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我出生在耶路撒冷,父母雖然都是巴勒斯坦人,但接受的是美國教育,我的父親持美國護照,一生以美國公民自居。我家在埃及開羅開設了“標準文具公司”,生意興隆,并長期生活在那里。但是我們很少說阿拉伯話,與阿拉伯世界存在著距離。由于家族其他成員生活在巴勒斯坦,我家也與巴勒斯坦保持著密切的聯系。1948年巴勒斯坦分成兩個國家,雖然對我家的生活沒有直接影響,卻使我失去了自己的故鄉。我上大學以前,先在英式、后在美式學校里接受教育,不論在哪種教育中,我都有格格不入的感覺。1951年我只身到美國學習,離開家庭越來越遠,最終定居美國,但是我日常仍有臨時僦居之感,始終與所處的環境格格不入。
【作品選錄】
我一九四六年秋天進開羅美國子弟學校(CSAC)時,說起來是美國生意人的兒子,卻絲毫沒有自己是美國人的感覺。上學第一天,是個陽光普照的十月天,校車一大早在沙馬雷克把我接上車,車上一大堆素未謀面、吵鬧且沒有自我意識的美國孩子,身穿花花綠綠的襯衫、裙子和短褲。這場面還算好過,因為那個希臘司機也在梅利亞姨婆的學校里當司機。他馬上認出我來,此后一直對我有幾分尊重和禮貌,雖然還帶點熟絡的味道。那時還不曾有人這樣待我。我從來沒見過那么多各色各樣的美國人,或者說,從來沒見過那么多美國人聚集一處。這里不再有GPS英國孩子和地中海孩子的灰色制服,和他們壓低聲音、帶著陰謀氣味的悄悄話,也不再聽到Dickie、Derek和Jeremy這些英國名字,或Micheline、Nadia、Vivette之類法國/阿拉伯名字。這兒的名字是Marlese、Marlene、Annekje,好幾個Marjies、Nancy、Ernst、Chuck,好多個Bob。沒有人注意我。
Edward Sigheed這個姓名,聊備一格沒有問題,我也很快就有了幾分歸屬感,但每天早晨一上校車,看見他們全穿五花十色的襯衫、條紋襪子和便鞋,而我一身一絲不茍的灰短褲、正正襟襟的白襯衫和規規矩矩的歐洲鞋子,內心就涌起一陣恐慌。課堂上,我把內心的煩擾壓下,硬裝成一副精干的樣子來,也就是裝成一個聰明但經常有點任性的學生,雖然這副形象不太能持久。午飯時間,他們把餐點打開來,一律是切得整齊利落的夾花生醬和果醬的白面包三明治,我沒有一樣嘗過。而我的比較有意思,是乳酪和煙熏香腸,夾在沙姆面包里。我既自疑,又羞愧: 我,一個美國小孩,吃和人家不一樣的東西,沒有人來問能不能嘗嘗,也沒有人來問這是什么。
有天晚上,我們坐在陽臺上,父親伸手掏夾克口袋,拿出一雙條紋襪子?!耙粋€美國飛行員給我的,”他說,“給你穿吧?!蔽液孟裢蝗粨频揭粭l救生索,日子就要好過了。我第二天就穿上了,接著又穿了一天,明顯神氣起來??墒切\嚿蠜]有一個人真的留意,而襪子也不能不洗了。我只有一雙襪子可以使人相信我是美國人,現在忽然覺得一腳踩空。我想盡辦法向母親解釋說,把三明治切成長形夾果醬可能不錯,她一口回絕:“吐司面包夾果醬是早餐才吃的。我們要你有營養。再說,我們吃的東西有什么不對勁?”
