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1867年6月至11月,我以記者身份參加了租用“教友城號”輪船漫游歐洲和基督教圣地的旅行團的旅行。旅行團的游蹤跨歐亞非三洲,北抵俄國港口城市敖德薩,南到埃及首都開羅,東至小亞細亞腹地,其中以法國、意大利、土耳其、敘利亞、巴勒斯坦諸國歷時最久,游歷最廣。我們途中見到的人,從亞速爾島的葡萄牙農民,到俄國沙皇,再到耶路撒冷的乞丐,可說千奇百怪;所見的事物,從民族民俗到藝術古跡再到宗教勝跡,更是五花八門。旅途中我們這些從美國來的“傻子”動輒裝傻充愣,叫導游們大傷腦筋,也干了不少尋開心的惡作劇。朝圣結束了,但這一經歷,將在我的心頭留下甜蜜的回憶。
【作品選錄】
在法國,一切都有板有眼,一切都有條有理。從不出錯,三個人里頭必有一個穿制服的,不管是帝國的陸軍元帥,還是扳道員,總是隨時隨地,心甘情愿,毫不膩煩,文質彬彬地回答你提的一切問題,隨時告訴你乘坐哪輛車,不但如此,而且還隨時帶你到那節車去,免得你迷路。你要沒車票,就不能走進車站的候車室,火車要沒停在候車室門口接你上去,你就不能踏出唯一的出口。一上了車,你要沒驗過票,乘客的票子要沒個個查過,火車就不開。這主要是為你著想。萬一你乘錯了車,就把你交給一個禮貌到家的車務員,他會把你領到該乘的那列火車上去,還一味向你殷勤地鞠躬。一路上動不動就要查票,到該換車了,你自會知道。你是在熱心關懷你利害關系的列車員手里,不是在那些把全副本領用在想出些新花招,處處存心怠慢你的人手里,美國鐵路上的列車員都是些過于自負的專制大王,就經常這樣出新花招。
不過法國鐵路當局最好的德政是——半個鐘頭吃頓飯!不是五分鐘內就要你囫圇吞下干干巴巴的面包卷,渾若泥漿的咖啡,令人起疑的雞蛋,橡膠般的牛肉,還有誰都不知道如何設計、如何完工的餡餅,只有做餅的廚師一個人知道這血淋淋的黑幕!不是這樣。我們從容坐下——那一頓飯是在古老的第戎吃的,這個字拼起來很容易,念起來可費事,除非把這字文明化一下,叫成迭米強——斟出濃醇的勃艮地葡萄酒,照著長長一張客飯菜單,一道道細細咀嚼,什么蝸牛餅啊,鮮美可口的水果啊等等,吃完付了賬,價錢實在便宜,高高興興地重新上車,對鐵路公司罵也不罵。這真是難得經歷的事,叫人終生難忘。
我們一路掠過里昂和梭恩河(我們在當地看到里昂小姐,一點都沒想到她有什么美);掠過維拉·法朗卡,當奈爾,古老的桑城,梅倫,楓丹白露,還有其他不少美麗的城市,沿途始終看不到豬坑、牛場、泥漿、破圍墻和沒粉刷的房子,沿途看到的始終是干凈、優美、講究修飾和美化的趣味,甚至對一棵樹的排列,一行樹屏的曲折都大有講究,還有嘆為觀止的道路,修得盡善盡美,不見車輪印子,連一點路面不平的毛病都挑不出——在那個明朗的夏天里,我們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地飛駛過去,快近黃昏,火車開進一大片香花和灌木叢中,又飛奔而過,于是,人人都高興起來,個個心花怒放,半信半疑地還以為只是在做美夢,瞧,居然到了繁華的巴黎啦!
