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三國石珠演義》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
題 “梅溪遇安氏著”,三十回。耕書屋刊本,首澹園主人序,署“庚申孟夏”,庚申疑為乾隆五年 (1740)。
《三國演義》的續書,除了題名為“續三國志”的《東西晉演義》之外(兩晉為三國歷史之自然延續,稱《東西晉演義》為“續三國志”,固無不可,然終覺牽強),真正稱得上是《三國演義》續書的有兩部作品,一部是題“西蜀酉陽野史編次”的 《續編三國志后傳》,凡十卷一百四十回,書成于明萬歷三十七年(1609); 另一部就是我們這里要著重介紹的梅溪遇安氏的 《后三國石珠演義》。作為一種文化現象,以 “后三國”為題的 “續書” 的產生,完全植根于廣大讀者對于《三國演義》的共識,尤其是植根于《三國演義》結局造成的極端失望和不平的心緒,他們把這種結局看作是邪惡戰勝正義、權詐戰勝忠良的悲劇。毛宗崗說: “以虎狼之秦而吞六國,則始皇不可以比湯武,以篡竊之晉而并三國,則武帝豈足以比高、光?” 又說: “三國以漢為主,于漢之亡可以終篇矣。然篡漢者魏也,漢亡而漢之仇國未亡,未足快讀者之心也。……至于報復之反,未有己時。禪、皓稽首于前,而懷、愍亦受執于后; 師、昭上逼其主,而安、恭亦見逼于臣。西晉以中原而并建業,東晉又以建業而棄中原; 晉主以司馬而吞劉氏,宋主又以劉氏而奪司馬: 則自有兩晉之史在,不能更贅于三國之本矣。”《三國》由于題材的限制,不容許寫到劉裕之滅晉,并將它處理為替劉氏報復之舉,而《東西晉演義》則似乎完成了這一使命,這也是它所以稱“續三國志”的緣由。但是,劉裕雖自稱漢高祖弟楚元王劉交之后,但他并未以復興漢業為己任,僅以其劉姓而褒揚之,似亦失續書“后以續前”或“后以證前”之本旨。所以,“后三國”的作者要另辟蹊徑。有趣的是,他們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劉淵。
劉淵是新興(郡名,在今山西太原市北)匈奴人冒頓后人?!俺?,漢高祖以宗女為公主以妻冒頓,約為兄弟,故其子孫遂冒姓劉氏”。劉淵不但姓劉,還自覺以劉備、劉禪的繼統者自居。公元304年,他在即漢王位時說:“漢有天下世長,恩德結于人心,是以昭烈崎嶇于一州之地,而能抗衡于天下。吾又漢氏之甥,約為兄弟,兄亡弟紹,不亦可乎?且可稱漢,追尊后主,以懷人望?!边@些,都使劉淵成為 “后三國”作者所中意的人物。尤為重要的是,劉淵對于漢室興衰歷史的追溯,與《三國演義》的基調是完全一致的,《晉書》卷101載他的話說:
……自和安已后,皇嗣漸頹,天步維艱,國統頻絕。黃巾海沸于九州,群閹毒流于四海;董卓因之,肄其猖勃; 曹操父子,兇逆相尋。故孝愍委棄萬國,昭烈播越岷蜀,冀否終有泰,旋軫舊京,何圖天未悔禍,后帝窘辱。自社稷淪喪,宗廟之不血食四十年于茲矣。今天誘其衷,悔禍皇漢,使司馬氏父子兄弟,迭相殘滅。
劉淵把司馬氏父子兄弟迭相殘滅,看成是“天誘其衷,悔禍皇漢”,亦即向司馬氏報仇雪恥的大好時機,他所喊出的 “吾所欲除者,乃司馬氏耳” 的口號,最能引起千百萬《三國演義》讀者的強烈共鳴。劉淵就此被推為重興漢室的英雄,作為天命以及正義的化身,去處罰那逆天的邪惡的司馬氏政權的。