戰后開羅增加了很多外僑,開羅美國子弟學校就是為美國石油公司、企業和外交人員的子弟設置的,位于馬地西區外圍,和火車站平行,距大河大約一里。和只是個小學的GPS一樣,這所新學校由大別墅改裝而成,但有個兩英畝的花園,有園丁房,房子南側是一塊半座足球場大的泥地,其中一半地面在我入學第一年,就是一九四六到一九四七年之間(我春天到耶路撒冷,第一年因此中斷很久),鋪了柏油,成為籃球場。GPS因為是比較小的孩子念的學校,只有簡易籃球(netball),是一種溫和客氣、抹了香水似的籃球,主要是給女孩子玩的。碰到節慶,諸如國王生日,則一定是五月柱舞(maypole),那玩意兒我既好奇(為什么有那么多彩帶,它們代表什么?),又覺得挺白癡(跟著威爾森太太拍手繞圈子,播放尖銳刺耳的英國鄉村音樂,我覺得對鍛煉身體沒什么意義)。CSAC不但讓我見識籃球,我還打起父親一竅不通的壘球來。父親是開羅YMCA的榮譽主席,YMCA主辦一些比賽,由開羅球隊,像亞美尼亞人的霍孟特門隊(Houmentmen)和猶太人的馬加比隊(Maccabee),與一支不錯的美軍客隊比賽,他會帶我們看他從來不曾打過的這些球賽。我對壘球興頭十足,后來投打俱佳;父親老說這運動叫rounders(譯注: 這是由動詞轉來的名詞,用棒打了球,跑全四壘〔base〕為一巡〔round〕而得分,為棒球的前身),所幸老天可憐我,他對這東西沒有真正的興趣,也不曾看我用一支Louisville Slugger(路易維爾強棒)打那圓圓胖胖的球。
戰后的開羅讓我頭一遭感受到高度分化的社會階層結構。最大的改變是英國的機構和人換成戰勝的美國人,老帝國讓位給新帝國,我父親的事業則更加發達了。GPS每逢慶典儀式,就小題大作,不是忙巴登-鮑威爾夫人(Lady Baden-Powell),就是忙羅伊·查普曼-安德魯斯(Roy Chapman-Andrews),他們是大英權威的代表,站在臺上,旁邊不必擺個埃及人或阿拉伯人來襯托他們是外國人。大英帝國是世界至尊,我們都視為理所當然。出名的埃及歷史學家兼教育部行政官員沙非克·吉歐巴爾(Shafiq Ghorbal)在我記得的第一場CSAC典禮露面,就突出了帝國姿態的差異。我們美國人是埃及人的伙伴,讓埃及人在一些場合上臺致辭,像埃及國會開幕日,或國王法魯克(King Farouk)生日,誰說不宜?這些日子在GPS就無人理會?!耙磺泄饷饔置利悺保馕吨饷髅利惖挠⒏裉m,意味著指導我們大家追尋幸福的遙遠目標: 那個時代已經過去,我從此再也不必唱那種贊美詩。美國所有學生都學阿拉伯文的規定令我震驚。我因為假裝Sigheed是美國名字,學阿拉伯文受足了罪。這是我的母語,說起來家常便飯,結果我卻得遮遮掩掩,去遷就美國孩子學習的、據說是阿拉伯口語(也不是真的粗俗的阿拉伯語)的公式。我從來不主動發言,很少說話,經??s藏在教室后排。不過,我還是碰到一些刺激。是那個年輕漂亮的阿拉伯文老師。她形容吉西拉剛開張的游樂園多么好玩,特別喜歡強調里面有個坐飛機的節目叫Saida。那正是當時新開那家埃及航空公司的名字。小小一班四人,她站到我面前,詳詳細細說她坐Saida多興奮,一而再、再而三重復Saida這個字,仿佛要突出我名字里暗藏的阿拉伯氣味。我已經費盡心力淡化這氣味,把名字按照通行的美式發音方式來念?!罢娴模瑦鄣氯A,”她加強語氣說,“沒試過Saida,就不知道搭飛機真的多快樂。你知道我坐過幾次Saida嗎?至少四次。坐飛機就要坐Saida,Saida太好了?!睋Q句話說,別再假裝你是Sigheed了,你是Said,看起來念起來都和Saida差不了多少,關系賴不掉。