那個規模宏大的車站,秩序多好呵!沒人爭先恐后,拼命亂擠,也沒人大叫小嚷,咒天罵地,更沒有窮兇極惡的馬車夫紛紛跑來花言巧語地搶生意。這些老爺站在車站外邊——悄悄站在一長排馬車旁邊,一言不發。看來有個馬車夫總管似的人獨攬了全部運輸事務。他殷勤地接待乘客,領乘客到要坐的馬車上,把乘客的目的地告訴車夫。馬車夫也從不“頂嘴”,從不貪得無厭地漫天討價,也不嘮嘮叨叨地大發牢騷。片刻之間,我們便坐著馬車,飛馳過巴黎大街,興高采烈地認著早在書本上熟悉的街名和地方。我們在街角上一看到麗伏利路的路牌,就像見到了老朋友;我們認識盧浮宮的畫片,也認識雄偉的盧浮宮真跡;我們路過七月紀念柱,用不著誰告訴我們這是什么,也用不著誰提醒我們紀念柱的臺基上一度是陰森森的巴士底獄,那座埋葬人類希望和幸福的墳墓,那座暗無天日的牢房,地牢里有多少年輕的臉龐添上歲月的烙印,有多少驕傲的人物給摧殘得忍聲吞氣,多少勇敢的心靈給折磨得意志消沉。
我們在旅館里定好幾間房間,說得確切些,是一間房里擺三張床,這樣大家就可以住在一起了,定好房間,趁華燈初上,到飯館去,舒舒服服吃了一頓,吃得心滿意足,足足吃了老半天。樣樣都是那么整潔,菜做得那么出色,招待那么客氣,來來去去的客人都蓄著那么一撮小胡子、那么活躍、那么和藹、那么十足道地的法國化,在這么個地方吃飯真是一大樂事!周圍一切都是喜氣洋洋,生氣勃勃。兩百個人坐在人行道上的小桌旁,喝著酒,呷著咖啡;街上滿是輕便車輛,還有尋歡作樂的快活人;只聽得空中飄著絲弦音樂,只看見四下生氣盎然,一片熱鬧,到處亮著煤氣燈,如同白晝!
飯后,我們都想見識見識巴黎的特色,這倒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見識到,因此大家在燈火輝煌的大街上溜達,看看百貨店和珠寶鋪陳列的漂亮玩意兒。有時,我們存心惡作劇,用莫名其妙的法國土話提些問題,害得那些一向不得罪人的法國人有苦難言,看到他們愁眉苦臉,我們就用法國字中的下流動詞和形動詞來刺激他們,嘲罵他們,折磨他們。
我們看到珠寶店里有的東西注明“真金”,有的卻標著“人造金”。大家對這種過分誠實的態度不勝驚訝,就打聽一下。這才知道當地多半人都分不清真金假金,因此官家勒令珠寶店把所有的金首飾分別試驗,然后根據金子成色正式標明,人造金的首飾就得正式標明假金。據說珠寶商都不敢違抗這項法令,外邦人在他們店里不管買了什么,都可以相信包管貨真價實,決不有虛。說真個的,法國確是個妙不可言的地方!
后來我們便去找理發館了。打小時候起,我心里就懷著股奢望,但愿有朝一日在巴黎一家富麗堂皇的理發館里刮臉。但愿直挺挺躺在一張軟墊的躺椅上,四面是畫,還有豪華的家具高頭是滿墻的壁畫和貼金的拱頂,眼前是幾排哥林斯式柱子伸展開去;滿室阿拉伯香水,聞得我心神蕩漾;遠處嗡嗡聲催人欲眠,把我送進了黑甜鄉。過了一個鐘頭,我依依不舍地醒了過來,只見一張臉刮得又光又嫩,活像小娃娃。臨走,我在理發師頭上舉起手說:“上帝保佑你,孩子!”
我們東找西找地找了兩個鐘頭光景,連一家理發館都沒看見。只看見假發店,玻璃櫥窗里陳列著涂脂抹粉的蠟制強盜人頭,頭上扎著沒有生氣的蓬亂毛發,真令人作嘔,一對直楞楞的眼睛,盯著櫥窗外的過路人,臉色死白,活像幽靈,把過路人都嚇跑了。我們開頭一直不敢看這種商標,后來終于認定做假發的勢必也是理發師,因為我們找來找去也找不到這一行業的合法代表。我們進去;一問,果然是理發館。
我說我要刮臉。理發師問我住哪兒。我說,別管我住哪兒,我只要刮臉——當場就刮。醫生說他也要刮。那兩個理發師一聽頓時手忙腳亂!他們先是拼命討論,接著就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在什么偏僻角落里一陣亂搜,找尋剃刀,再翻箱倒篋地找肥皂。然后帶我們到一間狹小、簡陋、骯臟的后房;端來兩把普通的靠背椅子,讓我們和衣坐在上面。我那向往已久的幸福美夢頓時化為泡影!
