)治為南面。
感悟
孔子和老子都講“無為而治”,但是儒道兩家所指的內容有所不同。
老子所說的“無為而治”主要指“道法自然”、“清靜無為”。《老子》思想體系的核心是“道”,他把“道”叫做“萬物之宗”,認為世間萬物皆由“道”產(chǎn)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老子》42章)。“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25章)“道”之所以是至高無上的,就在于“道法自然”,因此,自然規(guī)律是宇宙萬物和人類世界的最高法則,人類應取法自然,而不應肆意“改造”自然。“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兇。”(《老子》16章)意思是了解自然變化的規(guī)律就叫做明智,如果背離自然變化的規(guī)律而輕舉妄動就會遭受災禍。“是以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老子》2章)“處無為之事”,就是以“無所作為”的方式治理政事,意思是順其自然。“行不言之教”,就是實行不用言辭的教化。“致虛極,守靜篤。”(《老子》16章)意思是使心靈空明寧靜到達極致,堅守清靜無為。“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老子》17章)意思是君王悠閑而不輕易發(fā)號施令,等到功成事遂時,百姓都說:“我們本來就是這樣生活的。”由此可見,“為無為,則無不治”(《老子》3章)。意思是以無為的方式治理政事,天下就沒有不太平的。
孔子所說的“無為而治”主要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君王以德化民,即用自己的道德修養(yǎng)來教化人民,來治理國家。《老子》所謂“行不言之教”也是此意(請參見《論語·憲問》14.42章感悟)。二是不親自操勞而任用賢才。《荀子·王霸》云:“論德使能而官施之,圣王之道也。”《大戴禮·主言》云:“昔者,舜左禹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何晏《論語集解》云:“言任官得其人,故無為而治。”劉向《新序·雜事三》云:“舜舉眾賢在位,垂衣裳恭己無為而天下治。”黃式三《論語后案》云:“治天下者,既治之,必有人以為之。然必人主自為之,則賢者無以施其材,不肖者亦易諉其責。無為者,謂不親勞于事也。”在孔子看來,要實行“無為而治”,實在太難了,大概只有舜做到了。《論語》里還記載著孔子類似的其他一些說法。例如: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論語·泰伯》8.18)意思是“多么崇高啊!舜和禹都擁有天下,而不親自參與處理事務”。所謂“不與”,就是不親自參與處理事務,意思是任賢使能,以達到天下治理。《漢書·王莽傳》載:“太后詔曰:選忠賢,立四輔,群下勸職。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顏師古注:“舜禹治天下,委任賢臣,以成其功,而不身親其事也。與,讀曰豫。”王充《論衡·語增篇》云:“舜承安繼治,任賢使能,恭己無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劉寶楠《論語正義》:“不與,為任賢使能,乃此文正詁。”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于斯為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論語·泰伯》8.20)意思是舜有五位賢臣天下就太平了。周武王說:“我有治理天下的賢臣十人。”孔子說:“人才難得,不是這樣嗎?唐堯和虞舜之間以及周武王時代,人才最興盛。武王十位賢臣中還有一位婦女,男人九人而已。周文王得到三分之二的天下,還服事殷朝。周文王的道德,可以說是最高的了。”
這幾章是用舜禹和周武王任用賢臣而達到天下大治的事例,說明人才難得,同時也說明舜禹和周武王的治國之道,即任用賢臣。
15.6 子張問行(1)。子曰:“言忠信,行篤(2)敬(3),雖蠻貊(4)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5),行乎哉?立則見其參(6)于前也,在輿(7)則見其倚于衡(8)也,夫然后行。”子張書諸紳(9)。
譯文
子張問怎樣才能行得通。孔子說:“說話忠誠守信,行為忠厚謹慎,即使到了不開化的國家也行得通。說話不忠誠守信,行為不忠厚謹慎,即使在家鄉(xiāng),能行得通嗎?站立時就仿佛看見忠信篤敬幾個字并列在面前,在車廂里就仿佛看見它們倚靠在車的橫木上,這樣之后才能行得通。”子張把“忠信篤敬”寫在衣帶上。
注釋
(1)行:通行;行得通。(2)篤:厚道;忠厚。(3)敬:謹慎;不怠慢。(4)蠻貊:古代有東夷、北狄(亦稱貊)、南蠻、西戎之稱,這是當時華夏諸國對中原以外各諸侯國和部族的蔑稱。這里泛指文化不發(fā)達地區(qū)。(5)州里:本鄉(xiāng)本土;家鄉(xiāng)。(6)參:羅列;并列。(7)輿:車廂。(8)衡:軾;車廂前用做扶手的橫木。(9)紳:士大夫腰間束的大帶子。
感悟
子張詢問行事如何行得通,孔子答以對自身的言行要求。只有自身做到了“言忠信,行篤敬”,才能取得別人的信任、贏得別人的好感、得到別人的認同,這樣才能行得通。離開了自身的修養(yǎng),而言不忠信,行不篤敬,則寸步難行。此種道理,非獨孔子,與孔子同時的晏子也深明此理。晏子云:“君人執(zhí)信,臣人執(zhí)共,忠信篤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左傳·襄公二十二年》)意思是“君主要堅守信用,臣子要保持恭敬,忠誠、守信、忠厚、謹慎,君臣共同保持它,這是天道”。后來劉向《說苑·敬慎》也記載了孔子與顏回之間的一段對話,其意旨與此章類似,云:“顏回將西游,問于孔子曰:‘何以為身?’孔子曰:‘恭敬忠信可以為身。恭則免于眾,敬則人愛之,忠則人與之,信則人恃之。人所愛,人所與,人所恃,必免于患矣。可以臨國家,何況于身乎?’”
當今某些人行事“處處行得通”,但不是憑借“言忠信,行篤敬”,而是憑借手中的權力或者金錢,動不動就口出“豪言”:“我去擺平它!”在不少人眼里,這種人似乎很有能量,也很威風,但殊不知,當人人都不依靠道德的力量而僅僅依靠權力或金錢的力量去行事的時候,整個社會的風氣也就可悲了。
15.7 子曰:“直哉史魚(1)!邦有道,如矢(2);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3)。”
譯文
孔子說:“多么正直啊,史魚!國家政治清明時,他像箭一樣直;國家政治黑暗時,仍然像箭一樣直。好個君子啊,蘧伯玉!國家政治清明時,就出來做官;國家政治黑暗時,就能夠隱居。”
注釋
(1)史魚:姓史名(qiū),字子魚,衛(wèi)國大夫。(2)如矢:正直得像箭一樣直。語出《詩經(jīng)·小雅·大東》:“周道如砥,其直如矢。”(3)卷而懷之:把才能收藏起來,比喻隱居。朱熹《論語集注》:“卷,收也。懷,藏也。”
感悟
據(jù)《孔子家語·困誓》載:衛(wèi)蘧伯玉賢,而靈公不用。彌子瑕不肖,反任之。史驟諫而不從,史病將卒,命其子曰:“吾在衛(wèi)朝,不能進蘧伯玉,退彌子瑕,是吾為臣不能正君也。生而不能正君,則死無以成禮。我死,汝置尸牖下,于我畢矣。”其子從之。靈公吊焉,怪而問焉。其子以其父言告公,公愕然失容曰:“是寡人之過也。”于是命之殯于客位,進蘧伯玉而用之,退彌子瑕而遠之。孔子聞之曰:“古之烈諫之者,死則已矣,未有若史死而尸諫,忠感其君者也,不可謂直乎?”古之諍臣,敢于冒死而犯顏直諫,而史魚死后還要以其尸諫。這是何等地正直啊!