我被分到六年級,上課那間二樓教室擺了些植物和盆花,有點人家房間的氣氛。統治這間教室的,是我生平遇到的第一個教官和虐待狂,克拉克小姐。她專心一意迫害我,癱瘓了我本來已經沒有把握的自我意識??死诵〗愕呐e止極為節制、沉靜,整個人鎮定到討厭的地步。她大概三十四五歲,這么多年之后想起來,她似乎是出身美國東北部的WASP(“白種盎格魯-撒克遜清教徒”),是享盡那個世界好處的公民,道德上理直氣壯,自信十足,喜歡對人施恩示惠。我從來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但開學只一星期,或者十天,她就以我的敵人自任。全班男生女生總共不過十二人。
和講究階層而僵硬的英國制度相較之下,美國學校在每一方面都不拘形式。教室里,椅子和桌子凌亂擺著,在GPS,窄小的課桌和長椅則一行一行排好,是軍事化管理。除了法文、阿拉伯文和藝術老師,教課的都是美國女性(大都化濃妝,穿搶眼的花色洋裝,和威爾森太太及其同伴裝模作樣、好像刷過的素面及規矩的裙子完全不同),加上一個名叫馬克·萬尼克(Mark Wannick)的男人,他另外還兼壘球和籃球教練。他有一回穿了一件鮮黃色的俄亥俄州立大學籃球制服和我們斗牛: 在燠熱的開羅午后,四周都是褐色的田野,褐色皮膚的農夫數千年如一日地牽著驢子和水牛來去。雙臂雙腿毛茸茸、發式像軍人、足登黑運動鞋、戴一副細致無邊太陽眼鏡的萬尼克先生刺目的花色球衣是一幅超現實圖景。
我遇到的這種美式教育,其設計用意是要充滿吸引力,使人賓至如歸,而且是為成長中的孩子量身訂做的。GPS的書本,千篇一律字體細小,沒有插圖,整個調子極為枯燥無趣;以文學和歷史為例,行文惟恐不夠平鋪直敘,光想看完一頁,都是挑戰。算術和實際生活經驗的世界了不相干,全是一排排數字,要我們加減乘除,加上一大堆必須死背的規則與表格(乘法、度量衡、距離、公尺、碼、寸)。這一切,目標是要我們做“算術”,其難度和它有計劃的枯燥無趣正好相當。CSAC發給我們workbook,和GPS的copybook大不相同。copybook是畫了線的練習簿,和公車票一樣沒有臉孔;workbook有很迷人的、跟你聊天似的問題,有插圖、照片可以欣賞、玩味,有些地方還讓你自填內容。在GPS的教本上寫字是嚴重的行為失檢,美國式workbook,其用意就是要你在里面寫東西。
更吸引人的,是克拉克小姐每天開始時發下來的課本。每個科目好像都以一個家庭為核心,開宗明義都先介紹這家人,總是一個姐姐、媽媽和爸爸,加上家中其他成員,包括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女管家,她每每一副極為夸張的表情,不是難過逾常,就是說不出的快樂。通過這一家,我們學習加、減、公民與道德,或美國歷史(文學另外有課)。其用意,似乎是要把學習變成一種無痛苦的過程,相當于到一個農場或圣路易斯、洛杉磯市郊過一天。書里提到drugstore、hardware或dime store,我完全摸不著頭腦,班上同學卻不需要解釋,他們都住過圣路易斯或洛杉磯那樣的地方。這些處所在我經驗里找不到對應。最逗我好奇的是soda fountain和soda jerk(譯注: drugstore是藥店和雜貨店。hardware store是五金店。dime store是廉價商店的通稱。soda fountain是蘇打水供應機,soda jerk是點心、飲料售貨員),我的經驗里也沒有這兩樣物事。
我似乎應該覺得好玩,而且第一個月的確如此??墒强死诵〗銖膩聿环胚^我,其他孩子也不讓我安靜,我和他們很快就十分敵對;快樂的第一個月過去后,我發現自己很想望權威分明、上課枯燥、行為被嚴格規范的GPS。在CSAC,老師從來不用,或威脅使用暴力,可是男同學彼此之間極為粗魯,因為他們都相當高大,無論比意志、爭地盤,都愛憑力氣見高下。在圣誕節之前,上學的每一天對我都是一場試練。上了校車,在他們彼此不讓的拳腳陣夾縫里尋找容身之地,到了教室,則忍受克拉克小姐的冷嘲熱罵。
