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文森特·凡高(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生于荷蘭南部布拉邦特的牧師家庭。他曾在古皮爾藝術公司工作數年,后受訓于福音傳道學校,奔赴環境惡劣的煤礦傳教,同時博覽群書,習畫素描。因為工作過于熱情,被教會解雇。隨后,他到布魯塞爾、海牙等地繼續學習繪畫,在傳統和創新之間執著探索個人的繪畫風格。接著,凡高到巴黎與深愛自己的弟弟泰奧同住,并和印象派、后印象派畫家交往密切,切磋技藝。巴黎一年多的喧鬧生活結束后,凡高只身前往法國南部陽光灼熱的阿爾地區,以旺盛的創作欲、燃燒的激情和史無前例的技法,創造了一大批繪畫杰作。凡高的一生有數次戀愛,但均以痛苦失望而告終。1890年7月29日,凡高神智失常,又不愿拖累弟弟而在麥田里開槍自盡,年僅37歲。
【作品選錄】
阿爾的太陽狠刺文森特的眉心,把他的雙眼逼得睜大開來。那是一個螺旋形的、檸檬黃液體的火球,飛過碧藍的天空,在空氣中塞滿了眩目的光亮。空氣的酷熱和澄明透亮,創造了一個嶄新的陌生世界。
清晨,他走下三等車廂,踏上一條彎彎曲曲的路——通向拉馬丁廣場,這個市集廣場的一邊,以羅納河的堤岸為界,另一邊以咖啡館和下等旅館為界。阿爾就在前面,沿山腳延伸開去,猶如泥水匠的一把干凈的泥刀,在熱帶的炎日下瞌睡。
找個什么樣的地方住下,文森特是毫不在乎的。他走進廣場上經過的第一家旅館——車站旅館,定下房間。房內有一張刺眼的銅床,面盆里放著一只破水壺,還有一把不像樣的椅子。老板搬進一張沒有漆過的桌子。沒有地方可立畫架,好在文森特本來打算整天在戶外作畫。
他把手提包摜在床上,便轉身奔出去觀看市容。從拉馬丁廣場到阿爾的中心部分有二條路。左面的環形路是行駛車輛的,它環繞市鎮的邊緣,慢慢地蜿蜒通向山頂,在羅馬公所和圓形劇場前經過。文森特穿過狹窄的鵝卵石街道迷宮的近路,走上長長的山路,到達烈日曬烤的市府廣場。一路上他走過冰冷的石造庭院和方形院子——看上去似乎從古老的羅馬時代以來,從未被人碰過。為了遮避烈日,街巷狹得只要文森特橫伸兩臂,指尖就能觸到兩旁的房屋。為了躲避刺骨的西北風,街巷在山腳下七扭八歪,沒有十碼長的直路。街上全是垃圾,門口全是邋邋遢遢的孩子們,一切都帶著不吉祥的、被命運追逐的樣子。
文森特離開市府廣場,穿過一條短巷,踱向山背后主要的市集路,漫步經過小公園,然后,跌跌撞撞地下山,朝羅馬競技場走去。他像山羊似地在看臺上一級級地往上跳,一直跳到頂層。坐在石頭上,兩腳懸在一個千百萬雙腳踏出來的凹印上,點燃煙斗,俯瞰著這片他自封為主的領土。
腳底下的市鎮,像一條萬花筒似的瀑布,直瀉到羅納河邊。屋頂組成了一幅縱橫交錯的圖案畫。屋頂原來都是紅瓦,但是,經過烈日不斷地烘烤,現在已經變成五光十色了: 從最亮的檸檬黃和優雅的貝殼紅,到刺眼的淡紫和土黃。
寬闊湍急的羅納河沿著阿爾的山腳,來了個急轉彎,向地中海直沖下去。河兩岸都有石頭堤防。對岸的特蘭凱塔耶像一座著色的城市閃爍著。文森特的背后是群山,高峰直刺凈明的白光中。在他面前展出的是一幅全景畫: 耕過的田地、開花的果園、蒙馬儒爾隆起的丘陵、耕成千萬條田畦的肥沃山谷,這一切都集聚于無限遠的一點上。
然而,是鄉野的色彩,使他舉手在驚訝的眼睛上搭個涼棚。天空那么蔚藍,一種如此嚴酷、無情、深沉的藍色,簡直完全不是藍的了,而是毫無顏色。在他下面展開的無垠田野的綠色,是綠色的真髓,綠得發狂。太陽的炙人的檸檬黃、土壤的血紅、蒙馬儒爾上空孤云的雪白、果園里年年復生的玫瑰花……這些顏色都令人吃驚。他怎么來描繪呢?即使他能夠把這些顏色搬上調色板,他又怎么能夠使人相信這是真實存在的呢?檸檬黃、藍、綠、紅、玫瑰紅,大自然以此五種折磨人的色調飛揚跋扈。
