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愛德蒙·唐泰斯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年輕水手,非常喜歡海上的風浪和生活。他與梅爾塞苔絲正處在熱戀之中,決定下次從海上回來后就結婚。然而,一場陰謀正在秘密地進行。一直妒忌唐泰斯的水手唐格拉爾、唐泰斯的情敵費爾南多以及法官維勒福出于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在唐泰斯和梅爾塞苔絲舉行訂婚儀式的時候將唐泰斯誣陷入獄。蒙在鼓里的唐泰斯不明不白地在專門關押重刑犯的紫杉堡里度過了17年暗無天日的日子。17年后,唐泰斯成功逃出了古堡,搖身一變成為神秘、富有的基度山伯爵。憑借著自己的聰明圓滑,伯爵成功地進入法國上流社會。這時,他那些昔日的仇人都已飛黃騰達,戀人梅爾塞苔絲也投入了情敵費爾南多的懷抱。伯爵開始了他的復仇計劃,當年的仇敵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莫爾賽妻離子散,以自殺告終;維勒福妻兒雙雙服毒死去,他最終發了瘋;唐格拉爾破產,一文不名,飽受饑餓之苦。復仇后,基度山伯爵永遠地離開了巴黎,給他的朋友們留下的是“等待和希望”。
【作品選錄】
客人們一走進餐室, 他們顯然都有同一種感覺。大家在思索, 是哪一種古怪的力量把他們帶到這幢房子里來,但是,不管有幾個人多么驚訝,甚至不安,他們還是不愿意離開。
然而,新結識的關系,伯爵古怪而與人隔絕的地位,他的無人知曉、幾乎不可計數的財富, 本該使男人們審慎小心, 使女人們決不踏進這幢沒有女人來接待她們的房子;可是,男男女女都超越了審慎和禮儀;好奇心用不可抗拒的刺激催促他們,戰勝了一切。
卡瓦爾坎蒂父子,一個盡管呆板, 另一個盡管放肆,連他們也無法不顯出對在此人府上聚會的關切, 他們不了解這個主人的目的, 對于其他人, 他們則是第一次看到。
唐格拉爾夫人看到德·維勒福先生在基度山的邀請下向她走來,將手臂伸給她,她顫動了一下,而德·維勒福先生感到男爵夫人的手臂挽住他的手臂時, 覺得自己的目光在金絲眼鏡后面模糊起來。
這兩個動作都沒有逃過伯爵的眼睛,在這些人的接觸中, 對于這個場面的觀察者來說,有著濃厚的興味。
德·維勒福先生的右首是唐格拉爾夫人,左首是摩雷爾。
伯爵坐在德·維勒福夫人和唐格拉爾中間。
德布雷坐在卡瓦爾坎蒂父子之間,而沙托—勒諾坐在德·維勒福夫人和摩雷爾中間。
菜肴豐盛;基度山決心完全打亂巴黎人的對稱心理,他更多地要滿足客人們對食物的好奇心,而不是滿足他們的胃口。給他們開出的是一桌東方酒席,不過這種東方色彩只在阿拉伯童話的筵席中才能出現。
世界各地能夠原封不動,保持鮮美,在歐洲的土地上生根豐收的各類水果,在中國瓷缸和日本盆子里堆成了尖兒。帶著羽毛的閃光部位的珍禽,平放在銀盆里的稀奇古怪的魚,愛琴海、小亞細亞和好望角出產的各類酒,裝在奇形怪狀的瓶子里,看到這些瓶子似乎還能增加酒的香醇,這一切就像阿皮修斯宴請賓客那樣,羅列在這些巴黎人面前,他們明白,宴請十個人花掉一千路易是可能的,但條件是像克萊奧帕特拉那樣吃珍珠粉,或者像洛倫佐·德·梅迪奇那樣喝下金溶液。
基度山看到大家的驚愕,笑了起來,大聲地嘲弄說:
“諸位,你們也承認這一點吧,就是財產達到一定的程度,追求奢侈就是必不可少的,正如這些太太所承認的,贊美的話達到一定的程度,理想才有實際價值,是嗎?然而,推論下去,什么東西才稱得上神奇呢?就是我們無法了解的東西。什么東西才是我們真正渴望的呢?就是我們得不到的東西。可是,看到我不能理解的東西,得到無法獲得的東西,這就是我一生的追求。我用兩種方法來達到: 金錢和意志力。比如,我以跟你們一樣的堅忍不拔去追求一種怪想,唐格拉爾先生,您是這樣去建造一條鐵路的,您,德·維勒福先生,是這樣去判決一個人死刑的, 您,德布雷先生,是這樣去平定一個王國的,您,德·沙托—勒諾先生,是這樣去取悅一個女人的,您呢,摩雷爾先生,是這樣去馴服沒有人能夠騎穩的一匹馬的。比如,再看看這兩條魚,一條生長在離圣彼得堡五十法里的地方,另一條生長在離那不勒斯五法里的地方: 把它們集中放在一張桌子上,不是很有意思嗎?”