孔子提倡“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論語·憲問》14.3)。意思是“國家政治清明時,應該言行正直;國家政治黑暗時,應該行為正直而言語謙遜”。即無論是邦有道還是邦無道,都要行為正直,史魚就是這方面的榜樣,所以孔子稱贊道:“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
孔子提倡“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論語·泰伯》8.13)。意思是“天下政治清明就出仕,政治黑暗就隱居。國家政治清明時,自己貧賤,是恥辱;國家政治黑暗時,自己富貴,也是恥辱。”并且說:“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論語·憲問》14.1)意思是“國家政治清明時,出仕享受俸祿;國家政治黑暗時,出仕享受俸祿就是恥辱”。這是君子在出仕方面的行為準則,蘧伯玉就是這樣做的。所以孔子稱贊道:“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類似的正直之人,還有柳下惠。
“柳下惠為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論語·微子》18.2)意思是柳下惠擔任法官,多次被罷官。有人說:“你不可以離開魯國嗎?”柳下惠說:“以正直之道來事奉君主,到哪里不會被多次罷官呢?以不正直之道來事奉君主,又何必離開父母之邦呢?”
從表面上來看,孔子在這里一是稱贊史魚正直,一是稱贊蘧伯玉是君子,然而他們兩人身上都具有共同的品德,即“正直”。孔子所說的“天下無道則隱”、“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與“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等,其中也都貫穿著“正直”的意蘊,即獨善其身而不枉道事人、不與奸佞同流合污。柳下惠的事跡也印證了孔子的這一主張。
15.8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1);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2)。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譯文
孔子說:“可以跟他交談卻不跟他交談,是錯失人才;不可以跟他交談卻跟他交談,是白費口舌。聰明人既不錯失人才,也不白費口舌。”
注釋
(1)失人:錯失人才。(2)失言:說話起不了作用,白費口舌。
感悟
請參見《論語·述而》7.13章感悟。
15.9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
譯文
孔子說:“有志之士和仁德之人,不會因茍且偷生來損害仁德,只會勇于獻身來成全仁德。”
感悟
孔子思想的核心是“仁”。這是他一生的理想與追求。為了追求仁和實現(xiàn)仁,一切志士仁人都必須具備為仁德而獻身的精神,絕不能因茍且偷生而干出損害仁德的勾當。雖然孔子的“仁”有其時代的局限性,但是他所倡導的“殺身成仁”卻成為幾千年來中國志士仁人的信念和情操。文天祥《過零丁洋》那“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詩句,于謙《石灰吟》那“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詩句,直至現(xiàn)代夏明翰《就義詩》那“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還有后來人”的詩篇,都表現(xiàn)出了志士仁人為了追求和實現(xiàn)崇高理想而不畏艱險,堅貞不屈、舍生取義、視死如歸的高尚情操。
15.10 子貢問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
譯文
子貢問怎樣培養(yǎng)仁德。孔子說:“工匠想要做好活兒,一定要先磨利其工具。居住在這個國家,就要事奉該國的賢大夫,結交該國的仁德之士。”
感悟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比喻想要做好一件事情,首先必須做好準備工作。這個“器”就是所要做之事的基礎工作,只有基礎工作扎實了,準備工作充足了,才能最終做好事情。譬如想要培養(yǎng)仁德,首先就要事奉自己所居住國的賢大夫,結交該國的仁德之士。這是因為“見賢思齊焉”(《論語·里仁》4.17)。即看見賢人就要想到向他看齊,希望自己也能夠具有賢人所具有的高尚品德;也是因為“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論語·季氏》16.11)。意思是“看見好人好事就好像趕不上似的要努力學習,看見壞人壞事就好像手伸進沸水似的要趕快避開”。
孔子的這句話幾千年來幾乎成為了人們做好事情的座右銘。王夫之《潛夫論·贊學》云:“是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士欲宣其義,必先讀其書。”《荀子·勸學》云:“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意思是“君子廣泛地學習并且每天多次反省自己,就能使智慧明達并且行為沒有過失了”。我們也可以這樣來理解這段話:君子欲知明而行無過,必先博學而日參省乎己。推而廣之,可以用于各個方面。譬如:一個人想要干出一番事業(yè),一定要先具有扎實的知識和較強的才能。一個人想要研究中國古代文化,一定要先具有扎實的古代漢語知識。
孔子的這句話也提出了一個方法論的問題,即想要做好一件事情,首先必須解決運用什么方法的問題,因為方法是達到目的的必要手段。毛澤東主席指出:“我們不但要提出任務,而且要解決完成任務的方法問題。我們的任務是過河,但是沒有橋或沒有船就不能過。不解決橋或船的問題,過河就是一句空話。不解決方法問題,任務也只是瞎說一頓。”(《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66)這或許也是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深刻解讀。
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相對立的則是“欲速”,然而孔子斷言:“欲速,則不達。”(《論語·子路》13.17)意思是“想速成,反而達不到目的”。孔子此言,蘊涵著辯證思想。
15.11 顏淵問為邦。子曰:“行夏之時(1),乘殷之輅(2),服周之冕(3),樂則《韶·舞》(4)。放(5)鄭聲(6),遠佞人(7)。鄭聲淫,佞人殆。”
譯文
顏淵問怎樣治理國家。孔子說:“用夏朝的歷法,坐殷朝的車子,戴周朝的禮帽,音樂就用《韶》和《武》。拋棄鄭國的樂曲,疏遠巧言諂媚的小人。因為鄭國的樂曲淫靡,巧言諂媚的小人危險。”
注釋
