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曲賦文·游龍門奉先寺》原文與賞析
已從招提游,更宿招提境。
陰壑生虛籟,月林散清影。
天闕象緯逼,云臥衣裳冷。
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
從宋到清,好幾種杜詩全集本都把這首詩放在第一首,南宋黃鶴更明確指出這是開元二十四年后杜甫游東都以后的作品。其實杜甫本是在洛陽長大的人,自四歲母親去世之后,他就寄養在洛陽建春門(外城東門)內仁風里姑母家中。他家的莊園又在偃師縣的土婁莊,距離洛陽不遠。可以說,洛陽是杜甫前半生常來常往的地方。因此,要定此詩作于哪一年很難,只能說這是他早年的作品。
今天到過洛陽的人,大半都游過龍門。龍門石窟是國務院公布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我們分析這首詩,無妨就從濟陽和龍門的歷史談起。首先,洛陽是我們歷史上許多王朝的首都和陪都。但它同時還是和中國佛教史關系很密切的文化古城。東漢明帝時,西方天竺(印度)僧人第一次用白馬馱著佛經來到中國,創建的第一所佛寺就是今洛陽最市東的白馬寺。到西晉末年,洛陽已有佛寺42所。五胡亂華之后,鮮卑族的北魏王朝統一了北方,從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遷都洛陽到孝靜帝天平元年(534)的四十年間,洛陽城的佛寺陡然就增加到1367所。與此同時,北魏統治者又在洛陽龍門開鑿了3所石窟。北魏末年經過分裂戰亂,一千多所佛寺都化為灰燼了,而龍門的這所石窟卻保存下來。到了唐代,國力強盛,在龍門繼續開鑿石窟,其數目規模,更大大越過了北魏。今存的龍門石窟中,北魏及西魏雕鑿的占三分之一,唐代雕鑿的占三分之二。
龍門在洛陽市城南13公里的伊水兩岸,兩山夾峙,長約一公里,石窟就開鑿在兩岸山巖的峭壁上面。沿西岸龍門山開鑿的有北魏的石窟寺,唐代的潛溪寺、奉先寺、龍華寺。沿東岸香山開鑿的有香山寺,看經寺,此外就是成百上千、大大小小、鱗次櫛比的窟龕,稱為洞,著名的洞,西有賓陽三洞,古陽洞,藥方洞,東有蓮花洞,擂鼓臺南北兩洞等。據唐代詩人的描繪,當時的龍門是“氣色皇居近,金銀佛寺開”(杜甫《龍門》)。或說是“精舍繞層阿,千龕鱗峭壁”(韋應物《龍門游眺》)。可以想見當時那些佛寺、精舍的建筑何等金碧輝煌。在這些佛寺中,奉先寺因為有一尊高達17.4米的大盧舍那佛像而享有盛名。這尊像鑿完成于唐高宗上元二年 (675),造像時,武則天曾以皇后身分“助脂粉錢兩萬貫”,并且還親自率領群臣參加了這尊佛像的 “開光”盛會。這尊像不僅軀體高大為龍門佛像之首,而且面容豐富滿秀潤,體態富曲線美,給人印象很深。調露元年(679)皇帝又敕令為大像造奉先寺。杜甫來游此寺,大約在唐玄宗開元年間,距離此寺建成的時間不過三、五十年。可以想見這所敕建的名寺,當時依山傍巖,林木蔥蔚。殿宇之外,還有不少亭臺樓閣,客舍僧房,還保持著精巧富麗的面貌。遺憾的是這些寺廟的建筑,經過安史之亂和晚唐五代的一系列動亂之后都被毀掉了。只剩下許多窟龕佛像,令當代中外游客低徊瞻望了。
現在,讓我們回到杜甫這首詩上來。為了方便當代讀者,我用自己笨拙的筆墨,對這首詩作一番念譯,而且還信效聞一多先生《死水》里用過的字句整齊的“豆腐干體”,并保持雙句用韻的傳統形式。來游這所名寺已經不是第一回,這回借宿更體驗了寺里的清靜。北向的山谷蕩漾著空靈的風聲,稀疏的樹林灑下了朦朧的月影。眼望伊闕星辰彷佛逼近了平地,身臥云霧衣裳也變得潮濕冰冷。將醒未醒的當兒傳來報曉的鐘,我這一介凡夫也頓覺深悟猛省! 但是,我希望讀者只把它當作幫助你粗明詩意的入門響導,不要忘記 “詩無達詁” 的古訓,不要把今譯當作原詩的代用品,不要放棄對原詩的熟讀深思的鉆研。同時,我還要說明,杜甫這首詩是一首抒情詩。所謂抒情詩,就不是敘事詩。因此,我們前面談到那些有關洛陽龍門的歷史,地理的知識,都只是為讀這首唐詩提供一些條件。換句話說,這些知識還不曾觸及詩人所抒的情,也沒有涉及杜甫這首詩中的語言障礙。在分析此詩前,我們必須先解釋幾個詞句:
“招提”,這是一個簡化了的佛經翻譯名詞。仇兆鰲 《杜詩詳法》 引《僧輝記》說:“招提者,梵言拓斗提奢,唐言四言僧物。但傳筆訛 ‘拓’ 為 ‘招’,去 ‘斗’、‘奢’,留‘提’。即今十方住持寺院。”按梵文翻譯慣例,四個音節的詞,就簡化為兩個音節,拓斗提奢應簡化為拓提,而傳抄過程中又把拓字錯寫成招字,于是就成 “招提” 了。但這個 “招提” 之名,由來已久。據法云 《翻譯名義集》 六十四篇說: “后魏太武如光元年(424)造伽藍,創立 ‘招提’ 之名。到唐代,招提已不用再直譯為十方住持寺院,而簡單明快地意譯為寺院或佛寺了。孟浩然 《夜泊廬江聞故人在東林寺以詩寄之》云: “聞君尋寂樂,清夜宿招提。”王維《青龍寺曇壁上人兄院集》云:“高處敞招提,虛空豈有倪。”以及杜甫此詩都是直稱佛寺為招提的例證。至於朱鶴齡注引 《唐會要》云: “官賜額為寺,私造者為招提,蘭若。”唐武宗會昌五年制書中就有 “拆寺四千六百余所”,“拆招提,蘭若四萬余所”之語,對寺與招提加以區別。但不能以此來解釋初盛唐詩文中的 “招提”。
“陰壑”,北向的山谷,我以為即指伊水的峽谷。奉先寺在伊水西岸龍門山的東麓,其對岸即香山西麓的看經寺。這里是伊水峽谷的最狹窄之處。虛谷生風,謂之 “虛籟”。
“天闕象緯逼”,歷來異解紛紜。仇兆鰲歸納: “諸家聚訟,約有八說。”如果把各家版本和注釋的論據羅列出來,文章將更加繁瑣了。我譯文所取的即仇氏所折衷的天闕即指伊闕之說。龍門地形,本來就如 《水經 ·洛水注》所說: “伊水又北入伊闕,昔大禹疏以通水,兩山相對,望之若闕。”詩人夜間從兩山之間北望,是可見星辰逼近平地的遠景的。象緯,指星象經緯。王嘉 《拾遺記》卷二: “師延者,殷之樂人也。設樂以來,世遵此職。至師延,精述陰陽,曉明象緯,莫測其為人。”這里即指星辰。以前注家多以為這“天闕”“云臥”兩句是形容 “山寺高寒,殊于人境。” (楊慎 《升庵詩話》語,楊倫亦取其說。 仇、 浦雖不取楊慎 “天闚”之解, 亦兼采其“高寒”之意以釋象緯、云臥之語)但這些注家似均未游龍門。我自己在1979年,1986年兩次游龍門,始知龍門山、香山都不甚高,奉先寺更在龍門山東麓斜坡上,很難說是“高寒”。且星辰下垂景象亦不必是高處才能看到。杜甫 《旅夜書懷》名句 “星垂平野闊”即是江船上所見。“云臥”兩字,據我體會,實由奉先寺距伊水邊不遠,夜間水氣上浮,容易在峽谷間形成薄薄的云霧,故宿寺中有臥云之感,唐代伊水比今天水量大得多,不像今天只在河床沙灘上有一道淺流。唐詩寫龍門伊水有小船小艇往來,今則不見船影了。
總的來說,杜甫這首詩雖然題目是 《游龍門奉先寺》,但全詩著眼點不在“游”而在“宿”,而且是集中寫寺中清靜無塵的境界氣氛。山谷風聲帶給他空靈的感覺,林間月影帶給他朦朧的情思,都使他對這個清靜境界的體驗仿佛得到印證。從兩山之間遠望星辰之下逼,在濱水之處近感云氣之上蒸,也是這種體驗的擴大加深。末尾,聞晨鐘而發深者,無論以儒家 “道心”,禪家“頓悟”來解釋,實質都是說一個久困塵俗的人在寺廟清靜環境中名利等俗念得到淡化了。唐代是佛教影響比較深廣的時代,篤信儒學們的杜甫,也難免受佛學的感染,這是不難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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