“這兩條是什么魚?”唐格拉爾問。
“這位德·沙托—勒諾先生在俄國住過,他會對您說出其中一條的名字,”基度山回答,“這位是卡瓦爾坎蒂少校先生,他是意大利人,會告訴您另一條的名字。”
“這一條,”沙托—勒諾說,“我想是小體鱘。”
“好極了。”
“那一條,”卡瓦爾坎蒂說,“如果我沒搞錯,是七鰓鰻。”
“正是。現在,唐格拉爾先生,請您問問這兩位,這兩條魚是在哪里捕到的?”
“小體鱘只能在伏爾加河捕到。”沙托—勒諾說。
“我只知道富扎羅湖出產這么大的七鰓鰻。”
“一點不錯,一條來自伏爾加河,另一條來自富扎羅湖。”
“不可能!”賓客一起喊道。
“我的樂趣正在這里,”基度山說,“我像尼祿一樣: cupitor impossibilium;你們也一樣,此刻你們的樂趣也在這里;這種魚肉或許實際上不如鱸魚和鮭魚, 但待會兒會讓你們覺得很鮮美,這是因為在你們的頭腦里,認為不可能得到這種魚,然而卻擺在面前。”
“怎樣才把這兩條魚運到巴黎的?”
“噢!我的天!再簡單不過: 這兩條魚分別裝在放上飼料的大木桶里運來,一只桶放上蘆葦和河中水草,另一只桶放上燈芯草和湖中植物;兩只桶裝上特制的運貨車,魚就這樣生活著,小體鱘能活十二天,七鰓鰻能活八天;當我的廚子抓住這兩條魚的時候,它們還活著,廚子把一條按在牛奶里悶死,把另一條按在酒里悶死。您不相信嗎,唐格拉爾先生?”
“至少我懷疑。”唐格拉爾回答,露出呆板的笑容。
“巴蒂斯坦!”基度山說,“將另一條小體鱘和另一條七鰓鰻搬過來;您知道,就是裝在別的桶里運來,至今還活著的那兩條。”
唐格拉爾睜大驚惶的眼睛;來賓都拍起巴掌。
四個仆人搬來兩只放上水生植物的大桶,每只里面都有一條像燒好放在桌上那樣的魚在游弋。
“為什么每一種有兩條?”唐格拉爾問。
“因為可能死掉一條。”基度山簡簡單單地回答。
“您真是一個奇人,”唐格拉爾說,“哲人怎么說也是枉然,有錢就是好。”
“有思想尤其好。”唐格拉爾夫人說。
“噢!別夸我做這種事,夫人;這種事在古羅馬人的時代是非常流行的;普利紐斯敘述過,奴隸頭上頂著活魚接力跑,從奧斯蒂亞跑到羅馬,普利紐斯稱這種魚為‘穆路斯’,根據他畫的圖來看,可能是鯛。吃活的鯛是一種奢侈,而看著鯛死去是非常有趣的場面,因為鯛臨死時要變三四次顏色,如同突然消失的彩虹,變幻出棱鏡下的各種色彩,然后被送到廚房。它的垂死狀態成了它的價值所在。如果未曾見過活著的鯛,便會輕視死掉的鯛。”
“是的,”德布雷說,“但從奧斯蒂亞到羅馬,只有七八法里路。”
“啊!不錯,”基度山說,“如果我們不能勝過呂庫呂斯,那么一八○○年之后的我們還有什么面子呢?”
卡瓦爾坎蒂父子睜大眼睛,但他們很理智,一言不發。
“這一切非常有意思,”沙托—勒諾說,“我承認,我最欣賞的是,對您的吩咐手下人執行的迅速令人贊嘆。伯爵先生,這幢房子難道不是確實在五六天之內買下的嗎?”