(1)時:歷法。夏朝以陰歷一月為每年的正月,殷以陰歷十二月為每年的正月,周朝以陰歷十一月為每年的正月。(2)輅(lù):車子。殷朝的車子比周朝的車子樸素。(3)冕:大夫以上的人所戴的禮帽。(4)《韶·舞》:《韶》是舜時的樂曲名。舞通武,《論語·八佾》3.25章作“武”。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武》是周武王時的樂曲名。(5)放:舍棄;拋棄。(6)鄭聲:春秋時鄭國的民間音樂。(7)佞人:巧言諂媚的小人。
感悟
《韶》和《武》代表著符合禮制精神的宮廷音樂、典雅音樂。孔子很重視音樂,認為音樂的興廢,是一個國家治亂的體現(xiàn)。典雅的音樂具有正人心、平天下之功效。《呂氏春秋·察傳》引孔子之語曰:“昔者舜欲以樂傳教于天下,乃令重黎〔相傳為顓頊(zhuān xū)的后代,堯的掌管時令的官,后為舜臣〕舉夔(相傳為舜的掌管音樂的官)于草莽(草野,指民間)之中而進之,舜以為樂正(樂官之長)。夔于是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夔于是訂正標準音六律,調和宮商角徵羽五聲,來與八方之風相協(xié)調),而天下大服。重黎又欲益求人(多找些像夔這樣的人),舜曰:‘夫樂,天地之精(精華)也,得失之節(jié)(關鍵)也。故唯圣人為能和,和,樂之本也。夔能和之,以平天下。’”孔子提倡“樂則《韶·舞》”,這是強調用積極的、典雅的正樂來感染人、熏陶人、教育人、鼓舞人。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提倡主旋律和高雅的音樂。這無疑是正確的。
鄭聲代表著民間音樂、通俗音樂。孔子建議“放鄭聲”,即拋棄鄭國的樂曲,這是否正確,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一方面鄭聲實際上是春秋時期的民間音樂,雖然民間音樂在教育人、鼓舞人方面其作用不及《韶》、《武》,但是它畢竟扎根于人民群眾這塊肥沃的土壤,有其通俗的一面,甚至也有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一面,因此它可以與典雅的正樂并存,不宜一概抹殺。另一方面“鄭聲淫”,即鄭國的樂曲淫靡,孔子“惡鄭聲之亂雅樂也”(《論語·陽貨》17.18)。意思是“憎惡鄭國的音樂擾亂了典雅的正樂”,所以孔子認為應當“放鄭聲”。這無疑也是正確的。
由此以觀當今文藝界的某些現(xiàn)象,我們亦不難找到評判是非的標準。一方面我們提倡用主旋律和高雅的音樂及文藝作品來感染人、熏陶人、教育人、鼓舞人,一方面我們也不排斥通俗音樂和通俗文藝作品。二者可以相互補充,相得益彰。然而,通俗不等于庸俗、低俗和媚俗,如果觀眾需要什么就給予什么,甚至一味地迎合某些低級趣味,反而回避、拒絕高雅和崇高,把收視率、票房收入作為衡量藝術的唯一標準,那么這就是孔子所斥責的“鄭聲淫”之流了,我們對此應當理直氣壯地說“拋棄庸俗、低俗和媚俗的三俗之作”,回歸藝術的教化人心、陶冶情操和促進社會文明進步的主要功能。
15.12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譯文
孔子說:“如果一個人沒有長遠的思考,就必定會有近期的憂患。”
感悟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是告誡人們必須要有長遠的思考,防患于未然。否則“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論語·衛(wèi)靈公》15.16)。意思是“不思考‘怎么辦,怎么辦’的人,我對他也不知道怎么辦了”。這就是說事先得思考“怎么辦”,否則禍患降臨之時就無可奈何了。《荀子·大略》亦云:“天子即位,上卿進曰,‘如之何,憂之長也?’能除患,則為福;不能除患,則為賊。授天子一策。中卿進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慮事,先患慮患。先事慮事謂之接,接則事優(yōu)成;先患慮患謂之豫,豫則禍不生。事至而后慮者謂之后,后則事不舉;患至而后慮者謂之困,困則禍不可御。’授天子二策。”意思是天子即位時,上卿走到天子面前說:“憂患長遠啊,怎么辦呢?”能夠排除憂患,就是福;不能排除憂患,就是害。這是獻給天子的第一道計策。中卿走到天子面前說:“比配上天而保有下方土地的人,在事情未發(fā)生之前就考慮事情,在憂患未產(chǎn)生之前就考慮憂患。在事情未發(fā)生之前就考慮事情,叫做接,接則可以從容辦事并獲得成功;在憂患未產(chǎn)生之前就考慮憂患,叫做豫,豫則不會發(fā)生災禍。事情發(fā)生了才去考慮如何處理,叫做后,后則辦不好事情;憂患發(fā)生了才去考慮如何應對,叫做困,困則抵御不住災禍。”這是獻給天子的第二道計策。這是說凡事都要深謀遠慮。譬如:處豐衣足食之時,當考慮到將來遭遇天災人禍而缺衣少食之時,此所謂晴帶雨傘,飽存饑糧;處太平盛世之時,當考慮將來社會動蕩之時,此所謂居安思危。《禮記·中庸》云:“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說的也是這個道理。
15.13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1)。”
譯文
孔子說:“算了吧!我沒見過喜好道德如同喜好女色一樣的人。”
注釋
(1)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此句已見《論語·子罕》9.18章。
感悟
請參見《論語·子罕》9.18章感悟。
15.14 子曰:“臧文仲(1)其竊位(2)者與!知柳下惠(3)之賢而不與立(4)也。”
譯文
孔子說:“臧文仲大概是個竊居官位的人吧!他知道柳下惠有才德卻不給他官位。”
注釋
(1)臧(zānɡ)文仲:姓臧孫名辰,謚文仲。魯國正卿,歷仕莊公、閔公、僖公、文公。(2)竊位:空占職位而不做事;尸位素餐。(3)柳下惠:姓展名獲,字禽。食邑柳下,謚惠。魯公同族,魯國賢者。(4)立:同“位”。官位;祿位。俞樾《群經(jīng)平議·論語》:“立讀為位,古者立、位同字。古文《春秋經(jīng)》‘公即位’為‘公即立’。然則‘不與立’即‘不與位’,言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之祿位也。”
感悟
孔子主張舉賢任能。柳下惠乃魯國賢者,又是魯公同族,身為魯國正卿的臧文仲,豈有不知之理?或許是柳下惠才德超群,而臧文仲害怕他將來超越自己,于是故意壓著柳下惠而不給他官位。這說明臧文仲心胸狹窄,嫉賢妒能。或許是柳下惠公正不阿,不去討好臧文仲,臧文仲就心生怨恨,認為柳下惠太高傲,于是故意壓著柳下惠而不給他官位。
放眼當今官場,某些官員手握提拔干部的權力,然而他不是舉賢任能,而是武大郎開店,嫉賢妒能,專揀矮的挑;或者只提拔那些“唯余馬首是瞻”的“聽話人”,凡是帶“刺”的,則一律不要;或者大搞近親繁殖;或者干脆干起賣官的營生。比起臧文仲,已有過之而無不及。孔子猶視臧文仲為竊居官位者,對如今這樣的官員,又該如何視之呢?