當然,劉淵與“漢室”的聯系,也是純屬人為的,一旦進入小說創作過程,就必須首先在虛構方面下功夫才行。虛構,一般可分為“以假亂真式的虛構”和“幻想式的虛構”,表現在兩部 “后三國” 的創作上,就是 “人事之虛”與 “神怪之虛”的區別。《三國志后傳》走的是從人事上牽攀以進行虛構的路子,它把劉淵說成是梁王劉理的兒子劉璩,后改名為淵,劉曜則是北地王劉堪的兒子,北地王哭廟自刎,死前將劉曜托付給劉淵。劉淵興兵討晉,建都立國,稱“炎漢”,得到了諸葛宣于 (諸葛亮之孫)、關防、關謹 (關公之孫)、張賓 (張飛之孫) 的輔佐。而石勒被說成是趙云之孫,原名趙勒,后為石黃收為義子,改名石勒。全書洋洋一百四十回,寫得十分熱鬧,但作者自己也承認:“書固可快一時,但事跡欠實,不無虛誑渺茫之議”,只能算作“烏有先生之烏有者”?!度龂竞髠鳌分圆幻狻鞍贌o一真” 之譏,原因就在于它是用生編硬造歷史人物的血統關系來牽合所要表達的 “泄萬世蒼生之大憤” 的主觀情緒的緣故。
《后三國石珠演義》卻不同,它是以虛幻悠謬的神仙靈怪介入真實的歷史事變,來處理“泄憤”的主觀愿望與歷史的客觀事實的矛盾的。中國人之寫史,雖向以 “信史”相標榜,但總不免要摻入神怪的成分,如 《史記·高祖本紀》之載“其先劉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于其上,已而有聲,遂產高祖”之類。降及歷史演義,《三國演義》向稱“七實三虛”,其中如管輅知機、左慈戲曹、玉泉顯圣、諸葛禳星之類,都屬于幻想式的虛構。到了《封神演義》,神怪成分擴大,不僅哪吒的三頭六臂,楊戩的七十二變,土行孫的入地,高明高覺的千里眼順風耳,無不怪誕超凡,而且神怪的勢力,分別糾合成了闡截二教營壘森然的大系統。但《三國》也好,《封神》也好,都是在史的、亦即在人事的大框架中,引入了神怪的成分,神怪始終居于從屬的地位,是作為史的、人事的必要的補充形態而存在的。《后三國石珠演義》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在小說的書名中,包含了兩個主詞,一曰“后三國”,一曰“石珠”,石珠是小說的主角,也是“后三國”的局面所以釀成的主要動因。小說寫潞安州發鳩山的東南,有一翠微壁,“那石壁高并青云,因得日月精華之氣,故彩色射人,不嘗聞里面有仙樂之音,每每放出霞光萬丈,黑夜如同白晝。忽然一日,風雨大作,霹靂震動山谷,云中閃閃,落下冰雹,猶如滾珠,甚是驚人。少間,風息雨止,只見豁喇一聲,竟似天崩地裂之狀,霎時間,那石壁裂開,內中走出一個美貌女子來?!迸c孫悟空之為石頭變化不同,石珠原來是上界一位仙女,偶有思凡之念,玉帝察知,將她降于塵世,又恐其迷卻前因,故不受于民胎,而乃幻出于石壁。石珠到了世上,第一個念頭就是:“吾今既生人世,也要做些事業”,這一朦朧的建功立業的志愿,經真人吳禮贈以天書,并教其“輔佐神霄,共成大事”,又得侯有方、稽有光等異人相助,指出“目今晉室將衰,中原擾攘,正吾等立功之秋”,遂形成了確定的目標,于是建立旗幟,招納四方豪杰,攻下晉陽,自為趙王,直至打破洛陽,建立殊勛。但從全書的結構看,石珠只是小說所著力描摩的英雄劉弘祖的陪襯,所以當真人吳禮前來責備石珠不該貪戀紅塵時,石珠頓時大悟,將寶位傳于弘祖,復歸于那虛無縹渺的上界。
劉弘祖 (即劉淵,字元海) 是于史有征的人物,小說卻將他寫成是天生神兒:
一年前,(龍門山)山頂之上不知何故,忽然滾出一個肉球,約有小斗大,在樹底下滾來滾去,圓轉不定。有幾個人看見了,以為奇事,要去拿他,那知此球見了人來,便寂然不動,竟陷入泥底??吹娜艘话l驚怪,百般的打他,竟不能動損他分毫,只得大家罷了。誰知此球陷入泥底,每到了黃昏清早,便有神光透出,或時有幾百十只老鴉,飛鳴蓋覆。