我坐得筆直,一聲不響,心里有苦難言,臉上卻故作正經。一個做假發的惡棍竟在我臉上嚇人地涂了足足十分鐘肥皂沫,臨了還把一大堆肥皂水塞到我嘴里。我用粗魯的英國話罵了一句,趁勢把那口臭水吐了出來,還說:“外國佬,當心!”轉眼工夫,這個強盜便亮出剃刀,在靴筒上磨了一通,就不安好心地在我臉上打量了足足六秒鐘,然后一副兇神惡煞模樣,餓虎撲羊似地向我直撲下來。剃刀刮處,臉皮頓時拉開了口,痛得我從椅上直跳起來。我大發雷霆,怒不可遏,那兩位仁兄可樂了。他們的胡子都不硬,也不密呢。咱們還是一語帶過,別欣賞這幕慘劇吧。單表我忍受法國理發師這分慘無人道的折磨,好容易才刮完臉;我時時痛得說不出口,臉上熱淚縱橫,可總算熬過來了。然后這個殺人未遂的兇手拿了盆水,湊在我頦下,潑得我滿頭滿臉都是水,胸口也是水,頸背也是水。他存心不良地借此洗去肥皂和血水。他拿條毛巾,替我抹干臉,正要動手給我梳頭,可我求饒了。我用句反話嚇退了他,我說剝臉皮已經夠受了——我不愿再給剝頭皮啦。
我對米開朗琪羅的非凡天才一向欽佩——舉凡詩歌、繪畫、雕塑、建筑,那人門門精通——他干一行,精一行。可是我不愿拿米開朗琪羅當早點,當便餐,當午飯,當茶點,當晚餐,當餐間小吃。我不時喜歡換換口味。在熱那亞,什么都是他設計的;在米蘭,什么都是他或他門生設計的;科莫湖是他設計的;無論在帕多瓦、維羅納、威尼斯、波侖亞,向導嘴里凈掛著米開朗琪羅這名字。在佛羅倫薩,幾乎無一不是他畫的,無一不是他設計的。他就經常坐在一塊心愛的石頭上觀賞他人設計的東西。他們把那石頭指給我們看了。在比薩,除了古老的制彈塔,什么都是他設計的,這塔要不傾斜得那么厲害,他們也會算在他賬上。他設計了里窩那的碼頭和契維塔韋基亞的海關稅則。可是在這里——這里才叫驚人呢。他設計了圣彼得堂;他設計了教皇;他設計了萬神廟、教皇圣軍的軍裝、臺伯河、梵蒂岡、大劇場、喀比塔神堂、塔比安巖、巴勃里尼宮、羅馬天主教堂、大平原、阿匹安大道、七山、卡哈卡拉浴場、克勞提安水道、大下水道——這個不朽的討厭鬼設計了這座不朽的城市,要不是所有的人和書本全在胡說八道,那么城里的畫都是他的大作!有一天,譚對向導說,“行了,行了,行了!別說啦!千句并一句說吧!就說造物主是根據米開朗琪羅的設計,創造意大利的吧!”
我昨天聽到原來米開朗琪羅已經故世了,不由謝天謝地,大大安心,心平氣和,落得個耳目清凈,生平還是頭一回感到這樣呢。
可我們拿這向導出了一頓氣。他帶領我們在梵蒂岡好些大走廊上,穿過好幾英里長的名畫和雕塑;還在其他好多宮殿里,穿過好幾英里長的名畫和雕塑;他指給我們看西斯丁禮拜堂中那幅巨畫,還有不少壁畫,多得可以把天堂都繪滿了——差不多全是米開朗琪羅的大作。所以我們就跟這向導假裝糊涂,專發愚問,憑這一下花招,我們難倒過不少向導呢。這幫家伙從不起疑,他們不知道什么叫挖苦。
他指給我們看一座人像,說:“相筒。”(銅像)
我們冷冷地看看這像,醫生問道:“米開朗琪羅的作品?”