“真的,最多這幾天。”基度山說。
“我確信,房子在一周之內徹底整修過;如果我沒有搞錯,它還有另外一個入口,院子鋪上石子,空空蕩蕩,而今天,院子鋪上綠茸茸的草坪,周圍種上了樹,樹齡看來上百歲。”
“有什么法子呢?我喜歡綠樹和蔭影,”基度山說。
“確實,”德·維勒福夫人說,“從前,是從面臨大路的一道門進來的,我奇跡般得救那一天,我記得,您是從大路把我弄進屋里的。”
“是的,夫人,”基度山說,“但后來我更喜歡入口能讓我透過鐵柵看到布洛涅園林。”
“在四天之內,”摩雷爾說,“真是奇跡!”
“確實,”沙托—勒諾說,“把一幢老房子裝修一新,這是神奇的事;因為這幢房子非常舊,甚至非常陰森森。我記得德·圣梅朗先生兩三年前要賣掉它時,我母親曾讓我來看過。”
“德·圣梅朗先生?”德·維勒福夫人問,“在您買下之前,這幢房子是屬于德·圣梅朗先生的嗎?”
“好像是的。”基度山回答。
“怎么,好像!您不知道向誰買下這幢房子嗎?”
“真的不知道,是我的管家在照料這種瑣事。”
“這幢房子沒有人住確實至少有十年之久,”沙托—勒諾說,“看到百葉窗緊閉,門關緊,庭院里雜草叢生,好不凄凄慘慘。說實話,如果房子不是屬于檢察官的岳父的,真要把它看成那種發生過重要罪案的兇宅。”
維勒福至今還沒有碰過擺在他面前的三四杯美酒,這時隨意拿起一杯,一飲而盡。
在沙托—勒諾說完話之后,基度山讓沉默延續了一會兒:
“很奇怪,”他說,“男爵先生,我第一次進來時,腦子里也有過同樣的念頭;我覺得這幢房子陰慘慘的,如果不是我的管家為我辦妥了這件事,我決不會買下它,興許這家伙收受了公證人的小賬。”
“很可能,”維勒福期期艾艾地說,竭力露出微笑,“但請相信,這次賄賂我不知情。德·圣梅朗先生想把這幢屬于他外孫女嫁妝的房子賣掉,因為再有三四年沒人居住,房子就要坍塌了。”
輪到摩雷爾臉色蒼白。
“尤其有一個房間,”基度山繼續說,“啊!我的天!表面看很普通,像別的房間一樣,蒙上紅色錦緞壁衣和帷幔,我覺得說不出的像出過慘劇。”
“怎么回事?”德布雷問,“為什么會出過慘劇?”
“本能的感覺能說得清楚嗎?”基度山說,“難道不是有種地方好像自然而然能呼吸到憂傷的氣息嗎?為什么?人們一無所知;只是出于一系列回憶,一時的想法,這種想法把我們帶到別的時代,別的地方,也許跟我們所處的時代和地方毫無關系;總之,這個房間令我欽羨地想到德·岡日侯爵夫人和苔絲德蒙娜的房間。唉!真的,既然我們吃完了飯,我要給你們看看這個房間,我們到花園里喝咖啡;飯后是觀賞。”
基度山做了一個動作,詢問他的客人們。德·維勒福夫人站了起來,基度山也站起身,大家學他們的樣。
維勒福和唐格拉爾夫人像釘在座位上一樣,沒有動彈;他們用冷漠無聲的目光互相探問。
“您聽到了嗎?”唐格拉爾夫人說。
“必須上那里去。”維勒福站起來回答,把手臂伸給她。
大家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分散到各處,因為大家認為參觀不限于那個房間, 同時可以跑遍這座破房子的其余地方,基度山已將這幢房子修葺成一座宮殿了。于是人人都從打開的幾扇門跑出去。基度山等待著那兩個滯留不走的客人;當他們也走出來時,他含笑殿后,如果客人們能理解他的微笑,這笑容一定不同于要去參觀的那個房間將給他們的驚嚇。
客人們開始參觀一個個房間,陳設都是東方式的,轉角沙發和墊子就是床,煙斗和陳列的武器就是設備;客廳掛滿以往大師們最美的畫幅;小客廳蒙上中國的布料,色彩變幻,畫面怪誕,質地上乘;最后大家來到那個令人注目的房間。
這個房間絲毫沒有特殊的地方,只是,雖然日光黯淡,房間卻沒有亮燈,其余房間裝修一新,它還是破破爛爛。
這兩個原因確實足以使它染上陰慘慘的色調。
“嗬!”德·維勒福夫人大聲說,“的確很可怕。”
唐格拉爾夫人竭力咕噥幾句,沒有人聽得清楚。
有幾種見解互相交鋒,結論是,這個蒙上紅色錦緞和帷幔的房間委實具有不祥的外貌。
“可不是?”基度山說,“你們看,這張床擺得多么古怪,壁衣帷幔多么陰沉沉、紅殷殷!這兩幅彩色粉筆肖像受潮褪色,蒼白無色的嘴唇和驚慌不安的眼睛不是似乎在說: 我見到了?”