15.15 子曰:“躬自(1)厚而薄責于人,則遠怨矣。”
譯文
孔子說:“多責備自己而少責備別人,就可以遠離怨恨了。”
注釋
(1)躬自:自己。“躬自”為同義連用的修辭方式。
感悟
“躬自厚而薄責于人”,不僅可以“遠怨”,也是君子所具有的嚴于律己、寬以待人的坦蕩胸懷。周公謂魯公曰:“故舊無大過,則不棄也。無求備于一人。”(《論語·微子》18.10)意思是“老臣舊友沒有嚴重錯誤就不要拋棄他。對某個人不要求全責備”。孔子還以君子與小人在這方面的態(tài)度進行對比,說道:“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wèi)靈公》15.21)意思是“君子嚴格要求自己,小人苛求別人”。韓愈在《原毀》一文中對此有深刻的解讀。他說: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嚴格而詳盡),其待人也輕以約。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為善。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為人也,仁義人也。求其所以為舜者,責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為人也,多才與藝人也。求其所以為周公者,責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無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無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缺點)也。”是不亦責于身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為良(良善)人矣。能善是,是足為藝(技能)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取其當前的優(yōu)點而稱贊他,不追究他過去的缺點)。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是不亦待于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少)。詳,故人難于為善;廉,故自取也少。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內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是不亦待于身者已廉乎!其于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舉其一,不計其十;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名聲)也。是不亦責于人者已詳乎!夫是謂不以眾人待其身(用低于一般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為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怠者不能修(品德修養(yǎng)),而忌者畏人修。……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嗚呼!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矣!
孔子之言和韓愈之文,值得我們仔細玩味與深思。
15.16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譯文
孔子說:“不思考‘怎么辦,怎么辦’的人,我對他也不知道怎么辦了。”
感悟
請參見《論語·衛(wèi)靈公》15.12章感悟。
15.17 子曰:“群居終日,言不及義(1),好行小慧(2),難矣哉(3)!”
譯文
孔子說:“成天聚集在一起,說話不涉及正經(jīng)道理,喜歡耍小聰明,這種人難有成功。”
注釋
(1)義:合宜;合宜的道德、行為或道理。邢昺《論語注疏》:“于事合宜為義。”朱熹《論語集注》:“言不及義,則放僻邪侈之心滋。”(2)小慧:小聰明。何晏《論語集解》:“小慧,謂小小之才知也。”(3)難矣哉:何晏《論語集解》:“難矣哉,言終無成功也。”皇侃《論語義疏》:“以此處世,亦難為成人也。”
感悟
“群居終日”并非不好,孔子認為關鍵是要看這些人成天聚集在一起在說些什么,干些什么。如果說話不涉及正經(jīng)道理,喜歡耍小聰明,就不好了。孔子對這種人感嘆道:“難矣哉!”難在何處?孔子沒有明言。何晏《論語集解》云:“難矣哉,言終無成功也。”這種人難有成功。皇侃《論語義疏》云:“以此處世,亦難為成人也。”這種人難以成才。朱熹《論語集注》云:“言不及義,則放僻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則行險僥幸之機熟。難矣哉者,言其無以入德而將有患害也。”這種人不僅不能增進品德修養(yǎng),反而將有患害。這三種后果,都有可能產(chǎn)生。
有些人干脆“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論語·陽貨》17.22)。整天吃飽了飯,什么也不想。孔子亦感嘆道:“難矣哉!”并且告誡這些人道:“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論語·陽貨》17.22)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這種生活幾乎與禽獸無異。博弈雖為小小的技藝,但至少也得花費點心思,總比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要好些。
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呢?或許是這些人心中沒有人生的理想、沒有生活的目標,因此就成天聚集在一起胡侃亂吹,并且耍點小聰明,或者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迷茫”一族、“混日子”一族。否則,大家聚集在一起,“朋友切切偲偲”(《 論語·子路》13.28),朋友之間互相切磋勉勵,這樣于道德修養(yǎng)和知識技藝,皆有所裨益,不亦樂乎?
15.18 子曰:“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1)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譯文
孔子說:“君子用義作為行事的根本,依照禮實行它,用謙遜的語言表達它,憑誠信完成它。這才是君子啊!”
注釋
(1)孫(xùn):通“遜”,謙遜。
感悟
孔子認為君子的行事之道在于義、禮、遜、信。
行事當以義為根本。《禮記·中庸》云:“義者,宜也。”即“合宜;于事合宜為義”。譬如:“子謂子產(chǎn),‘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yǎng)民也惠,其使民也義’。”(《論語·公冶長》5.16)意思是“子產(chǎn)具有四條君子之道:他要求自己端莊恭敬,他侍奉君主恪盡職守,他教養(yǎng)人民寬厚慈惠,他役使人民合于情理”。其中的“其使民也義”,皇侃《論語義疏》云:“義,宜也。使民不奪農務,各得所宜也。”又譬如富貴祿位,當以義得之。子路說:“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論語·微子》18.7)是說君子出來做官,是盡應盡之責,擔負改造社會的重任,但是,如果“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論語·述而》7.16)。意思是“用不正當手段而得來的富貴,對我來說好像浮云”。浮云,比喻不值得關心和重視的事物,意思是與己無關。孔子雖然以治國安邦為己任,但君子做官,取之有道。
行事當依照禮。禮是人們社會政治生活的準則,具有重大的意義和作用。《禮記·曲禮上》云:“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禮不定;宦學事師,非禮不親;班朝治軍,蒞官行法,非禮威嚴不行;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是以君子恭敬撙節(jié)(節(jié)制)退讓以明禮。”《禮記·哀公問》云:“丘聞之,民之所由生,禮為大。非禮,無以節(jié)事天地之神也;非禮,無以辨君臣、上下、長幼之位也;非禮,無以別男女、父子、兄弟之親,婚姻疏數(shù)之交也。”“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jié)之,亦不可行也。’”(《論語·學而》1.12)意思是“禮的運用,以適中為可貴。先代圣明君王的治國之道,這點是寶貴的。小事大事都遵循適中為貴的原則。但也有行不通的地方,如果知道適中為貴而一味地求適中,而不用禮來節(jié)制,也是行不通的”。
謙遜既是一種美德,也可以避禍。《周易·謙卦》云:“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意思是“天的規(guī)律是使?jié)M盈受到虧損而使謙讓得到益處,地的規(guī)律是改變滿盈狀況而使謙讓流傳,鬼神是損害滿盈而降福謙讓之人,人的規(guī)律是厭惡滿盈而愛好謙讓”。此所謂“滿招損,謙受益”者也。
行事當誠信。誠信是做人的基本準則,是人與人之間交往的基礎,只有誠信之人,才值得信賴,才有威信,人們才樂于與之交往。自古以來,守信之人往往被人稱頌。如果不守誠信,則將處處碰壁。因此“信”成為孔子所倡導的重要的社會倫理道德規(guī)范,《論語》里對此亦反復強調(請參見《論語·學而》1.4章“與朋友交而不信乎”感悟)。
當一個人做到行事以義為根本,行事依照禮,說話謙遜,行事誠信時,孔子認為:這才是君子啊!