“不——不知道誰。”
后來他指給我們看古老的羅馬公所。醫生問道:“米開朗琪羅?”
向導瞪一眼。“不——在他出生前一千年。”
后來看見一座埃及方尖石碑。又問:“米開朗琪羅?”
“唉,天哪,各位憲生!則是他出生前兩千年的!”
有時他對我們這樣老問個沒完,感到膩透了,就不敢再指給我們看什么。這壞蛋千方百計地想要我們弄明白,米開朗琪羅只是負責創造一部分世界而已,無奈說來說去總不得結果。一味研究、觀光,眼睛都看花了,腦子都吃力了,歇一歇倒也有必要,否則我們勢必變成白癡了。因此,這向導就得繼續受罪。他要不高興,那反而大吃苦頭。我們可高興呢。
我還在此用一章篇幅,談談那幫必不可缺的討厭坯——歐洲的向導吧。許多人心底里都巴不得不用向導;可是明知少了向導又不行,就巴不得拿向導開開心,來補償向導作陪受的罪。這目的我們倒達到了,如果我們這番經驗對其他人有用,歡迎采用。
向導都懂得點英國話,剛好能把一切攪得亂七八糟,弄得人家摸不到頭腦。那套故事——那套用來指點人家參觀雕像、繪畫、大教堂等類名勝奇跡的掌故,他們都背熟了。什么都曉得,就像鸚哥一樣學說出來——如果給人家一打岔,把話岔到題外,他們就得回過頭來,重新說起。他們一生專門給外國人雇來向導參觀奇珍異寶,聽客人贊美幾句。好聽上勁兒的贊美是人之常情。正是因為這個道理,孩子才會當著人面說些“俏皮”話,干些荒唐事,才會想其他法子“賣弄”一下。正是因為這個道理,碎嘴子才會冒著狂風暴雨出去,搶先說件聳人聽聞的消息。向導的特權就是天天指點外邦人看看名勝古跡,博得人家欣喜若狂的大事贊美,那么,請想一想,他怎會不渴望人家這么贊美幾聲呵!他聽慣了贊美,所以碰到人家稍為冷淡,他就絕對受不了。我們發現這點以后,每當向導領我們到什么偉大壯麗的名勝面前,我們就再也不欣喜若狂,對什么再也不加贊美,只裝出一副無動于衷的臉色,傻里傻氣地漠不關心。我們找到他們的弱點了。就此大大利用。時時惹得有些向導火冒三丈,可我們倒始終心平氣和。
通常都由醫生提問題,因為他能不動聲色,看來比天下任何人都像個通靈白癡,說話的聲調也比任何人都透著傻氣。這在他身上倒是渾然天生。
熱那亞的向導專愛招攬美國人的旅行團,因為美國人面對哥倫布的遺跡,總是驚訝萬分,總是感慨多端,熱情奔放。我們那個向導可坐不定,立不安,活像吞了個彈簧墊子。他渾身是勁——滿心焦急。他說:
“跟我來,各位憲生——來!我給你們看克利斯朵夫·哥郎波寫得信!——親自寫得!——親手寫得!——來!”
他把我們帶到市政廳。拼命掏了那么多回鑰匙,開了那么多道鎖,那封污穢的古老文件終于攤在我們面前。向導眼睛閃閃發光。他在我們身邊跳來蹦去,手指彈彈那張羊皮紙:
“瞧我說的,各位憲生!可不是?瞧!克利斯朵夫·哥郎波親筆——親自寫得!”
我們臉色冷峻,漠不關心。在這段令人難熬的冷場中,醫生不慌不忙地把這文件研究了一番。看后絲毫不表示興趣地說:
“啊——福開森——你——你——你剛說寫這玩藝的家伙叫什么名字來的?”
“克利斯朵夫·哥郎波!偉大的克利斯朵夫·哥郎波!”
又不慌不忙地研究了一通。
“啊——是他親自寫的,還是——還是怎么的?”
“他親自寫得——克利斯朵夫·哥郎波!他親筆字,親自寫得!”