文森特從通貨車的路走向拉馬丁廣場,掮著畫架、顏料和畫布,沿羅納河吃力地走著。處處杏花怒放。太陽照在河面上的晶晶閃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帽子忘記在旅館里。太陽燒透他的紅頭發,把他體內的巴黎的寒冷、城市生活在他靈魂中填塞的疲憊、沮喪和飽食,統統吸了出來。
沿河下行一公里,他看到蔚藍的天空襯托出一座吊橋,橋上一輛小車徐徐而行。河水就像井水那樣碧藍,橙黃色的河岸點綴著綠草地。一群穿著罩衫、戴著五顏六色小帽的洗衣婦女,正在一棵孤樹的蔭下搗洗臟衣服。
文森特立起畫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沒有一個人能睜著眼睛捕捉到這樣的色彩。在這兒,修拉的科學點彩法的談論、高更的原始裝飾性的高談闊論、塞尚的堅實表面下的揭示、洛特雷克的顏色的線條和乖戾的憎恨的線條,統統擯棄了他。
這兒只剩下了文森特。
文森特得出結論: 顏料搗碾得愈細,就愈容易與油溶化。油不過是輸送顏料的媒介物,他對油感到無所謂,特別是他并不反對畫面粗糙。他決定成為自己的顏料商,而不去買巴黎的鬼才知道在石臼中磨碾過幾個小時的顏料。泰奧請唐居伊老爹寄給文森特三種鉻黃、孔雀石、朱砂、橙鉛、鈷類顏料和紺青。文森特在小旅館的房間里搗碾。這樣,他的顏料不但價廉,而且格外鮮艷和持久。
接著,他對所用的那種易于吸收的畫布感到不滿意。畫布面上的一層薄薄的膠質無法吸收他的濃厚的顏色。泰奧寄給他數卷毛坯的畫布,晚上,他在小碗里調膠,涂在他準備第二天使用的畫布上。
喬治·修拉使他對用什么樣的畫框配畫這一點很敏感。他把第一批阿爾油畫寄給泰奧時,就講明畫框應用什么木料,應漆什么顏色。但是,他無法看到自己的畫裝在自己制的畫框中,對此總感到不愉快。他從雜貨商那兒買來白坯木條,按所需的尺寸鋸斷,漆上與畫相稱的顏色。
他自己動手制顏料,做畫布的框子,給畫布上膠,畫畫,做畫框,漆畫框。
“我無法買下自己的畫,真可惜,”他高聲地對自己咕嚕道。“否則我就完全自給自足了。”
西北風又來了。整個大自然似乎在發怒。天空中沒有一絲白云。燦爛的陽光伴著極度的干燥和刺骨的寒冷。文森特在房間里畫靜物: 一把藍色的搪瓷咖啡壺、一只深藍和金色的杯子、一把淡藍和雪白方格的牛奶壺、一把藍色的夾雜著紅、綠和棕色花紋的仿古意大利的陶制水罐,以及二枚橘子、三枚檸檬。
風止后,他又外出,在羅納河上描繪特蘭凱塔耶的鐵橋,畫中的天空和河,是苦艾酒的顏色,埠頭上一片淡紫色的陰影,人們手肘擱在帶黑色的橋欄桿上站著,在黑色的、稍帶點深孔雀綠的背景中,鐵橋呈現帶點鮮艷的橙黃色調的深藍色。他試圖抓住某些全然破碎因而令人心碎的東西,從而能勾引起無限的哀思。
他并不設法如實地反映目睹之情景,而是任意地運用色彩來強烈地表現自己。他認識到畢沙羅在巴黎對他講的話是真實的:“你必須大膽地夸張色彩所產生的效果,或者很和諧,或者不協調。”在莫泊桑的《比埃爾和讓》的序言中,他發現了同樣的見地:“藝術家有夸張的自由,在他的小說中創造一個比之我們的世界更美好、更單純質樸、更令人心安的世界的自由。”
在強烈的陽光下,他在田野里作了一整天的艱苦而扎實的勞動。其結果是: 一片耕過的田地,一大片泥塊累累的紫羅蘭色的田地伸向天際;一個穿藍白衣服的播種者,天邊是一塊成熟的矮麥地;田野上面是一片有一個黃太陽的黃色天空。
文森特知道巴黎的批評界會認為他畫得太快。他可不能同意。難道促使他畫得如此迅疾的不是激情,不是他對大自然的真摯感情嗎?即使有時候,他的筆觸就像講話中的詞語那樣連貫,然而艱苦的、無靈感的日子還是會出現。他必須趁熱打鐵,把鍛好的鐵塊放在一邊。
他把畫架縛在背上,沿著經過蒙馬儒爾的路回家。他走得很快,不多一會兒就趕上了在他前面嬉戲的一個男子和一個男孩。他認出那男子是老魯蘭,阿爾的郵差。在咖啡館里,他常坐在魯蘭的近旁,曾經想跟他攀談,但一直沒有機會。
“您好,魯蘭先生,”他說。
“啊,是你,畫家,”魯蘭說。“您好。我正帶著孩子作一次星期日下午的散步。”
“天氣真好,是嗎?”