后來有劉員外過此,那球漸漸頂了起來,被劉員外取回,途中經梓樹林古廟避雨,將肉球放在神櫥內,忽一聲霹靂過去,神櫥內傳出呱呱哭聲,原來肉球已化生為一俊秀孩子。此一故事有兩個值得注意的關目: 一、肉球化生。小說中劉員外曾以西漢時夜郎在水邊拾取肉球,生出一男,受了漢家爵祿,直做到巴蜀郡王為例,說明 “天地間奇怪之事甚多”,不足為異。按《后漢書》卷116《西南夷傳》載: “夜郎者,初有女子浣于遯水,有三節大竹流入足間,聞其中有號聲,剖竹視之,得一男兒,歸而養之。乃長,有才武,自立為夜郎侯,以竹為姓?!眲T外所云,或即本此傳說??傊?,“天生神兒”,或從竹中產出,或從桑中產出 (后回云 “伊尹生于空?!?,或從肉球產出,而所謂肉球化生,又系卵生的一種變形?!度炱窖齻鳌?中的蛋子和尚,亦為從卵化生而成。二、“老鴉蓋覆”?!对姟ご笱拧ど稀穼懡獘惿潞箴⒅?,“誕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誕置之平林,會伐平林; 誕置之寒冰,鳥覆翼之。鳥覆翼之,鳥乃去矣,后稷呱矣!”據蕭兵先生的研究,基于對太陽的“光明崇拜”而產生的太陽英雄神話,其太陽族的英雄往往是卵生的,而且往往要經歷被棄的磨煉與考驗,那么,此書中的劉弘祖,則確確實實夠得上一名太陽族的神話英雄的標準了。小說中如許怪誕的描寫,在史籍中也不無根據,據《晉書·劉元海載記》,元海母呼延氏 “祈子于龍門,俄而有一大魚,頂有二角,軒髻躍鱗而至祭所,久之乃去。巫覡皆異之,曰: ‘此嘉祥也?!?其夜夢旦所見魚變為人,左手把一物,大如半雞子,光景非常,授呼延氏曰: ‘此是日精,服之生貴子?!?……自是十三月而生元海,左手文有其名,遂以名焉?!毙≌f將吞卵 ( “日精”) 生子型故事衍化為肉球 ( “卵”) 生化型故事,要之亦不出太陽族神話英雄之模式,唯將“左手文有其名” 易為 “掌內有 ‘神霄子’ 三字”,又通過第二十二回劉弘祖游熊耳山神霄祠,方明白自己是淮南王轉世,“當年漢文帝時節,有個淮南王,平日專好游獵,養的有一鴉一鵲,極有靈變,能知淮南王的意思,要長就長,要短就短。后來淮南有罪自殺,那鵲兒也就撞死,只有那鴉兒飛到此處。鄉村人家,每每有什么患害,那鴉兒就口吐人言,前來報知,鄉人感他的意,究其詳細,遂鳩工建廟,塑立淮南王神像,并塑鴉鵲在傍。”這就從另一角度解釋了鴉護肉球的出典。及劉弘祖長成,就有一位心中 “那一刻不曾尋見” 的道人送來一只石鵲(顯然是淮南王之鵲兒所變幻),而石鵲飛起,又引得晉陽豪客段琨掘出地下石匣中刻有 “龍泉神劍,屬平陽劉弘祖”字樣的神劍,還為之招得石季龍、慕容廆、呼延晏等一班豪杰一齊投奔劉弘祖。小說寫石珠、劉弘祖之出世,不是為了參與現實斗爭的某一方,去助有道、伐無道,而是從神怪的世界出發,將歷史上曾有的以匈奴族劉淵、羯族石勒等反晉斗爭,說成是天降神兒,作為現實政治的對立面,主動地介入人的世界,代表著天命和正義,去誅除暴虐和邪惡,表現了主動改造歷史,主動改造天下的氣魄。
《后三國石珠演義》也沒有放棄從人事上進行虛構的權利。它從漫長的中國歷史序列中,“專從《通鑒》 中三國時受魏禪稱帝之際演成一帙”,作者時時都在提醒讀者: 他所寫的是一部歷史小說,如第十一回敘石珠聞司馬倫作亂,廢了惠帝,遂聽眾臣之議,即趙王位,“改元光初,……養石勒為從子,時石勒方十一歲”,又點出 “其時正是惠帝太安元年夏四月也”。第二十回敘司馬越毒死惠帝,立太弟熾即位,號孝懷帝,又交代:“時惠帝光熙元年七月也,即懷帝永嘉之元年也”,行間夾批曰:“推本正史?!边@些地方,都仿佛能給讀者一個“忠于史實” 的印象。其實,只要細按一下,就可以發現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太安元年為公元302年,而“光初” 則是后趙劉曜的年號,為公元318—329年。