于是醫生放下那文件說:
“唉,在美國我看到過,十四歲小孩寫的字,也比這高明得多呢。”
“可則是偉大的克利斯朵——”
“我不管他是誰!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么糟的書法呢。你可別想哄我們外邦人。我們絕對不是傻瓜。你要有什么貨真價實的墨寶,就拿出來看看!——要沒有,那就趕車吧!”
我們就趕車走了。向導給大大奚落了一頓,可他還是豁著再試一下。他有套法寶,自以為能說服我們。他說:
“啊,各位憲生!肯我來吧!我給你們看看漂亮的,喔,壯嚴的克利斯朵夫·哥郎波胸像!——又雄偉,又神氣,又壯嚴!”
他把我們帶到那座漂亮的胸像跟前——因為這確是漂亮——就一箭步跳開,裝模作樣的:
“啊,瞧,各位憲生!——真漂亮,真神氣,——克利斯朵夫·哥郎波胸像!——多漂亮的胸像,多漂亮的座子!”
醫生戴上了單眼鏡——是特地為派這用場才買的:
“啊——你剛說這位先生叫什么來的?”
“克利斯朵夫·哥郎波!——偉大的克利斯朵夫·哥郎波!”
“克利斯朵夫·哥郎波!——偉大的克利斯朵夫·哥郎波。呃,他是干什么的?”
“發見美洲!——發見美洲,喔,滑見鬼!”
“發見美洲。不——那話簡直靠不住。我們就是剛從美洲來的。我們可沒聽說過。克利斯朵夫·哥郎波——名字倒好聽——他——他死了嗎?”
“喔,活見鬼!——三百年啦!”
“他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我說不上。”
“想來是出天花吧?”
“我不知道,各位憲生!——我不知道他怎么死得!”
“大概出痧子吧?”
“恐怕是的——恐怕是的——我不知道——我看他總是得什么病死得。”
“父母還活著嗎?”
“不——苦能!”
“啊——哪是胸像,哪是座子?”
“天吶!——則系胸像!——則系座子!”
“啊,有數了,有數了——配得妙——實在配得妙透。這——這位先生是不是頭一回在胸像上?”
外國人可不懂那種笑話——向導對美國式笑話的妙處可領會不了。
我們弄得這羅馬向導啼笑皆非。昨天我們又到梵蒂岡,在那座稀世珍品的寶庫中消磨了三四個鐘頭。我們往往忍不住流露出感興趣的神情,甚至流露出欣賞的眼光,這可很難熬住。但到底熬住了。在梵蒂岡博物館里,可沒人不感興趣的。向導真弄糊涂了——不知怎么辦是好。他到處獵取奇珍異寶,差點跑斷了腿,全副聰明都用在我們身上了,可就是無濟于事;我們對任何東西都不流露任何興趣。直到最后,他才把自以為最神奇的東西搬出來——一具埃及皇族的木乃伊,也許是世界上保存得最好的一具吧。他把我們帶到那兒。這回,他信心十足,原來那副熱情多少又恢復了:
“瞧,各位憲生!——木乃伊!木乃伊!”
醫生照舊平心靜氣,不慌不忙地戴上單眼鏡。
“啊,——福開森——我剛聽說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來的?”
“名字?——他沒名字!——木乃伊!——阿及木乃伊!”
“對,對。本地人?”
“不!阿及木乃伊!”
“啊,原來這樣。大概是法國人吧!”
“不!——不是法國人,不是羅馬人!——生在埃及塔!”
“生在埃及塔。從沒聽說過埃及塔這地方。恐怕是外國地方吧。木乃伊。他多鎮靜——他多沉著。他,呃——他死了嗎?”
“唉,真見鬼,死三千年啦!”
醫生惡狠狠地對他回過頭來:
“喂,喂,你這樣做算什么意思!見我們是外邦人,想長長見識,就當我們土老兒耍弄嗎!想拿陳年臭尸體騙我們!——真正是豈有此理,我曉得—曉—你要是有好看的新鮮活死人,就拿出來!——不然的話,哼哼,我們就叫你腦袋開花!”