15.19 子曰:“君子病(1)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譯文
孔子說:“君子擔憂自己沒有才能,不擔憂別人不了解自己。”
注釋
(1)病:患;擔憂。
感悟
請參見《論語·學而》1.16章感悟。
15.20 子曰:“君子疾(1)沒世(2)而名不稱焉。”
譯文
孔子說:“君子擔憂死后沒有好名聲讓人稱道。”
注釋
(1)疾:患;擔憂。(2)沒(mò)世:去世。
感悟
大千世界,蕓蕓眾生,所追求的無非“名”與“利”。孔子雖是圣人,然并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因此孔子也希望有名有利。只不過孔子認為“名利”在君子與小人心目中的分量,以及君子和小人追求“名利”的方式是不同的。
“子曰:‘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4.16)君子深明大義,一切行事皆以義為出發(fā)點,因此在遇到“利”之時,首先要“見利思義”(《論語·憲問》14.12)。如果此“利”符合“義”,則取之,此孔子所謂“義然后取,人不厭其取”(《論語·憲問》14.13)。否則,“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論語·述而》7.16)。而小人則是唯利是圖,一切行事皆以利為出發(fā)點,因此在遇到“利”之時,小人往往見利忘義,而不擇手段,損人利己,其結果必然是孔子所指出的那樣:“放于利而行,多怨。”(《論語·里仁》4.12)意思是“依據(jù)私利而行事,會招致很多怨恨”。由此可見,如何正確對待“義”與“利”,自古以來皆是君子與小人的試金石。
孔子也曾幾次談到“名”。“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zhí)?執(zhí)御乎?執(zhí)射乎?吾執(zhí)御矣。’”(《論語·子罕》9.2)達巷鄉(xiāng)的人稱贊孔子偉大和博學,然而認為孔子“博學卻沒有成就名聲的專長”。在達巷鄉(xiāng)的人看來,如果孔子能夠以某種專長來成就名聲,那該多好啊!孔子接過“成名”這一話題而對學生們說:“我做什么呢?做駕馭車馬的人嗎?做射箭手嗎?我做駕馭馬車的人吧。”這說明孔子不反對成名,并且表示接受達巷鄉(xiāng)的人意見而考慮成就一藝之名,雖然其中具有笑談和幽默的成分。
就像“利”要符合“義”一樣,孔子認為君子“成名”要依于“仁”,“君子去仁,惡乎成名?”(《論語·里仁》4.5)意思是君子背離了仁德,怎么成就名聲呢?成就名聲的最好辦法,就是踐行仁德。以仁愛之心來為人處世,去待人接物,才能成就名聲;如果背離仁德,不但不能成名,反而可能遭人唾棄。
一般人所追求的“名”,乃當時、當世之名,多少帶有功利色彩;而孔子認為“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論語·衛(wèi)靈公》15.20)。意思是“君子擔憂死后沒有好名聲讓人稱道”。顧炎武《日知錄·卷七》對此闡釋道:“古人求沒世之名,今人求當世之名。吾自幼及老,見人所以求當世之名者,無非為利也。名之所在,則利歸之,故求之惟恐不及也。茍不求利,亦何慕名?”孔子所追求的是身后之名,當然也就沒有功利色彩,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樣希冀名利雙收。
15.21 子曰:“君子求(1)諸己,小人求諸人。”
譯文
孔子說:“君子嚴格要求自己,小人苛求別人。”
注釋
(1)求:要求;苛求。
感悟
請參見《論語·衛(wèi)靈公》15.15章感悟。
15.22 子曰:“君子矜(1)而不爭,群而不黨(2)。”
譯文
孔子說:“君子莊重而不與人相爭,合群而不偏袒。”
注釋
(1)矜:矜持;莊重。(2)黨:結黨;偏袒。
感悟
請參見《論語·八佾》3.7章感悟。
15.23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譯文
孔子說:“君子不因某人話說得好而舉薦他,不因某人地位低下或有過失而否定他的正確意見。”
感悟
為什么說“君子不以言舉人”?這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原因。
有的人花言巧語,讓人聽起來非常舒服,很容易對他產(chǎn)生好感,然而缺少仁德。孔子對這種人一針見血地指出:“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學而》1.3)意思是“花言巧語,裝出和顏悅色,(這種人)仁德是很少的”。所以孔子還強調要“聽其言而觀其行”(《論語·公冶長》5.10)。此不可“以言舉人”者一也。
有的人能說會道,讓人聽起來感覺很有學問很有才干的樣子,然而并沒有真才實學。《管子·明法解》云:“明主之擇賢人也,言勇者試之以軍,言智者試之以官。試于軍而有功者則舉之,試于官而事治者則用之。故以戰(zhàn)功之事定勇怯,以官職之治定愚智;故勇怯愚智之見也,如白黑之分。亂主則不然,聽言而不試,故妄言者得用;任人而不官,故不肖者不困。故明主以法案其言而求其實,以官任其身而課其功,專任法不自舉焉。”譬如戰(zhàn)國時期趙國名將趙奢之子趙括,他自幼熟讀兵法,善于談兵,其父也難不倒他,于是趙王居然“以言舉人”,命趙括將趙兵40萬與秦軍戰(zhàn)于長平,結果全軍覆沒。此不可“以言舉人”者二也。
由此可見,“君子不以言舉人”,這就要求我們在舉薦和選拔人才時,不僅要看他是否會說,譬如思路是否清晰,分析問題是否透徹,解決方案是否可行,語言是否流暢等,還要看他是否具有真才實學,是夸夸其談還是言行一致、表里如一。
為什么說“君子不以人廢言”?這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原因。
有的人在決策時雖然也能夠征求意見,但是往往局限于同僚和上級的意見,以及賢人的意見,至于對地位低下者,則往往不屑一顧;甚至當有下級主動建言獻策時,有的領導或不以為然,或心中不快:“難道你比領導還聰明?難道領導不如你?否則為什么是我當領導而不是你呢!”其實位卑者的意見未必就不正確,甚至有時的確比領導還高明,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所以《詩經(jīng)·大雅·板》云:“先民有言,詢于芻蕘。”芻蕘,即樵夫。此可謂不因人位卑而廢言者。
有的人在決策時對犯過錯誤的人,往往不屑一顧;甚至當遇上這樣的人主動建言獻策時,有的領導或不以為然,或心中不快:“你也懂決策?那你做事為什么會失敗呢?居然也好意思來教訓我!”殊不知“失敗乃成功之母”,“吃一塹長一智”,正因為此人犯過錯誤,他才懂得今后不應該怎么做而應該怎么做的道理。據(jù)《史記·淮陰侯列傳》載:韓信與趙國井陘之戰(zhàn),大敗趙軍,并且斬成安君陳馀、擒趙王歇,而趙國的謀士廣武君李左車亦被擒。韓信緊接著要攻打燕國和齊國,但不知該先打哪個為好,“于是信問廣武君曰:‘仆欲北攻燕,東伐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乃韓信手下敗將,韓信仍然問計于他,終于兵不血刃而使得“燕從風而靡”。此可謂不因人是敗軍之將而廢言者。