又石勒死于咸和七年(332),時年六十,則太安元年(302) 時,石勒已三十歲矣?;莸壑筹炛卸荆烙诠馕踉?(306) 十一月,次年 (307) 方為永嘉元年??梢?“推本正史” 云云,不過是一種障眼法。從全書的時間表來看,許多大事是完全靠不住的。比如,書中那位極重要的人物瑯琊王司馬覲,早在太熙元年(290) 已死,時年三十五歲,根本不曾活到小說所寫的八王之亂以后。小說之所以要把司馬覲的故事推后,除了要在殘忍、險毒的八王之外,塑造一位比較正直忠貞的王室成員以為對比,并借他的悲劇結局以映襯晉室政權之腐朽不可救藥之外,還由于要把 “夏后妃繡床半臂” 的纏綿曲折的故事編織進情節之中,并暗示以后東晉之偏安,實已 “以牛易馬”,司馬氏之政權已經名存實亡。
在歷史上,劉淵的真正謀主是劉宣,故持荷尊寵,軍國內外,靡不專之,但小說中只給他一個 “鎮軍大將軍” 的職位,變成一個次等角色。劉元海營壘中的許多大將,如慕容廆、石季龍、齊萬年、李雄、姚仲弋、李暠、沮渠蒙遜、赫連勃勃等,都是史上有名的人物。其中慕容廆,永嘉初(307)自稱鮮卑大單于,其子慕容廆,333年為前燕文明帝; 石季龍,實為石勒從子石虎,為后趙武帝,《晉書》出唐人手,因石虎名犯唐之太祖李虎之諱,故稱字曰季龍,小說寫石珠養石勒為從子,年方七歲,石季龍卻有二十歲,實為不倫; 齊萬年,元康六年(296) 秦雍氐羌悉反,立氐帥齊萬年為帝,后被孟觀所擒; 李雄,永興元年(304)即成都王位,號成(漢),劉淵亦于同年即漢王位;姚仲弋,史號作姚弋仲,乃后秦昭武帝姚萇(384—394在位)之父;李暠,公元400—417年為西涼武昭王;沮渠蒙遜,401—433年為北涼武宣王;赫連勃勃,407—425年為夏武烈帝——以上諸人,多是十六國中前后相繼的領袖人物,李暠、沮渠蒙遜、赫連勃勃之登上歷史舞臺,更遠在劉淵一個世紀之后,由此可見小說移花接木之手段。小說中的主要人物真正和劉淵有關系的是王彌,但又作了根本的改造。據史載,光熙元年(306)王彌帥家僮從惤令劉伯根反,伯根死,王彌亡入長廣山為群盜,次年,自稱征東大將軍,寇青徐二州。永嘉二年 (308) 五月,王彌“入自轘轅, 敗官軍于伊北, 京師大震,宮城門晝閉。 壬戌, 彌至洛陽, 屯于津陽門。詔以王衍都督征討諸軍事,北宮純募勇士百余人突陳,彌兵大敗。乙丑,彌燒建春門而東,衍遣左衛將軍王秉追之,戰于七里澗,又敗之。彌走渡河,與王桑自軹關如平陽,漢王淵遣侍中兼御史大夫郊迎,會曰: ‘孤親行將軍之館,拂席洗爵,敬待將軍。’ 及至,拜司隸校尉,加侍中特進?!币埠托≌f所寫完全不同。小說既以歷史演義為招牌,勢不能不多用歷史人物以入書,但劉元海也好,石季龍也好,慕容廆也好,齊萬年也好,對于后人來說,都是相當古的古人了,一班讀小說的人,只圖取悅于一時,又有誰去一一考證呢?總之,《后三國石珠演義》 由于同時大膽使用了從人事上虛構的權利,所以仍能給人以歷史小說的大致印象。
作為《三國》的續書,《后三國石珠演義》的作者,力求使自己筆下的人物逼似《三國》中同類形象而又有所發展與豐富,就中“弘祖仁慈慷慨;慕容、石、段、義賽關張; 稽德、有方,不殊諸葛”,最有《三國》之韻味。
劉弘祖是以昭烈(劉備)的繼承者自居的。他既要達到光復漢業的目的,又要不失“仁慈慷慨”之秉賦,由此構成了劉弘祖形象中最本質的特征。當石珠起事之初,面臨著一個是先攻取晉陽、創立基業,還是先討賈后、挾天子以定四方的戰略決策,劉弘祖道:
大丈夫作事,當磊磊落落,如星月之皎。司馬氏欺人孤兒寡母,竊取天下,今其骨肉相殘,乃理之當然,何足深怪。我等行事,正當效漢高光武,自立基業,何必如曹孟德所為,挾天子以自重哉!