我們弄得這法國人實在啼笑皆非。誰知,他不知不覺中,多少給我們一報還一報。今天早晨他上旅館里來打聽我們起身了沒有,接著盡力把我們的樣子形容一通,好讓旅館老板弄懂他說的是誰。臨了還信口說我們是瘋子。這話說得那么天真,那么老實,真不愧是個向導說的。
有一句話(上文已提到)用來對付這幫向導,總叫他們倒抽一口冷氣,屢試不爽。碰到我們想不出什么話好說,我們就老用這一句話對付。他們滿腔熱忱都用在我們身上,一邊指些古代銅像給我們看,一邊大加贊美,我們就傻傻地看上一看,沉默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其實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最后問道:
“他—他死了嗎?”
(陳良廷、徐汝椿譯)
注釋:
指羅馬。
一位同行的游客。
指《最后的審判》,此畫花去米氏七年工夫。
【賞析】
《傻子出國記》是一部游記。1867年初,馬克·吐溫在圣路易斯看到報上刊登租用“教友城號”輪船游覽地中海國家和朝拜圣地的廣告,便寫信給《上加利福尼亞報》,請他們派他隨同出洋,報道此番盛舉。6月8日,承載著66名乘客的“教友城號”啟碇遠航。在將近半年時間里,馬克·吐溫為《上加利福尼亞報》、《紐約先驅報》、《紐約論壇報》寫了近60篇通訊。回國之后,馬克·吐溫到處發表演說,講述此次旅行的見聞。后來他又接受出版公司的建議,將這些通訊編成一本游記書,即是1869年出版的《傻子出國記》。此書一出版,就非常暢銷,從此馬克·吐溫成了美國和歐洲家喻戶曉的人物。
《傻子出國記》所記述的內容縱貫古今,橫跨歐亞,可謂豐矣,但所有這些豐富多彩的事物,都不是以客觀報道的形式,而是以主觀感受呈現的。這種主觀,與其說出自馬克·吐溫本人的個性,毋寧說出自美國旅行者的集體意識。進一步說,這種集體意識并非輪船上所有美國人的共同意識,而只是有活力的青年人的意識: 乘客中的老年人被視為無物;個性虛假、裝腔作勢的人,對歐洲文化盲目崇拜、人云亦云的人,則被當作譏刺的對象。敘事者的這種定位,固然與馬克·吐溫作為記者的社會身份有關,更主要的原因,非如此則不能展示馬克·吐溫的有力的幽默,也不能表達馬克·吐溫的社會和文化觀點。
《傻子出國記》中的美國青年(包括作者自己),是一群充滿活力、無所顧忌、敢作敢當的年輕人,對他們說來,歐洲這個舊世界不是太過規矩而馴順,就是太過陳舊而奸詐,因此他們忍不住要搞出一些惡作劇。作品中說,他們在巴黎的飯店里大吃大喝、心滿意足后,在燈火輝煌的大街上蹓跶,看百貨店和珠寶店的漂亮陳列,“有時,我們存心惡作劇,用莫名其妙的法國土話提些問題,害得那些一向不得罪人的法國人有苦難言,看到他們愁眉苦臉,我們就用法國字中的下流動詞和形容詞來刺激他們,嘲罵他們,折磨他們。”這是表現他們這種心態的例子。他們為自己的各種惡作劇感到開心——假裝不知飯店的通行騙術,難為侍者,他們很開心;捉弄隨行或當地的導游,不論導游向他們推銷商品還是講解風景名勝,都讓導游感到挫敗,他們很開心;肆無忌憚地盯著威尼斯廣場上女人的臉龐看,聲稱“據說本市姑娘喜歡給人盯著看”,他們很開心;避開守衛夜里偷偷游覽雅典巴特儂神廟,偷葡萄園里的葡萄,被當地警察捉住護送歸來,依然很開心。在所有惡作劇中,捉弄導游也許是游記中最具幽默性的篇章了。當導游對名勝古跡做熱情洋溢的介紹時,他們不是表現出驚奇,反而裝傻充愣,提出愚蠢的問題,讓導游毫無辦法,十分泄氣。例如,在意大利游覽的時候,當向導熱情地出示哥倫布的真跡時,游客中那個“比天下任何人都像個通靈白癡”的醫生,會假裝不懂導游的意思,說美國十四歲小孩寫的字,也比這書法強得多,“你要有什么貨真價實的墨寶,就拿出來看看!”當導游興奮地出示埃及木乃伊時,醫生會裝模作樣研究一番,而后假裝憤怒地說,這是想拿陳年臭尸體騙他們,“你要是有好看的新鮮活死人,就拿出來!”