在CSAC,第一年最屈辱的事,發生于班上一次戶外考察教學的第二天。戶外考察教學對我是很新奇的概念。那次行程的目標,是從馬地穿過尼羅河到一座大型煉糖廠。二十分鐘剛過,我已覺得無聊而無法太專心,但我別無選擇,只有跟著團體一路走。從煮沸槽到倉庫,再到切割室,向導滔滔不絕,自得其樂,一分鐘就足夠的解釋,要花掉三十分鐘,術語惟恐不多,加上一副自滿的神氣,把事情弄得更沒意思。他是個頭戴氈帽的中年紳士,是政府部門為這次戶外教學特別派給我們的。克拉克小姐當然來了。我不大注意她,結果大錯特錯。當她進入我的視線,我看見她在點頭(那是表示她同意、了解,還是滿意那位先生滔滔不絕提供的甘蔗歷史和結構,以及蔗糖的化學知識?)。但其后我沒再注意她。這趟行程和我的英國殖民學??赡芴峁┑娜魏问虑槎继灰粯恿?,我還來不及好好比較威權主義的英國人和一片好心的美國人之間的差別;美國人是那樣急切地想給埃及人一個民主的機會,讓他們成為他們自己。
第二天,我們和往常一樣進教室上課??死诵〗阋呀浾驹诮套篮竺妫蝗缂韧劓偠ê透呱钅獪y。“我們先花一點時間談談昨天的戶外教學,”她說,然后立刻轉向B。J。,一個短發女孩,聲音利落清晰,姿態認真實際,馬上就被確定是全班的試金石。B。J。把昨天的參觀過程以夸贊的口吻詳細述說了一遍。“你呢,恩斯特?”她問恩斯特·布蘭德,那個表達能力不是很強,但個頭和力氣是全班之最的男生。B。J。那么努力地敘述之后,已經沒有誰能增加多少東西,恩斯特也沒怎么使勁,他只有一句話:“很好。”我坐在那里,慢慢神游,做起白日夢來,再度沒能好好留心克拉克小姐的掠食獸本能?!按蠹易蛱於挤浅R幘?,我以你們為榮?!彼f。我以為她接下去就處理我們的英文家庭作業了?!耙簿褪钦f,除了一個人。只有一個人不注意聽伊布拉欣·艾芬迪非常有幫助而且引人入勝的解說。只有一個人總是拖拖拉拉躲在隊伍后面。只有一個人從頭到尾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只有一個人根本就不看那些機器和桶槽。只有一個人只顧著咬指甲。只有一個人給我們全班抹黑?!彼蜃?,我還在納悶那人會是誰。
“你,愛德華。你的行為簡直可惡。我從來沒見過這么不專心、這么不用心、這么草率、這么馬虎的人。你昨天的行為令我非常生氣。我每一分鐘都在注意你,你沒有半點可以救藥的地方。我要把你的事報告威利斯小姐(校長),讓她叫你父母來開會?!彼O拢煤敛谎陲椀膮拹憾⒅摇!澳闳绻前嗌系暮脤W生,”她又說,“我也許還會原諒你的行為。譬如說,你如果像B。J。的話。但是,由于你毫無疑問是班上最糟的學生,你昨天的行為根本不可原諒?!闭Z氣很重,還凸顯出一種客觀的神氣來。
克拉克小姐瞄準了我,刻意地、甚至一絲不茍地界定了我,仿佛逮著了我的真面目,我無法也不愿看到的我,而且將她的發現公布周知。我好像被釘在椅子上不能動彈,滿臉通紅,想裝出既慚愧又堅強的樣子,又恨透了此時全神貫注的整個班級,我感到他們每個人都以自視正當的厭惡和好奇注視我。“這人是誰?”我想象他們議論紛紛,“一個阿拉伯小子,他在一個給美國孩子念的學校里干什么?他從哪里來的?”這時,克拉克小姐已把她桌上的書本和鉛筆整理就緒,我們重新上課,好像沒事一樣。十分鐘后,我朝她偷瞄一眼,看她對我是否有個放松的眼神,但她毫不動搖,沒有絲毫原諒我的意思。
克拉克小姐的這番話,其力量在于將我在家和在GPS零星受到的所有的否定和批評集中起來,把它們整個塞進一只人見人厭的鐵罐子,罐子里就是我,像灌模的果凍。我覺得我沒有了歷史,無法抵擋克拉克小姐對我的審判,或抵消我公開所受的污辱。我向來最恨最怕的還不是被揭發,而是壞消息猝然而至,害我沒有機會反應,沒有機會將缺點與罪過無人不知的“愛德華”,與我的真我或最好的自我(不確定的、自由的、好奇的、敏捷的、年輕的、敏感的,甚至討人喜歡的)分開來?,F在我無法再做這種區分,被迫面對一個被貶抑和判決的自我,無處可逃。這個自我從來就不大上道,應該說相當糟糕,簡直格格不入。