其時賈后鼓孽宮闈,得罪天下,起兵伐之,誰曰不然?但劉弘祖并不贊成為達報仇雪恥之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做法,他鄙夷曹氏司馬氏之欺人孤兒寡婦、竊取天下的行徑,表現出一種磊落豪爽的氣概,這同中國傳統文化的價值觀念是完全一致的。毛宗崗在《讀三國志法》中提出 “正統”、“閏運”、“僭國”的觀點,并說,即便是正統的唐宋,“得天下之正不如漢”,因為李淵之“稱唐公,加九錫,以蹈魏晉之陋轍”,趙匡胤之“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取天下于孤兒寡婦之手”,都不如“高帝以除暴秦主楚之殺義帝者而興,光武以誅王莽而克服舊物,昭烈以討曹操而存漢祀于西川”之正?!罢y”、“閏運”、“僭國”之別,不能一概視為迂闊之論,它至少同 “成則為王敗者賊”的不分是非的實用主義劃清了界限。
劉弘祖得天下之正,還表現在正確處理同石珠的關系上。石珠出世,真人吳禮授天書時就明囑其“佐神霄共成大業”,其后,石珠又兩次要讓劉弘祖為主。第一次是興兵之初,石珠要尊劉弦祖為主,聽他約束,劉弘祖道:“強賓不壓主,我等原為慕義而來,要立殊勛,豈可并無寸效,竟自為主?況石姑兵強人眾,物望歸心,我等聊備驅策可也?!钡诙问枪ハ聲x陽之后,眾將力勸石珠為王,建立國號,石珠卻道劉弘祖“英名蓋世,正當其位”,劉弘祖道: “上下之分已定,誰敢異心?元帥莫要只管推讓,冷了眾人的心!”石珠又提起吳禮的話。劉弘祖卻道:“荒謬之言,何足深信?”仍然擁戴石珠即了王位。后劉元海游神霄祠,已知自己系淮南王轉世,處世卻愈加恭謹小心。侯有方頗知天命,謂劉元海“日后有南面之分”,弘祖道: “軍師乃是異人,豈有謬言。但為臣子者,不可因是而萌異心??v天命有在,亦當鞠躬盡瘁,俟其自至而已?!庇蟹劫澋溃?“愈見元帥忠義之心,非常人所可及也?!眾A批云: “與孟德身分不同?!敝敝凉Τ芍?,石珠經吳禮點醒,將寶位傳于弘祖,弘祖方才登極。這種全名節、識大體的忠義之心,確非曹氏、司馬氏所能望其項背。
三國之時,劉備攬人才,求賢若渴,以得 “人和”著稱。劉弘祖也十分重視人才。往征洛陽途中,經鄴都地區,訪知守將是烏桓,說: “吾聞烏桓乃當今第一個豪杰,為人極有信義,我久聞聲相思。且其言語舉動,向推服于四海,信為我輩之同志。今吾與之交兵,必非所幸。我當輕身下禮,說彼來歸,洛陽不足定矣。”便脫去戎裝,三騎前往城下。烏桓見其相貌非凡,從者都是將相之器,開門相見,互道仰慕之情,終于說服烏桓歸順。烏桓本民族名,《資治通鑒》晉紀八載:“烏桓張伏利度有眾二千,壁于樂平,(劉)淵屢招不能致,(石)勒偽獲罪于淵,往奔伏利度,伏利度喜,結為兄弟。”小說據此虛構出烏桓及其愛女烏夢月的故事,可謂獨具匠心?!坝⑿圩怨艕塾⑿邸?,劉弘祖汲郡一戰,生擒陸機,因其才名蓋世,勸其歸降,陸機心如鐵石,不肯屈膝,劉弘祖猶惜其才,不忍加誅,竟令去其綁縛,放他回家,李雄諫道: “陸機梟雄,今釋不殺,后必為患。不如殺之,以全其節?!眲⒑胱娌坏靡讯鴼⒅?。忽然陰云四合,紅日無光,落下一天黑雨,陸機尸骸不知去向。劉弘祖大為驚駭,傳令軍中設祭,親率諸將望空拜奠。此事給劉弘祖很大刺激,當場就放了另外兩名被擒晉將,從此以后絕不輕殺戰俘。如后來水淹王彌,擒住陶侃,劉弘祖命給還鞍馬,放他回去,慕容廆諫道:“陶侃勇士,放他回去,必不利于吾軍,元帥不如殺之?!焙胱娴溃骸凹仁怯率浚踩梯p殺?且吾勇將甚多,放他回去,吾將以智取之,正是籠中之鳥,要擒就擒,有何不利之有?”陶侃得放,心下也感弘祖之德。據史載,陸機是被成都王司馬穎所害,陶侃等也無被劉元海擒獲的史實,小說作這樣的虛構完全是為了突出劉弘祖的“仗義行兵”,“平生不殺歸降將,賞罰分明莫與儔”的仁慈之心。