維勒福臉色變得煞白,唐格拉爾夫人跌坐在壁爐旁的長椅上。
“噢!”德·維勒福夫人含笑說,“這張椅子上興許發生過罪案,您竟敢坐在上面! ”
唐格拉爾夫人趕緊站起來。
“事情還不止于此。”基度山說。
“還有什么事?”德布雷問,他沒有放過唐格拉爾夫人的激動。
“啊!是的,還有什么事?”唐格拉爾問,“因為我實話實說,至今我沒有看到什么了不起的東西;您呢,卡瓦爾坎蒂先生?”
“啊!”這一位說,“我們在比薩有烏戈林塔,在斐拉拉有關塔索的監獄,在里米尼有弗蘭謝絲卡和保羅的房間。”
“是的;但你們沒有這種小樓梯,”基度山說,一面打開一扇隱沒在帷幔后面的門;“您看看,再說出您的想法。”
“彎彎曲曲的樓梯陰森森的!”沙托—勒諾笑著說。
“說實在的,”德布雷說,“我不知道是不是希奧酒使人愁苦,但我無疑看到這幢房子舉喪戴孝。”
至于摩雷爾,自從提到瓦朗蒂娜的嫁妝后,他一直愁容滿面,悶聲不響。
“你們請設想一下,”基度山說,“奧賽羅或者德·岡日神甫那樣的人,在一個幽暗的風雨之夜,一步步走下這道樓梯,還抱著一樣可怕的東西,他急于避人耳目,藏匿起來,即使瞞不過上帝的目光!”
唐格拉爾夫人半暈倒在維勒福的懷里,他也不得不靠在墻上。
“啊!天哪!夫人,”德布雷大聲說,“您怎么啦?您面如土色!”
“她怎么啦?”德·維勒福夫人說,“這很簡單;基度山先生給我們講些恐怖故事,大概想把我們嚇死,她受不了啦。”
“是的,”維勒福說,“確實,伯爵,您把這些太太嚇壞啦。”
“您怎么啦?”德布雷小聲又問唐格拉爾夫人。
“沒什么,沒什么,”她強自振作地說,“我需要空氣,如此而已。”
“您想下到花園去嗎?”德布雷問,將手臂伸給唐格拉爾夫人,一面朝暗梯走去。
“不,”她說,“不;我更喜歡留在這里。”
“說實在的,夫人,”基度山說,“您嚇壞了嗎?”
“不,先生,”唐格拉爾夫人說,“您有本事虛構一番,使幻覺變成真的一樣。”
“噢!我的天,是的,”基度山笑瞇瞇地說,“這一切都是想象出來的事;因此,為什么不把這個房間設想成一個做母親的圣潔的房間呢?這張床和大紅的帷幔就像女神盧喀娜光顧過的床,這道暗梯是醫生、奶媽或做父親的抱走睡著的孩子,以免打擾產婦恢復體力的睡眠走過的通道?……”
這次,唐格拉爾夫人聽到這溫情脈脈的描繪,非但沒有安下心來,反而發出一下呻吟,完全昏厥了過去。
“唐格拉爾夫人昏倒了,”維勒福小聲說,“或許需要把她搬到她的馬車上。”
“噢!我的天!”基度山說,“我忘了帶嗅瓶!”
“我有。”德·維勒福夫人說。
她遞給基度山一只瓶子,里面裝滿一種紅色液體,就像伯爵以前讓愛德華恢復知覺的那種藥水。
“啊……”基度山說,從德·維勒福夫人手里接過瓶子。
“是的,”她喃喃地說,“我按您的吩咐試過了。”
“您成功了嗎?”