“啊,是呀,天氣很好,該死的西北風沒有刮起來。你今天畫完了一張畫吧,先生?”
“對。”
“我是個無知識的人,對藝術一竅不通。不過如果你能讓我看看,我覺得很榮幸。”
“請吧。”
男孩向前奔去,玩著。文森特和魯蘭并排行走。魯蘭看畫的時候,文森特端詳著他。魯蘭戴著藍色的郵差帽。他有一對溫和的、盤根究底的眼睛,一綹長長的方形的卷須完全淹沒了他的頸項和衣領,直垂在深藍色的郵差制服上。他從魯蘭身上感到他被唐居伊老爹所吸引的那種同樣的溫柔、沉思的品質。他樸實得有點兒叫人可憐,他的平凡的農民的臉,似乎與那希臘式的美髯很不相稱。
“我是個無知識的人,先生,”魯蘭重復道,“你會原諒我的瞎講吧。你的麥田真是活的,就像我剛才經過的麥田那么活生生的,我看見你就在那兒作畫。”
“那你喜歡這張畫。”
“至于這一點,我可說不上。我只知道,這畫使我感覺到某些東西,在這里面。”
他的手摸摸胸部。
他們在蒙馬儒爾的基址停留一會兒。太陽把這個古老的寺院映得通紅,照耀著生長在亂石叢中的松樹,枝葉染成金黃色,遠處的松林一片普魯士藍,背襯著柔和的、碧藍的天空。白色的沙和樹下的白色巖石的表現,呈現出淡淡的藍色。
“那也是活生生的,是嗎,先生?”魯蘭問。
“我們死后,那依舊是活生生的,魯蘭。”
他們繼續走去,安詳友好地閑聊著。魯蘭的話沒有一點刺人的味兒。他的頭腦簡單,他的思想單純但深刻。他的一百三十五法郎的月薪,要養活他自己、妻子和四個孩子。他做了二十五年的郵差,沒有提升過,只加過一次數目極小的薪。
“我年輕的時候,先生,”他說,“我篤信上帝。但是這些年來,主似乎愈來愈消瘦。主仍舊在你畫的麥田里,在蒙馬儒爾的落日中,但是當我想到人們……和他們所創造的世界……”
“我懂,魯蘭,但我愈來愈感到,我們決不能單憑這個世界來評判上帝。這不過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習作。如果你對這個藝術家感興趣,那末對一幅畫錯了的習作,你能怎么樣呢?你沒有發現很多可批評的,你閉口不言,但是你有權利要求更好一點的東西。”
“對,是那樣,”魯蘭高聲說,“稍好一點的東西。”
“我們應該看到這同一只手再做點別的事情后,再來評判。這個世界很明顯地是在他的不吉利的日子里,匆匆忙忙胡亂做起來的,當時這藝術家正缺乏才智。”
暮色落在彎曲的鄉野道路上。第一顆星星戳穿了深濃的鈷藍色夜幕。魯蘭的愉快、單純的眼睛搜索著文森特的臉。“那末你認為除了這個世界之外,還有別的世界嗎,先生?”
“我不知道,魯蘭。當我把興趣集中在我的畫上時,我不去想這些事。可是我們的生活顯得如此的不完全,不是嗎?有時候,我想火車和馬車是地球上的把我們從一個地方送到另一個地方的運載工具,所以傷寒病和肺病是把我們從一個世界送到另一個世界的運載工具。”
“啊,你也想了不少,你這個藝術家。”
“魯蘭,你肯幫我一個忙嗎?讓我給你畫張像。阿爾的人不愿意為我擺姿勢。”
“我感到榮幸,先生。但是為什么要畫我呢。我不過是一個難看的人。”
“如果有上帝的話,魯蘭,我想他一定有像你一樣的胡須和眼睛。”
“你在跟我開玩笑,先生!”