劉弘祖勝于劉備之點,在于智勇足備,多謀善斷。呼延晏急于事功,以為“倘失此不為,功出他人之手,我輩丈夫壯志,竟空生于天地之間,豈不令人羞死!”段方山則以為“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成敗利鈍,亦何足慮。”劉弘祖卻堅決反對躁動寡謀,說:“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知己不知彼,百戰百敗。若徒喪其身于不必喪之地,亦安用此虛名為哉?”正因為如此,劉弘祖終于實現了復興漢業的宏圖。
《后三國石珠演義》之寫侯有方、稽有光,也盡力使之兼諸葛亮之長而又且勝之。諸葛亮隆中決策,定天下三分的局面,侯有方、稽有光則提出 “目今晉室將衰,中原擾攘,正吾等立功之秋”,先取晉陽以為根本的決策,保證了興漢大業的勝利?!度龂萘x》“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而侯有方、稽有光則干脆就是具有騰云駕霧、收精降怪超凡本領的異人。諸葛亮能“借風”,侯有方能“供霧”,小說夾批道: “絕是孔明之用兵,但孔明尚少作法耳。”“借風”,不過是對氣象的預測,“借霧”卻是“能奪天工回造化”的法力神威。不僅如此,侯有方還能沖鋒陷陣,在攻打河內時,將神駝一拍,平空飛上城頭,砍死主將,殺入城中,夾批道: “有方可為文武兼行者”、“軍師、先鋒兩得也。”這些,都使諸葛亮相形見拙。當然,侯有方形象本質上還是一名運籌帷幄的軍師,小說寫他與王彌的斗智斗法,堪稱全書最有精神的部分。小說中的王彌,“自少業儒,因見天下離亂,遂棄文就武,得遇異人傳授兵法,精通武藝。每自比諸葛孔明,嘗欲與國家驅除群難,以未得遭際,只得隱洛水村以自適?!睆纳硎澜洑v看,王彌比侯有方、稽有光更像諸葛亮,所以當他充任了晉軍主帥,與侯有方斗智斗法起來,就愈加扣人心弦。雙方斗爭的第一個回合是取糧。先是王彌喚過陶侃、卞壺道:“西南方有糧,自我本家之物,你二人領軍三千去取了,以償方才失去鎧仗之辱?!睙o端之言,令二人不禁暗暗哂笑。誰知行了三里之路,正遇趙將從河內運糧而來,且趙將名王子春,二人方信王彌 “本家之物” 的神算。第二個回合是水淹。王彌因取糧得手,便有輕敵之意,冒險四路殺奔劉弘祖營中而來,乃見營中空無一人,兩只白羊反縛在鼓上,敲的鼓冬冬聲響,還道是弘祖的疑兵之計,不想侯有方作法,決河水以淹三軍,王彌捏避水訣,方逃得性命。晉營的糧草、車杖、器械,盡數被侯有方奪去。王彌也有成功的時候,他移營硤石關,據險而守,又自陜州至澠池,五里立一大營,共立十營,首尾相連,左右相領。這本是劉備被陸遜火燒連營的敗亡之轍,但王彌作法,借一天大雪,將寨柵之外盡行凍住,混成一座冰城,侯有方也只得候來年開春,東風解凍,再行交戰。 開春以后, 王彌依然持堅守之策, 不論是罵陣, 還是贈婦人環髻衣服以辱之,王彌都按兵不動,最終還是中了侯有方假作糧盡,軍士潰亂之計,輕身追逐,被侯有方設伏大敗之。