《淮南子·主術訓》對不以人廢言也做了透徹的闡釋:“夫人主之情,莫不欲總海內之智,盡眾人之力,然而群臣志達效忠者,希不困其身。使言之而是,雖在褐夫芻蕘,猶不可棄也;使言之而非也,雖在卿相人君,揄策于廟堂之上,未必可用。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是明主之聽于群臣,其計乃可用,不羞其位;其言可行,而不責其辯。”
由此可見,“君子不以人廢言”,這就要求我們在征求意見時,不要局限于同僚以及上級的意見,也不要局限于賢人的意見,還要聽聽位卑者的意見,聽聽那些犯過錯誤之人的意見,甚至是手下敗將的意見,而不能因其地位低下或有過失而否定他的正確意見。
15.24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譯文
子貢問孔子說:“有沒有可以終身奉行的一句話呢?”孔子說:“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強加給別人。”
感悟
請參見《論語·顏淵》12.2章感悟。
15.25 子曰:“吾之于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1)矣。斯民(2)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3)也。”
譯文
孔子說:“我對于別人,詆毀過誰?稱贊過誰呢?如果稱贊過誰,他必定是經(jīng)過我考驗過的。因為有這樣按照公正無私的原則行事的人,所以夏商周三代能公正無私。”
注釋
(1)試:試驗;考驗。(2)斯民:這樣的人,此指直道而行的人。(3)直道而行:按照公正無私的原則行事。朱熹《論語集注》:“三代,夏商周也。直道,無私曲也。”
感悟
品評人物,難免有所褒貶毀譽,但必須褒貶得當,毀譽有據(jù)。而要做到這點,關鍵在于能否“直道而行”,即能否出于公正無私之心。如果直道而行,就會事先觀察一個人的品行和辦事的才能,然后根據(jù)事實來進行褒貶毀譽。因此,無論是褒貶毀譽,皆不摻雜評判者的個人恩怨或感情色彩。孔子認為,夏商周三代的人具有這種公正無私的品德,而春秋時期則不再直道而行。愚以為當今更甚。君不聞官場之順口溜云:“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這完全是以當權者的好惡來作為評判人的唯一標準,并且還得加上橫批云:“不服不行”,其權勢熏天、唯我獨尊之霸道行徑,由此可見!有遠見卓識者云:“中國最大的腐敗是用人的腐敗”,此乃一針見血。但愿今之當權者像孔子那樣“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并且去掉個人好惡之私心,直道而行。此乃官場之幸,社會風氣的根本好轉亦有賴于此。
15.26 子曰:“吾猶及(1)史之闕文(2)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
譯文
孔子說:“我還能看到史書上存疑的情況。有馬的人把馬借給別人騎,現(xiàn)在沒有這種事了。”
注釋
(1)及:追趕上,這里指看到。(2)史之闕文:史官在記事時有不明白的地方就空缺而不寫。
感悟
請參見《論語·為政》2.18章感悟。
15.27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
譯文
孔子說:“花言巧語必將敗壞道德。小事上不能忍耐,就會敗壞大的謀略。”
感悟
一 小不忍,則亂大謀
忍是一種勇氣。常言道“忍辱負重”,是說為了完成艱巨的任務而忍受屈辱,承當重任。面對侮辱而能夠忍受,表面上看似乎太懦弱,骨子里卻具有極大的勇氣。真正的英雄是不逞血氣之勇的。據(jù)《史記·淮陰侯列傳》載:韓信少時貧寒,并曾強忍胯下之辱。“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內心)怯耳。’眾(當眾)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通胯)下。’于是信孰視之(孰通熟,盯著他看了很久),俛(同俯)出袴下,蒲伏(同匍匐,爬)。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試問:韓信真的膽怯嗎?不是的,他胸懷遠大理想,不想逞血氣之勇殺了這市井無賴而去償命,因此他以超常的勇氣而使自己強壓怒火,以超常的勇氣而俯身從這無賴的胯下爬過去,以超常的勇氣而忍受人們對他的嘲笑。后來韓信經(jīng)蕭何推薦,被劉邦拜為大將;井陘之戰(zhàn),韓信以3萬兵力,背水一戰(zhàn),出奇制勝,打敗趙國20余萬的軍隊,創(chuàng)造了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zhàn)績;隨后北攻燕,東伐齊,屢立戰(zhàn)功;垓下之圍,他任統(tǒng)帥而一舉打敗項羽,為漢朝的建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韓信與張良、蕭何并稱為“漢興三杰”。漢四年(公元前203年)被立為齊王,漢五年徙為楚王,都下邳(今江蘇邳縣東)。韓信到達其封地,“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袴下者,以為楚中尉(負責抓捕盜賊)。告諸將相曰:‘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于此。’”原來韓信當年之所以忍受胯下之辱,就是為了實現(xiàn)遠大抱負,成就今天的名聲。如果當年韓信逞血氣之勇而殺了辱己之少年,則必當償命,也就不能成就日后的名聲了。韓信以其胯下之辱證明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的正確性。
忍是一種智慧。在遭受侮辱時也能夠逆來順受,看起來似乎很窩囊,其實這是在社會生存環(huán)境非常險惡狀態(tài)下的一種求生存的大智慧。為了說明問題,還是讓我們來簡要回顧春秋末期吳越爭霸的歷史吧。公元前494年,吳王夫差在夫椒山大敗越軍,越王勾踐率殘兵5000人退守會稽,眼看不用多久就會亡國了。勾踐一方面采納了大夫文種所提出的一系列忍辱建議:“請勾踐女女于王(讓勾踐的女兒做吳王夫差的婢妾),大夫女女于大夫,士女女于士;越國之寶器畢從;寡君帥越國之眾以從君之師徒(軍隊),唯君左右之。”越王勾踐親自“卑事夫差,宦士(臣仆)三百人于吳,其身親為夫差前馬(充當馬前卒)”。另一方面在國內實行德政,經(jīng)過“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最終滅掉了吳國。由此可見,越王勾踐忍辱而卑事夫差,是一種示人以弱的智慧,是一種韜光養(yǎng)晦的智慧。
在日常生活中,忍也是一種智慧。孔子說:“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論語·顏淵》12.21)意思是“因為一時的憤怒就忘記了自己和父母(而不顧一切),這不就是糊涂嗎?”俗話說“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年之憂”,這話與“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相比,或許更具有生存智慧。
忍是一種胸懷。有時并非為了負重而忍,也并非為了生存而忍,而是在修養(yǎng)達到一定境界時所具備的一種胸懷。“忍世間難忍之事”,如果沒有寬廣的胸懷,又豈能做到?