我討厭這樣的我,但又別無選擇。我既然如此大可厚非,當然不能不去見威利斯小姐。她一頭白發,并不咄咄逼人,是一個逼近老年的中西部女性,對我的不法行為似乎困惑多于生氣。我見威利斯小姐時,克拉克小姐沒有在場,但兩人的差異大得難以比較。克拉克小姐對我做了本體論式的譴責,威利斯小姐的訓話則天馬行空,拉七雜八談公民美德,這在我剛離開的英國殖民地是不可思議的。我們在那里至多只是一介臣民,唯唯諾諾,從不質疑。我父母也到學校來,見了克拉克小姐和威利斯小姐。前者令我母親印象極為深刻,她聽這女人以尖銳的腔調,精雕細琢、不厭其詳地說明她兒子的弱點缺失,真是前所未有。她具體說了我什么,我從來不知道,但年復一年,母親每次說我,里面都是她那些話的回響。母親只要提到我不用心、不專心,以及本性難改不干好事,都附一句“記住克拉克小姐怎么說你的”。所以,克拉克小姐對我的可怕意見實質上被母親延長而且添油加醋。我從來不曾想到要問母親,她為什么那樣毫不懷疑,與一個動機并非教育,而是奉虐待狂和本能命令行事的人聯合。
父母是指望我在CSAC能和“自己人”打成一片的,我卻發現自己比在GPS更格格不入。這里待人接物很和氣,“早安”和“嗨”必不可少,這在GPS是從來沒有的事。校車、班上及吃午飯,誰坐誰旁邊也挺有講究。然而,男孩子之間有一套無形但不約而同的等級,其結構不是根據年資或地位,而是以體力、意志和運動表現為基礎。校園領袖是史丹·亨利(Stan Henry),一個九年級學生,他妹妹佩蒂(Paddy)比我低一屆,兩人是“標準石油”高層主管的子女。史丹身高過六尺,渾身散發自信和聰明,游泳絕佳,田徑十項全能。他有好強斗勝的腦子,用來在下課時間宰制我們,可是他笑聲像馬,聽著不像領袖。身材能夠和他一爭的,只有恩斯特·布蘭德。我有一次看見史丹羞辱他,攫住他雙手,壓他的指節,逼他跪倒在地上,恩斯特站直,一動不動,任憑淚流滿面。史丹是“領袖”(我就是在CSAC學到這個詞),不用多久,我們待他就像眾星拱月。領袖之側一位難求,競爭劇烈,史丹不動如山,我們這些手下卻不斷流動。
我和兩個男生戰火不息。一個是艾勒克斯·米勒(Alex Miller)(我想他父母在大使館上班),一個是比利時和美國混血兒克勞德·布勞卡特(Claude Braucart),父親是加州-得州石油公司(Caltex)駐埃及代表。兩人各有個搶眼的姐姐,褐發的阿瑪里莉絲(Amaryllis)和金發的莫妮可(Monique)。我覺得兩個都比較像婦人,不像十六七歲的女孩子。阿瑪里莉絲在校車上有時坐我旁邊,如果不能說很友善,也算和和氣氣。到邁阿迪游泳池上戶外課,她穿兩件式泳裝,看得我目瞪口呆。那是我封閉的生活里頭一遭看見女性身體那樣暴露。但我也感到很矛盾,因為它增加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莫妮可渾身一種迷迷糊糊、如夢似幻的氣息,在學校里飄來飄去,十分誘人。兩個女孩子和她們的弟弟都不大在一起,這兩個弟弟和我也不是朋友,而是沒完沒了扭打和比賽說大話的對手。扭打和吹牛為了什么,都不清楚,也不曾擺明。記得艾勒克斯有一回和我在校車上動拳頭,讓我領教了一番。他站在座位另一邊,耐心、有板有眼、不慌不忙地朝我腦袋和肚子出拳。我打架向來激烈沖動,不能自制,故對他也左右開弓,或者拳頭由下朝上,打他下巴,但大多落空。我這套功夫是從YMCA拳擊教練沙耶德(Sayed)那里學來的。說來奇怪,這么一幕往事,毫無意義,精力暴漲,卻在我腦海里歷久彌新,像一系列邁布里基(Muybridge)(譯注: Eadweavd Muybridge〔一八三○—一九○四〕,英裔美籍攝影家,人物與動物的動態攝影先驅)的照片: 我至今還在自問,我那樣所為何來,為什么那么沖動,那么容易和人激烈敵對?