這些美國人在國外的縱情享受、敢作敢當,與他們的自命無知、裝傻充愣,實際上是一體兩面的。在美國建國后相當長的時間里,美國人一直是歐洲人眼中的美國佬(Yankees),是缺少文化熏陶的天真漢。而美國人自己也自覺不自覺地認同這種形象,在文化的領域里,積極致力于模仿歐洲的文化。但是,到19世紀后期,形勢發生了明顯的轉變。美國人越來越感到需要擺脫歐洲傳統的制約,確立獨立的文化身份。馬克·吐溫的文學生涯,是美國人構建文化身份的一個重要部分。他的《傻子出國記》中的生機勃勃的美國人形象,以及一種北美大陸式的自由奔放甚至有點兒粗野的文學風格,都是美國的嶄新自塑,與歐洲文化劃開了界限。如果說,精力充沛、樂觀享受、舉止隨便、不耐繁文縟節是對美國人個性的強調,對他們智力上的說明則是所謂“傻子”(innocents)。馬克·吐溫借用歐洲人給美國人的頭腦簡單、未經世面的定型(stereotype),卻顛覆了其中的文化含義,于是這種天真就具備了質樸有力、敢于直面真理的文化品性。這樣,我們看到,無論對舊世界的歐洲,還是對基督教圣地的巴勒斯坦,作者都不愿接受既定的觀點,寧愿以純真、直率、無所忌憚的態度,求得自己的理解。例如,關于中世紀著名的阿倍拉爾和哀綠綺思的故事,傳統上一直是作為高貴而凄婉的愛情的典型的,馬克·吐溫卻說阿倍拉爾人品卑劣,同情雇傭打手襲擊阿倍拉爾的傅爾伯。說到彼特拉克和蘿拉的戀愛故事,他同情的不是兩位當事人,而是那位可憐的不知姓名的“蘿拉先生”。談到《圣經》人物,他認為以掃的人格比約瑟要偉大。這些見解本身是否得當姑且不論,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所蘊含的獨立的精神,以及平等、自由和尊嚴的觀念,這正是地道的“美國精神”,是“傻子”文化性格的核心,也是敘述者自信之所在。正因如此,作者才敢于大膽宣稱,拉斐爾描繪梅迪奇家族的壞蛋坐在天堂里跟圣母和天使親切會談,雖然藝術上是美的,但還是表現了卑躬屈節的奴性。
從《傻子出國記》可以看出,一個民族追求積極的自我認證,是一個艱難的過程。書中美國青年的種種胡鬧、刻薄,實際上是一種文化焦慮的反映。馬克·吐溫的杰出之處,在于他用強有力的文字,將這種焦慮變為幽默和狂歡,令讀者捧腹。馬克·吐溫是講故事的能手,他能將旅途中不起眼兒的事件講得趣味橫生,活靈活現,令人忍俊不禁;同時在書中穿插了大量神話傳說和歷史故事,模擬當時的場景,有聲有色。但本書最主要的喜劇性還是來自“去魅”,即通過比照現實的真實情形與頭腦中的模式化觀念的反差,制造幽默的效果。例如在法國理發的經歷,作者先描述一番對法國理發館的美妙憧憬,而后敘述自己如何在骯臟丑陋的小屋里被“剝臉皮”的過程,讀來非常滑稽。在威尼斯夜晚坐在小艇上聽船夫唱船歌,不正是人人都向往的么?然而作者對船夫的歌唱聽了一陣之后,終于忍不住了,“喂,喂,羅德里古·岡柴勒斯·麥哥·安基羅,我是個香客,人生地疏。可不許你這樣貓叫春似的喊叫撕碎我的心。再這么號下去,我們就得有人求饒了。……話說到這里,我可賭下毒咒,決不準你瞎唱。再嚷一聲,就送你下水。”也許只有馬克·吐溫,才能寫出這樣聲情并茂、令人開懷的幽默文字。
(尹德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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