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曲賦文·雨夜宿凈行院》原文與賞析
蘇 軾
芒鞋不踏利名場,一葉輕舟寄淼茫。
林下對床聽夜雨,靜無燈火照凄涼。
《雨夜宿凈行院》是蘇軾在公元1098年61歲時的寫的一首七絕。宋哲宗時,舊黨執政,蘇軾被召還朝,任翰林學士。由于反對執政大臣一意孤行,主張對新法“校量利害,參用所長”,受舊黨攻擊,出知杭、潁、定三州。59歲時,新黨再度執政,他先后被貶惠州、瓊州。《宋史》載:“元符三年正月,徽宗即位四月,蘇軾等徙內郡。”五月,蘇軾奉命調移廉州安置。凈行院,距雷州城四十五里,是自雷州赴廉州陸路必經之地。這首詩是蘇軾宿于凈行院的言志、抒情之作。
蘇軾一生博采儒、道、佛三家,并且能夠圓通靈活地加以運用。他奉儒但不十分迂執,談禪并不佞佛,好道而不厭棄人生。對于這三者,他能因時因勢而用。他以儒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入世精神來從政,以道家的乘時歸化、返樸任天的出世態度來養身,以佛家的看穿憂患、明心見性與儒家的“無入而不自得”的思想結合起來,來對付人世的坎坷與磨難。《雨夜宿凈行院》正是蘇軾在宦海浮沉的政治風雨中暫避于佛門的避風港,借以平衡那痛苦郁悶的心理。
詩中寫道:草鞋不去踏那爭名爭利的地方,甘愿駕那一葉小舟于淼茫的天地之間漂泊流蕩。身處于幽僻之處獨對眼前的床架,在靜謐的雨夜中聽著那單調的雨聲,寂寞冷清的室內沒有燈火來相伴那凄涼孤獨的暫住之人。“芒鞋”,即草鞋;“林下”,指幽僻之境,也引申為退隱之處。詩中前兩句超脫、瀟灑,頗有道家、佛家的出世態度。這種態度在蘇軾被貶后的作品中屢有出現。在《吾謫海南》一詩中,他曾寫道:“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表現了自己不因窮達而有變,愿以他鄉為故鄉的豁達態度。早在公元1082年,他被貶黃州時寫過《定風波》一詞,在“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的情況下,蘇軾卻寫道: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中間“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坦蕩與泰然,在17年后又以“一葉輕舟寄淼茫”之句渲泄出來,寶刀不老,絲毫不減當年。佛家的人生無常、人生是苦、人生是空的觀點,在詩中被蘇軾用形象的方法表現出來,但卻賦予了儒家的積極進取態度,絲毫不消極,也不悲觀。后兩句因景生情,幽僻之境、寂靜之夜、清冷之雨、黑暗之室,自然引起作者對過去的回顧,一貶再貶、黃州海南、乍遷乍貶、召來揮去的政治遭遇,結發之妻早喪,兄弟父子離分的個人生活經歷,一切坎坷、苦痛、不平,不可能不乘夜雨而襲入心頭,點點滴滴、苦苦澀澀。結尾處“照凄涼”三字,一反前兩句的超脫、揮灑,可想作者于雨夜之中將何以安眠?
全詩情感變化頗為明顯,由樂觀雄壯而一落為寂寞凄涼,流露出寂靜空寒的禪家意境。這正是作者復雜的思想的體現,他在政治上受挫時心情苦悶,尋求從佛道思想出發去觀察宇宙人生,從而獲得灑脫與自然。但是,出世與入世的矛盾總在困擾著他,“抽刀斷水水更流” 的局面,未始不伴隨著他。恩格斯在 《布魯諾·鮑威爾和原始基督教》 中曾指出: “把一切宗教、因而把基督教,看作欺騙者的虛構,這是從中世紀自由思想家時代起一直到十八世紀啟蒙派止的占主導地位的看法。自從黑格爾給哲學提出任務要在全世界歷史里指出理性發展以來,這種看法已不再能使人滿意了。”因此,對中外文學中宗教色彩的呈現,是必須給予科學的評價的。蘇軾詩文中所表現出的宗教思想,自然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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