這里和GPS不一樣。在GPS,打架不出十秒,一定就有好幾個老師趕過來拉開。CSAC的哲學根本不同,它提供一個準許打架,以及讓孩子們發泄過剩精力的空間。我想不起午餐時間有過片刻安寧,也記不起片刻的友善愉悅。
(彭淮棟譯)
【賞析】
在這部回憶錄的結尾,愛德華·薩義德寫道:“我生命里有這么多不諧和音,我已學會不必處處人地皆宜,寧取格格不入。”這句話可以說精練地概括了《格格不入: 薩義德回憶錄》一書的主要內容和思想。作為后殖民理論的代表思想家,薩義德常被人們誤認為在替巴勒斯坦,或者進一步說,在替被殖民文化張目,因為他對西方后殖民話語的深刻揭示,使這些前殖民地文化意識到了自己在被西方殖民統治,意識到自己在文化上接受西方的現代價值觀念的時候,同時也接受了西方的批判標準,從而追隨西方之后,不正確地輕視了本民族文化的精神和魅力。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一些人也把當代越演越熾的民族主義歸罪于薩義德。然而,事實上,薩義德對那種一味推崇本民族文化的做法同樣持批判態度,他在作品中明確指出,這種做法不但存在著民族沙文主義的危險,而且并沒有真正認識并克服殖民文化中包含的等級體系,因此也并沒有真正擺脫由此帶來的剝削和壓迫。因此在薩義德看來,真正能夠對抗這個殖民的等級體系的,其實是一種“流亡”的立場,用他自己的話說,是“站在文化及體系之間”,“從這一視角看出去,一切都是對立的、原初的、欠缺的、陌生的: 從這個視角,人們可以對照地看到‘共舞的音樂會’”。這一立場如果用《格格不入: 薩義德回憶錄》中的話說,就是格格不入。
由此我們可以明白為什么薩義德在回憶錄中自始至終都強調自己無法被周圍的環境完全認可,自己也總是游離在周圍的環境之外,這既有種族身份的原因,也是他自己的性格、愛好的結果。一方面作為巴勒斯坦人,薩義德卻有著自視為美國人的父親;他雖然長期生活在埃及,卻在英國和美國學校讀書,這些都造成了他在身份認同上的矛盾。另一方面,在性格上,“心不在焉”、“沒有全力以赴”是年輕的薩義德在家里和學校常常受到的批評?!靶牟辉谘伞睂е碌氖〔煌谀芰Σ粔驅е碌氖?,后者是努力爭取被認可而未能成功,是自我的失落;前者則是自覺地保持自己的獨立世界,在身處一個世界的時候,心靈卻暢游在另一個世界,在那里獲得自我價值。比如對于年輕時的薩義德來說,音樂就是當他在學習上無法感到優游自在的時候,使自己獲得自信的另一個世界。這種心不在于此地的格格不入其實是薩義德的一種根本的人生態度,其后的人生同樣重復著這一軌跡: 作為美國的教授卻成為巴勒斯坦的代言人,作為巴勒斯坦人卻使用著西方的(至少是法國哲學家福柯的)話語體系。因此這里的格格不入與其說是一種痛苦的處境,不如說是一種使薩義德高于周圍世界的人生狀態。事實上,薩義德后來也常強調是“流亡”給了他批判文化霸權的力量。