當然,在忍無可忍之時,還得注重“士可殺,不可辱”的氣節(jié),得講究“該出手時就出手”的果敢。
二 巧言亂德
請參見《論語·學而》1.3章感悟。
15.28 子曰:“眾惡之,必察焉;眾好之,必察焉。”
譯文
孔子說:“大家都厭惡他,一定要考察清楚原因;大家都喜歡他,也一定要考察清楚原因。”
感悟
請參見《論語·子路》13.24章感悟。
15.29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1)。”
譯文
孔子說:“人能夠弘揚道,不是道弘揚人。”
注釋
(1)人能二句:皇侃《論語義疏》引蔡謨曰:“道者寂然不動,行之由人。人可適道,故曰‘人能弘道’;道不適人,故曰‘非道弘人’也。”
15.30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譯文
孔子說:“犯了錯誤而不改正,這就真的叫做錯誤了。”
感悟
請參見《論語·學而》1.8章“過則勿憚改”感悟。
15.31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譯文
孔子說:“我曾經(jīng)整天不吃,整夜不睡,而去思考,結果沒有收獲,還不如去學習。”
感悟
請參見《論語·為政》2.15章感悟。
15.32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1)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
譯文
孔子說:“君子謀求道不謀求衣食。耕種,難免挨餓;學習,俸祿就在其中。君子擔憂道不能實行而不擔憂貧困。”
注釋
(1)餒(něi):饑餓。
感悟
請分別參見《論語·泰伯》8.12章和《論語·子路》13.4章感悟。
15.33 子曰:“知及之(1),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2),則民不敬(3)。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4)之不以禮,未善也。”
譯文
孔子說:“靠才智得到祿位,不能用仁德守住它,即使得到祿位,必定還會失去。靠才智得到祿位,能夠用仁德守住它,如果不用莊重的態(tài)度對待百姓,百姓就不會嚴肅認真地做好事情。靠才智得到祿位,能夠用仁德守住它,用莊重的態(tài)度來對待百姓,但是不依禮來役使百姓,仍然是不完善的。”
注釋
(1)之:指祿位;官位。皇侃《論語義疏》:“謂人有智識,得及為官位者,故云智及之也。”(2)蒞之:對待百姓;治理百姓。(3)敬:慎重;不怠慢。指辦事嚴肅認真,恪盡職守。(4)動:調動;役使。
感悟
孔子從“智、仁、莊、禮”四個方面來闡述如何守住祿位與治民之道。
依靠聰明才智可以得到祿位,當然也就取得治民的資格了。然而“為政以德”,只有仁德才能使祿位長久。如果不能用仁德守住它,即使得到祿位,必定還會失去。讓我們來讀讀賈誼的《過秦論》吧。想當年秦始皇“奮六世之余烈(發(fā)揚六代祖先遺留下來的偉業(yè)),振長策而御宇內(揮動長鞭來駕馭天下),吞二周而亡諸侯(吞并了西周、東周,消滅了諸侯國),履至尊而制六合,執(zhí)敲撲而鞭笞天下(登上皇位從而統(tǒng)治天下,用刑具來奴役天下百姓),威振(通震)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頸,委命下吏(百越各部落的首領,低著頭,捆著脖子,把自己交給秦國的獄吏處置)。乃使蒙恬北筑長城而守藩籬(固守屏障),卻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這是何等的雄才大略!何等的氣魄!然而在勝利面前,秦始皇“于是廢先王之道(廢棄古代賢君的治世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焚燒諸子各學派的著作,以便使百姓愚昧無知);隳名城,殺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毀壞名城,殺害豪杰;收繳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陽,銷毀兵刃箭頭,用它鑄造成12個銅人,來削弱天下百姓的反抗力量)。……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yè)也(秦始皇內心自認為關中的堅固,像是千里的銅墻鐵壁,正是子孫萬代的帝王基業(yè))”。然而當秦始皇死后,一個出身戍卒中的窮苦人陳涉,“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云集響應(天下百姓像云那樣聚集攏來,像回聲那樣應和著),贏糧而景從(擔負著糧食,如影隨形般跟隨陳涉)。山東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崤山以東六國的英雄豪杰都起來反抗,終于滅亡了秦朝)”。
試問:一個強大的秦帝國,怎么在短短時間內就會亡國呢?賈誼一針見血地指出:“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是由于沒有實施仁義之政,并且秦帝國建立前后攻與守的形勢不同了啊)。”秦朝的興起與滅亡雄辯地印證了孔子“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的哲理。《孟子·離婁上》對此亦進行了深刻的闡釋:“三代(夏商周)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
有才智得到祿位、有仁德可以守住祿位就可以治民了嗎?孔子認為還得“臨之以莊,則敬”(《論語·為政》2.20)。意思是“用莊重的態(tài)度對待他們,百姓就會嚴肅認真地做好事情”。否則“不莊以蒞之,則民不敬”。君主大臣不莊則無威,無威則民易生玩忽慢易之心,就不會嚴肅認真地做好事情了。
“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仍然不能收到治民的理想功效,還得“治國以禮”。“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3.19)孔子的意思是國君依禮來使用臣子,臣子用忠誠來侍奉君主。君主和大臣同樣也要以禮來役使百姓。果真如此,就會如孔子所說:“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論語·里仁》4.13)意思是“能夠用禮讓治理國家嗎?這有什么困難呢!如果不能用禮讓治理國家,將怎樣對待禮儀呢?”所以孔子說:“不依禮來役使百姓,仍然是不完善的。”
15.34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1)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譯文
孔子說:“君子不可以通過小事情去了解他,卻可以承擔重任;小人不可以承擔重任,卻可以通過小事情去了解他。”
注釋
(1)小知:通過小事情去了解。知:了解。何晏《論語集解》引王肅曰:“君子之道深遠,不可以小了知而可大受,小人之道淺近,可以小了知而不可大受也。”
感悟
這里談論的是識人和用人的一種方法。
這里所說的君子,是指具有雄才大略之人。對于這種人,不能通過小事情去了解他,否則就難以識人和用人。據(jù)《史記·淮陰侯列傳》載:韓信“始為布衣(平民)時,貧,無行(無善行),不得推擇為吏;又不能治生商賈(做生意來謀生)。常(曾經(jīng))從人寄食飲(依靠別人生活),人多厭之者”。后來“信釣于城下,諸母漂(母:對年老婦女的通稱。漂:在水中拍洗綿絮),有一母見信饑,飯信,竟漂數(shù)十日(給韓信飯吃,直到漂洗數(shù)十天工作完畢)。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可憐公子)而進食,豈望報乎?’”如果以“小知”,則韓信“不得推擇為吏”,此其無能者一也;“又不能治生商賈”,此其無能者二也;“常從人寄食飲”,后來他釣于城下,又靠一漂母賜食數(shù)十天,此其無能者三也;后來韓信又遭受了淮陰屠中少年的胯下之辱,此其無能者四也。有此四者,人們總算把他看透了:或“人多厭之者”,或“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或“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然而韓信乃具有雄才大略之人,豈能以這些小事情去了解他的才干呢?要真正了解韓信,就要通過他是否能夠承擔重任去觀察。當韓信經(jīng)蕭何推薦,而被劉邦拜為大將之后,他堪當重任的雄才大略就充分展露出來了:井陘之戰(zhàn),韓信以3萬兵力,背水一戰(zhàn),出奇制勝,打敗趙國20余萬的軍隊,創(chuàng)造了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zhàn)績;隨后北攻燕,東伐齊,屢立戰(zhàn)功;垓下之圍,他任統(tǒng)帥而一舉打敗項羽,為漢朝的建立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韓信與張良、蕭何并稱為“漢興三杰”。
這里所說的小人,是指才識平庸之人。小人由于才識所限而難堪重任,因此對于這種人,不能通過能否承擔重任去了解他,否則就難以識人和用人,而很可能對其全盤否定。據(jù)《資治通鑒》周紀三載:周赧王十七年(公元前298年),孟嘗君入秦,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為秦相。有人勸說昭王道:“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后秦,秦其危矣。”于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愿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價值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為狗盜者,曰:“臣能得白狐裘。”乃夜為狗,以入秦宮藏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為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孟嘗君夜半至函谷關,根據(jù)守關制度,只有到了雞鳴時才能開關放客。然而此時秦昭王已后悔放走孟嘗君,他得知孟嘗君已經(jīng)離開時,即使人馳傳逐之。此時孟嘗君有個賓客能學雞鳴,他一學雞鳴,其他雞就一齊叫了起來,守關者于是打開關門放客。孟嘗君出關不久,秦兵果然追到函谷關,但已追不到孟嘗君了。由此可見,孟嘗君賓客中的那兩個雞鳴狗盜之徒,雖然沒有雄才大略,也不能安邦治國,然而在某種場合卻能夠發(fā)揮其不替代的作用。
15.35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
譯文
孔子說:“百姓需要仁德,勝過需要水火。我看見踩踏水火而死了的,沒有看見踐行仁德而死了的。”
感悟
水火,是人們生活所必需的物質,離開了水火,人類就不能生存,所以百姓需要水火。然而還有一種東西也是百姓不可或缺的,那就是仁德,并且它勝過了百姓對水火的需要。為什么呢?因為水火有益也有害,水火能夠讓人生存,也能夠讓人溺死或者燒死;仁德則有百益而無一害。如果統(tǒng)治者不行仁德,則將導致民不聊生,尸橫遍野,這正如《孟子·梁惠王上》所言:“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富貴人家的豬狗吃掉了百姓的食物卻不知道限制),涂有餓莩而不知發(fā)(道路上有餓死的人卻不知道開倉濟民)。”也如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所言:“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所以孔子強調“為政以德”,統(tǒng)治者踐行仁德,民受其澤,而自己的統(tǒng)治也因此而得以鞏固。何樂而不為呢!