“我想是。”
唐格拉爾夫人被抬到隔壁房間。基度山在她的嘴唇上倒了一滴紅色液體,她恢復了知覺。
“噢!”她說,“真是一場噩夢!”
維勒福使勁捏她的手腕,讓她明白,她不在做夢。
大家尋找唐格拉爾先生;他對富有詩意的感想沒有興趣,已經下樓到花園里去,同卡瓦爾坎蒂少校談論從里窩那到佛羅倫薩建造鐵路的計劃。
基度山似乎很失望;他挽起唐格拉爾夫人的手臂,陪她來到花園,大家看到唐格拉爾先生坐在卡瓦爾坎蒂父子之間喝咖啡。
“說實在的,夫人,”他對她說,“我讓您嚇壞了嗎?”
“不,先生,但您知道,事物對人的影響,要看當時的思想狀態而定。”
維勒福強裝笑臉。
“您明白,”他說,“只要一個假設,一種幻想……”
“那么,”基度山說,“信不信由你們,我確信在這幢房子里有人犯過一件罪案。”
“小心,”德·維勒福夫人說,“檢察官在這里。”
“真的,”基度山回答,“既然有這樣的事,我要用它來報案。”
“報案?”維勒福說。
“是的,而且有證據。”
“這一切真有趣,”德布雷說,“如果果真有罪案;我們可以好好消化一番了。”
“確有罪案,”基度山說,“打這里走,諸位,您來,德·維勒福先生;為了讓報案生效,就得提交有實權的當局。”
基度山抓住維勒福的手臂,同時他夾緊唐格拉爾夫人的手臂,把檢察官拖到梧桐樹下,那里最是黝黑。
其他賓客跟隨而來。
“瞧,”基度山說,“在這里,在這底下(他用腳踩了幾下地面),為了讓這些老樹煥發生機,我叫人挖掘,加進富有腐殖質的松軟泥土;二人在挖掘時,起出一只箱子,或者不如說箱子上的金屬配件,中間有一具新生嬰兒的骨架。我想,這不是幻景吧?”
基度山感到唐格拉爾夫人的手臂發僵,維勒福的手腕在哆嗦。
“一個新生嬰兒?”德布雷重復說,“見鬼!我覺得這變得嚴重了。”
“我剛才認為,”沙托—勒諾說,“房屋也像人一樣有靈魂,有面孔,外貌帶上內部的反映,我并沒有搞錯。這幢房子陰沉沉,因為它有內疚;它有內疚是因為它掩蓋著一樁罪行。”
“噢!誰說這是罪行?”維勒福反問,想作最后一次努力。
“怎么!一個孩子活埋在花園里,難道不是罪行嗎?”基度山大聲說,“您把這種行動稱作什么呢,檢察官先生?”
“誰說孩子被活埋?”
“如果他死了,為什么埋在這里?這個花園從來不是墓園。”
“在法國殺害嬰兒要判什么罪?”卡瓦爾坎蒂坦率地問。
“噢!我的天!干脆砍頭。”唐格拉爾回答。
“啊!砍頭。”卡瓦爾坎蒂說。
“我想是的……對嗎,德·維勒福先生?”基度山問。
“是的,伯爵先生。”維勒福回答,音調簡直沒有人聲了。
基度山看到,他為這兩個人準備了這個場面,他們已到了能夠忍受的極限;他不想搞得太過分,便說:
“喝咖啡吧,諸位,我覺得我們把喝咖啡忘得一干二凈了。”
于是他把客人帶往放在草坪中央的桌子旁。
“說實話,伯爵先生,”唐格拉爾夫人說,“我羞于承認神經脆弱,但這類恐怖故事使我心驚肉跳;請您讓我坐下。”
她跌坐在椅子上。
基度山向她鞠了一躬,走近德·維勒福夫人。
“我想唐格拉爾夫人還需要用您的藥瓶。”他說。
德·維勒福夫人還沒有走近她的女友,檢察官已經在唐格拉爾夫人的耳畔說:
“我要跟您談一次。”
“什么時候?”
“明天。”
“哪里?”