“恰恰相反,我說的是真心話。”
“明天晚上請到寒舍便飯,好嗎?我們沒有什么菜,但是我們高興你能光臨。”
魯蘭太太是一個農婦,使他聯想起德尼太太。桌上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一點點土豆燉肉、自己烤的面包和一瓶酸酒。晚飯后,文森特一面畫魯蘭太太,一面與郵差聊天。
“在大革命中,我是個共和主義者,”魯蘭說,“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我們什么也沒有得到。我們的統治者是帝王也好,是共和政府也好,反正我們窮人還是像以前一樣渺小。我曾經想過,當我們是共和國的時候,人人可享有,而且同等地享有。”
“啊,不,魯蘭。”
“我一生在捉摸,先生,為什么一個人可以比另一個人占有得多,為什么一個人該拼命苦干,而他的鄰居卻可以閑坐著。也許我太無知,難能理解。你是不是以為,倘若我受過教育,先生,就能夠理解得好一點嗎?”
文森特迅速地望望魯蘭是不是在冷嘲熱諷。他的臉上還是那同樣的一副天真無邪的神氣。
“對,我的朋友,”他說。“大多數受過教育的人,似乎對一切情況很理解。但是我跟你一樣無知,我是永遠不會理解,不會接受的。”
(劉明毅譯)
【賞析】
對凡高略知一二的人,都知道他那幅飛揚著生命和激情的金色《向日葵》,這件在畫家生前不名一文的作品,在其死后拍賣出了四千萬美元的天價。這件極品就是畫家在法國南部阿爾地區創作的。
觀其一生,阿爾是凡高藝術生命中極其重要的驛站。他1888年2月孤身漂泊來此,時年35歲,直至1889年5月離開住進精神病院。這期間,他以驚人的熱誠和意志,畫下了諸多充滿個性的精品佳作。他有生之年賣出的寥寥數幅作品中的第一幅——《紅色的葡萄園》,也是畫在他居于阿爾時。阿爾的拉馬丁廣場有一幢“黃房子”,乃凡高在輾轉異地多年后擁有的第一座簡樸蝸居,貧病交加的同道、后印象派的代表畫家高更曾被邀同住。也是在阿爾期間,凡高在一個叫拉歇爾的妓女懷抱中得到些許溫存,為了履行她的一句戲言,不惜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相送。當他的畫風日臻渾熟,和生命、宇宙融為一體時,他的健康卻每況愈下,神志時好時壞,一向視其為怪人的阿爾當地人請求市長將其拘禁。凡高被迫離開阿爾,住進了精神病院。
總之,阿爾的凡高是貧困的凡高——無人問津他的作品,僅靠弟弟泰奧的匯款維生,經常忍饑挨餓,被房東敲詐。阿爾的凡高是卑微的凡高——與下等人為伍,對落魄者坦誠相待。法國藝術評論家奧克塔夫·米爾博(Octave Mirbeau)說:“他對窮人、瘋子和病者——他們是他的兄弟——眼中的悲哀、無告和神圣,亦是了如指掌。”阿爾的凡高也是偉大的凡高——在不被世俗理解和容納的巨大痛苦中,他全身心地投入繪畫,用太陽的光亮畫,用大地的顏色畫,用一杯杯苦艾酒和咖啡畫,用熱血畫,用生命畫,用意志畫,用靈魂畫!