15.36 子曰:“當仁,不讓于師(1)。”
譯文
孔子說:“遇到踐行仁德的時候,對老師也不必謙讓。”
注釋
(1)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當行仁之事,不復讓于師。言行仁之急。”朱熹《論語集注》:“當仁,以仁為己任也,雖師亦無所遜。言當勇往而必為也。”
感悟
請參見《論語·憲問》14.4章感悟。
15.37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1)。”
譯文
孔子說:“君子堅守正道而不必拘泥于小信。”
注釋
(1)貞而不諒: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貞,正;諒,信也。君子之人正其道耳,言不必小信。”
感悟
請參見《論語·憲問》14.17章感悟。
15.38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1)。”
譯文
孔子說:“事奉君主,要先嚴肅認真地做好事情然后享受俸祿。”
注釋
(1)食:食俸祿。何晏《論語集解》引馬融曰:“先盡力,然后食祿也。”宋代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蜀石經(jīng)》作‘敬其事而后食其祿。’”
感悟
請參見《論語·學而》1.5章“敬事”感悟。
15.39 子曰:“有教無類(1)。”
譯文
孔子說:“任何人都教育而不區(qū)分是哪一類人。”
注釋
(1)類:類別;種類。
感悟
請參見《論語·述而》7.7章感悟。
15.40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
譯文
孔子說:“政治主張不同,則不必互相商議。”
感悟
請參見《論語·述而》7.13章感悟。
15.41 子曰:“辭達而已矣。”
譯文
孔子說:“言辭能夠達意就可以了。”
感悟
綜觀《論語》,孔子的言語交際觀主要體現(xiàn)在信言觀(請參見《論語·憲問》14.27章感悟)、慎言觀(請參見《論語·為政》2.13章感悟)、辭達觀、美言觀(請參見《論語·雍也》6.18章感悟)和語境觀(請參見《論語·鄉(xiāng)黨》10.2章感悟)五個方面。
辭達觀是語言表達要準確。語言表達,首先得講究用詞的準確,這是語言表達的基本原則。孔子云:“辭達而已矣。”這實際上提出了語言表達的“準確”原則。如果辭不達意,則不能正確地表達自己所要說寫的意思,則必將影響語言交際的效果。譬如從運用詞語的角度來說,判斷用詞是否準確,或者是否“辭達”,主要可以用以下三條標準來衡量:用詞是否符合客觀實際,用詞是否符合情理,用詞是否明確而無歧義。
第一,用詞是否符合客觀實際。據(jù)李東陽《麓山詩話》引《唐音遺響》載:任翻《題臺州寺壁》詩曰:“絕頂秋風已自涼,鶴翻松露滴衣裳。前山月落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既去,有觀者取筆改“一”為“半”字。任翻途經(jīng)錢塘江,發(fā)現(xiàn)月落之時的江水是隨潮而退的,只剩半江了。于是他急忙返回臺州寺,欲把原詩改為“前山月落半江水”,結果發(fā)現(xiàn)已被人改了,于是他慨嘆道:“臺州有人。”這“半江水”之所以優(yōu)于“一江水”,關鍵在于它準確地反映了客觀事實。
第二,用詞是否符合情理。據(jù)沈括《夢溪筆談·續(xù)筆談》載:“陶淵明《雜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往時校定《文選》改作‘悠然望南山’,似未允當。若作‘望南山’,則上下句意全不相屬,遂未佳作。”這“見”字之所以不能改為“望”,就在于它符合情理。“悠然見南山”,一個“見”字準確地表現(xiàn)了陶淵明悠然自得的情懷,他“本自采菊無意望山,適舉而見之,故悠然忘情,趣閑而景遠,此未可于文字精粗間求之”(蘇軾《雞肋集》)。如果改為“望”字,則表明作者是有意而為,不能準確地表現(xiàn)出作者的“悠然”之情。
第三,用詞是否明確而無歧義。據(jù)宋·魏慶之《詩人玉屑》載:“蕭楚才知溧陽縣,張乖崖作牧。一日召食,見公幾案有一絕云:‘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閑殺老尚書。’蕭改‘恨’作‘幸’字。公出,視稿曰:‘誰改吾詩?’左右以實對。蕭曰:‘與公全身。公功高位重,奸人側目之秋;且天下一統(tǒng),公獨恨太平,何也?’公曰:‘蕭弟一字之師也!’”這里的“恨”字之所以不貼切,就在于它可能產(chǎn)生歧義,很容易被奸人羅織罪名;改為“幸”字,表意明確,這就不會給人留下把柄了。
15.42 師冕(1)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2),某在斯。”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3)相(4)師之道也。”
譯文
師冕來見孔子,走到臺階旁邊,孔子說:“這是臺階。”走到坐席旁邊,孔子說:“這是坐席。”都入座后,孔子告訴他說:“某人坐在這里,某人坐在那里。”師冕出去之后,子張問道:“這是與樂師說話的方式嗎?”孔子說:“是的,這本來就是幫助樂師的方式。”
注釋
(1)師冕:一個名叫冕的樂師。古代樂師一般由盲人擔任。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師,樂人,盲者,名冕。”(2)某在斯:何晏《論語集解》引孔安國曰:“歷告以坐中人姓字所在處。”(3)固:本來(就);原本(就)。(4)相(xiànɡ):幫助;輔助。
感悟
請參見《論語·子罕》9.10章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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