雙方都有諸葛之風范,諸葛之智慧,且有諸葛不具之異術,使得這場反復的較量,極為引人入勝。
劉弘祖手下猛將如云,就中突出的是慕容廆、石季龍、段琨之結義,但還不如三國中融君臣、兄弟為一體的桃園結義之高。人物粗豪性格,一般也尚為鮮明生動,如呼延晏在吳禮要度石珠,大家悶悶不悅之際,不管好歹,大聲嚷道:“陛下甚沒主意,我等辛辛苦苦,方才定得江山,正欲君臣同享富貴,怎聽了這個鳥道人發這等沒結果的論頭?索性將天下還了晉朝,大家齊散伙罷?!眾A批道:“老呼甚是來得快,是當年李大哥再來?!贝_是李逵一路的性格。
《后三國石珠演義》在人物描寫上真正勝過《三國》的地方是婦女形象的異樣生色,所謂“玉鑾、松庵、夢月、蘭玉及賀玉容等,皆杏臉桃腮、柳腰柔弱之輩,乃不以紅粉自居,竟與英雄并重千古,噫,亦奇矣?!倍顬閭魃竦氖菫鯄粼?。關于烏夢月的出生,小說也有一段神話,說其母元氏夢見一白發老人,拿著一輪明月,元氏雙手接來,劈作兩半,竟自啖下肚去,覺來就生夢月。夢月長成,不惟精通文墨,亦且武藝精熟。齊王司馬冏貪夢月美貌,設計誆入府中,欲加威逼,夢月責備道:“殿下若能以禮義自處,改邪歸正,放妾還家,猶可長享富貴。若只如此作事,妾不過拼得一命,死于此地,只怕殿下的富貴也未必能長保矣?!笨芍^大義凜然。寫夢月后得瑯琊王司馬覲保護,隨其出征,連擒石季龍、慕容廆、姚付弋三大勇將,劉弘祖只得自己出馬,“夢月看見弘祖少年英勇,氣宇軒昂,更且美如冠玉,手提金鞭,坐下龍騅,卻像天神臨凡,心下暗暗稱羨。弘祖看見夢月美麗無比,況又武藝絕倫,也自夸獎不已?!倍硕飞衔迨嗪?,未分勝負,賴侯有方借來黑霧,方將夢月擒住,由烏桓作主,配與弘祖。弘祖自此既得美妻,又得良將,對其興漢事業,大獲助益。第十八回 “夢月斗武服諸將”,頗有《三國演義》“曹操大宴銅雀臺”之氣象,烏夢月在比武中,連打四將,名播身揚。第二十七回寫王彌兵敗逃往硤石關,猶如曹操之敗走華容道,而此書中充關云長角色者,竟是“蟬鬢金釵雙壓”、“嬌資麗質賽名花” 的烏夢月:
……慌忙急亂,行了好些路途,只見前面一對繡旗飄飄揚揚,似進不進,王彌一見,失驚道: “難道此處又有伏兵?”蒲洪一看,說道:“若是敵兵,應該鳴鼓發炮,如何幽幽寂寂,屯在此間。莫不是關中將士知我等戰敗,引兵來接?”眾人正猶豫間,忽見繡旗開處,無數軍馬殺奔前來,當先一員女將,身騎五花聰,手執方天戟,三人一見,驚得魂不附體……
話又說回來,《后三國石珠演義》無論是思想底蘊還是藝術品位,都未臻《三國演義》的境界,因而只能說它具有某些《三國》的余韻。如果說也是發展和突破,那主要是大膽地將神怪的因子引入史的和人事的框架中,虛虛實實,虛實混成,變怪百出,令人可喜可愕,形成獨具的情趣,從而收到“追蹤前傳,以解頤世間一時之能暢,并豁人世之感懷君子”的藝術效應。
上一篇:《合錦回文傳》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
下一篇:《后水滸傳》小說簡介|劇情介紹|鑒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