當然,這種另辟世界的格格不入不可能是一個兒童或少年的有意選擇,那個年齡的人自我尚未成熟,因此總是尋求父母或長者的贊許。雖然薩義德到回憶錄的末尾,最終認可了這種格格不入,但是接受這個格格不入的過程,卻不無痛苦。格格不入的這種矛盾的特征,也造就了薩義德在《格格不入: 薩義德回憶錄》一書中矛盾的態度。一方面他把這作為自己早年的痛苦經歷來描寫,而且這個經歷確實給年輕的他帶來了不少不快,但是另一方面,在30年后重寫這段經歷的時候,薩義德的語氣中又多少透露出對自己的獨特身份的得意,并把這一身份反過來作為批判周圍世界的依據。這是一種后現代文化式的吊詭,曾經希望擺脫的痛苦,突然間成了引以自傲的財富,這不僅是薩義德的處境,也是后殖民世界的處境。不過,薩義德有資格將這種處境變成對自身經歷的定義,因為是他使文化上的格格不入從難堪變成了榮耀。
從格格不入具有的特殊的文化和政治意義來說,《格格不入: 薩義德回憶錄》一書既是薩義德的自傳,也是他的文化政治思想的另一次闡釋,在這個意義上,格格不入一詞是對那些處于后殖民環境中的人和文化的準確而深刻地概括;格格不入不僅是被迫的處境,也是有意的選擇。
另一方面,從該傳記本身的寫作來說,思想闡釋的目的多少影響了薩義德對自己的經歷的解釋。本應豐富復雜的生活都被納入了這一框架之內,從而顯得片面。比如書中記載了1948年的時候,因為父親有病到美國求醫,薩義德也被帶到美國,送到緬因州的馬蘭納庫克參加露營活動。一天夜晚眾人講故事時,薩義德獨自回到營中,偷吃了一只剩下的熱狗,被營友穆瑞看見,指出他這樣做非常卑鄙,不過并沒有告發他。但是薩義德卻把這件事解釋為再次提醒了自己并非美國人,不相容,沒有安全感,一切人都有意將他排斥在外。這次露營活動也因此對他失去了吸引力。事實上,在這件事上,穆瑞如果不是美國人而是阿拉伯人,也未必不會采取相同的做法。但是薩義德卻用種族身份來解釋,拋開了其經歷中的心理的、道德的內涵。這是書中典型的看待問題的方式: 在書中,一切都被歸因于薩義德自己特殊的種族身份,從而使這部傳記成為一部具有代表性的后殖民批評的傳記。
后殖民批評傳記常有偏頗片面之嫌,但也有其獨到之處,其中最有趣的地方,是可以看到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以及這種差異對人的影響。《格格不入: 薩義德回憶錄》在這方面同樣引人入勝。薩義德的青年時代正好經歷了英帝國的衰落和美國的崛起,這兩個一先一后的超級大國的文化都在薩義德的人生中打下了烙印。站在第三國的立場上,通過對英、美不同教育模式的比較,薩義德也對英國和美國文化各自的獨特之處有了生動的揭示。不過,對于巴勒斯坦文化的獨特之處,薩義德卻著筆不多,主要是描寫巴勒斯坦人的失國之痛。這一缺失從后殖民批評傳記的角度看是一個缺憾。造成這一缺失的原因可能如薩義德自己說的,他的家庭和教育使他在阿拉伯人中也感覺像個外國人,所以對阿拉伯文化并無深刻的了解。不過更可能的是,薩義德對自己的巴勒斯坦血緣懷抱著遠比對英國或美國經歷更深刻的情感,所以他把自己的埋骨之地選在了母親的國家黎巴嫩。對于巴勒斯坦,薩義德與其說格格不入,不如說更像兒子對自己那被人瞧不起的母親的愛,不愿意說,也不許別人說。所以當奈保爾這位印度裔英國作家批評中東的時候,薩義德會異常憤怒地跳出來,斥責奈保爾是“東方主義”者。這雖然是薩義德的缺陷,但是比起那些靠嘲笑母親來取悅他人的人來說,他的這份愛還是令人尊敬的。
(戴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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