而美國作家歐文·斯通的傳記則復活了這位貧苦、卑微而又偉大的凡高。
斯通猶如畫家一般,對色彩和光線極為敏感,描述之精湛,體會之真切,貫串全書,令人有親睹身受之感。例如,斯通寫道:“阿爾的太陽很刺文森特的眉心,把他的雙眼逼得睜大開來。那是一個螺旋形的、檸檬黃液體的火球,飛過碧藍的天空,在空氣中塞滿了眩目的光亮。空氣的酷熱和澄明透亮,創造了一個嶄新的陌生世界。”逼真奪目的光色,不僅布滿天空,同樣也鋪陳于烈日下的原野: 原野無垠的綠色、太陽炙人的檸檬黃、孤云的雪白、土壤的血紅、玫瑰的艷紅……每種顏色都令人目眩心顫。自文藝復興到凡高時代,歐洲繪畫鮮用黃色,但嘹亮的鉻黃色卻是凡高酷愛的主色調,如《向日葵》、《夏日花圃》、《阿爾的炎夏》、《黃色的麥田和絲柏》、《橄欖園、遠山和太陽》等等,無一不以高調、大面積、富有韻律的黃色攝人心魄,孕育了一個空前絕后的非凡明亮世界。
弗朗西斯·培根說過,“藝術依賴于獻身大自然的人”。斯通不僅以文字再現了顏色如此豐富多變的大自然,而且把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畫家凡高描繪得栩栩如生。在斯通筆下,凡高猶如一部盲目的繪畫機器。他不再細想他的畫,他只是不斷地畫。在畫布面前,住處的簡陋、極度的饑餓、無人賞識的絕望、傳統繪畫的條條框框,統統遠遁了,泯滅了。凡高早年曾為礦工、織布工、老嫗畫像練筆,在布魯塞爾、海牙、紐頓等地師法名家,又到巴黎科爾芒工作室進修,在德拉克洛瓦和蒙蒂塞利影響下描繪花卉,和貝爾納、西涅克、畢沙羅、德加、修拉、塞尚、高更等眾多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畫家惺惺相惜,交流切磋乃至爭執。但最后,獨行阿爾的凡高清醒了,自信了,成熟了。無所束縛的凡高,最終邁進了繪畫的自由王國,大量的驚世之作從他的筆下噴涌而出。
除了精構出凡高與大自然間極度個性化和藝術化的交流,斯通也通過兩種有效手段展現了畫家對人和人類的看法: 一是詳述其許多代表性人物畫的創作經過;二是側重描寫畫家身居社會最底層的人際交往。
凡高沒錢請模特,更沒有達官貴人惠顧,身邊的普通人就是他人物畫的主人公。這個傳統,早在他當礦區牧師為礦工畫像時就形成了。他畫疲憊不堪的礦工、被礦渣包壓彎腰的礦工的妻子、在昏暗油燈下勞作的織工,他畫面帶憂色的農婦、默默吃土豆的農民一家和乳房干癟的羸弱妓女。在凡高未到阿爾之前,他就已經畫了難以計數的普通人物素描油畫和水彩,在阿爾,凡高繼續當他的草根畫家,混跡于少數愿意讓他畫、和他聊天的尋常百姓中間,畫了不少形神畢備的人物肖像畫,如《郵遞員約瑟夫·魯蘭》、《米利埃少尉》、《抽煙斗的農民》等。而凡高和郵遞員約瑟夫·魯蘭的交談,后者對凡高所畫麥田的樸實中肯的評價,都說明凡高與底層人的親密關系。
在凡高飽經風霜的短暫一生中,弟弟泰奧一直是他忠實不渝的支持者,是綠洲,是甘泉,是永遠蔭澤翳翳的大樹。和兄長相比,泰奧年過二十就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他是巴黎受人歡迎的藝術商,一直在經濟上給凡高以力所能及的最大援助。他倆互通了大量書信,輯成有三卷之多。凡高在巴黎的兩年,甚至就住在泰奧家里,有時甚至攪得他無法睡覺。但他們的手足之情歷久彌堅,至死不休。凡高的飲彈自戕,令泰奧悲慟欲絕,一病不起,在凡高離世的半年后,泰奧也追隨而去。凡高的畫作中,有幅題為《一雙鞋子》的素描。畫面上,兩只皮鞋破舊不堪,滿布灰塵,仿佛一起走了很遠的路,然后被擱置在那兒,稍事歇息。這幅畫就是凡高和泰奧這對好兄弟的寫照,他們彼此撫慰,共同走過人間的長路,最后,兩人墓穴緊挨,如同生前相伴相依,一起安眠在向日葵華茂的花影之中。
《法國水星報》和《自由藝術評論》的創始人阿爾貝·奧里埃(Albert Aurier)總結說: 凡高的過人之處“在其力量和精神的過度,以及表現方式的狂熱。他對事物特性之明確的判斷、對形式常作的大膽簡化、直接面對太陽的傲慢、對描繪和色彩的狂熱,直至其技巧的細枝末節,都顯示了一個孔武有力的形象——男性的、大膽的、經常是令人難受的,而有時又是單純的雅致”。而對凡高熱愛有加的傳記作家斯通,對于這位后期印象派大師,不僅熟悉他的行狀,而且對他的愛、他的痛苦和他的創作激情,均有深刻的理解,并能托之以生動親切的描述。斯通在《渴望生活》出版11周年后再版之際,曾說,凡高“短促的一生中超人地斗爭和更為超人地征服藝術,贏得了我國人民最親切的同情”。其實,凡高其人,通過斯通之傳,何嘗不贏得了全世界人民最親切的同情、尊敬和贊嘆呢?
(趙慶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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