“如果方便就在法院我的辦公室里,這是最安全可靠的地方。”
“我會去的。”
這時,德·維勒福夫人走了過來。
“謝謝,親愛的朋友,”唐格拉爾夫人說,一面竭力微笑,“不礙事了,我感覺好多了。”
(鄭克魯譯)
【賞析】
大仲馬在世界文學史上并不占據崇高地位,在名家迭出的19世紀法國文壇上,他難以躋身一流作家的行列,但是任何一個文學史家都不會漠視他,任何一本法國文學史都要以一定的篇章記述他的文學貢獻。原因就在于他擁有廣大的讀者,其作品被翻譯成各種文字,走進世界各個角落,始終受到熱烈的歡迎。他是寫作通俗小說的高手,其代表作《基度山恩仇記》(又譯: 《基度山伯爵》)就是通俗小說的典范。
《基度山恩仇記》的成功主要在于消遣性。消遣性是通俗小說的本質特征,它弱化了康德所說的反思歡愉,強化了輕易獲得感官歡愉的張力。但《基度山恩仇記》又遠勝于一般的通俗小說,它沒有低俗的描述,沒有奪目的感官刺激,而是以巧妙的構思吸引讀者,情節錯綜復雜,變化萬端,卻又雜而不亂,環環緊扣。
本書所節選的小說第六十三章集中體現了這一特點。這是基度山伯爵精心安排的一場宴會。從出席宴會的人員看,全是上層階級的頭面人物。其中,維勒福和唐格拉爾是17年前惡意陷害基度山伯爵的仇人,此時都已經飛黃騰達。前者靠制造冤案爬上了首席檢察官的高位,后者靠投機發財,迎娶有錢寡婦,成了金融界巨頭、眾議員和伯爵。這兩人是基度山伯爵舉辦這次宴會的目標所在,是他實施復仇計劃的一個重要部署。他邀請眾多上層人物到場,花費巨金采購珍禽異獸,包括只能從伏爾加河捕獲的小體鱘和富扎羅湖捕獲的七鰓鰻,既為了顯示他足與仇敵對壘的巨大經濟實力、顯赫社會地位,也為了制造足以逼迫仇敵窒息的心理壓力。從他設計的宴會流程看,可以說處處有機關,時時藏玄機。他先是在宴請中有意提及那間“蒙上紅色錦緞壁衣和帷幔”,有著“彎彎曲曲的陰森森的樓梯”的房間,然后又在宴會后引導賓客去實地觀看。他立意買下這棟別墅,刻意豪華裝修,又獨獨不動這間房間,讓破爛的家具,陳舊的裝飾依舊,連陰慘慘的氣氛都保持原樣,目的就是要保留仇敵當初犯罪的現場,在陰森兇險的情景再現中使仇敵原形畢露。最后他又一手夾緊著唐格拉爾夫人的手臂,一手拖著檢察官,把他們拉到梧桐樹下,揭示了他們當年活埋嬰兒的罪孽。基度山伯爵的精心策劃收到了意料中的效果,在與仇敵較量的每一個回合上他都處于主動地位。他談笑風生,從容出擊,表面上雍容閑散,以闊綽的主人身份殷勤招待賓客,暗地里卻在頻頻出招,而且招招兇狠,致仇敵于死命。在他的攻擊下,維勒福和唐格拉爾夫人驚恐萬狀,檢察官“臉色變得煞白”,“手腕哆嗦”,唐格拉爾夫人更是驚嚇得暈了過去。基度山伯爵的苦心經營,縝密策劃,就像蜘蛛為捕蟲而層層織網一般,體現了大仲馬情節構思的巧妙周密,紛繁復雜又循序漸進,變異無窮又合情合理,讓讀者追隨他設計的情節路徑一路走去,獲得峰回路轉,重巒疊嶂,奇景美不勝收的閱讀享受。
《基度山恩仇記》的另一個特點體現在人物對話上。善于寫人物對話是大仲馬創作的一大特色,歷來受到人們的稱贊。大仲馬寫對話,一是多,從我們的選文中可以看出,對話篇幅大約占了一半以上,這在其他作家那里很難見到;二是生動,不僅栩栩如生地展現了某一情景之中的人物情緒波動、心理變化,而且極其貼切,契合人物的思想性格特征。例如,選文中基度山伯爵肯定“在法國殺害嬰兒是要砍頭的”,緊接著就扭頭追問維勒福:“對嗎,德·維勒福先生?”維勒福是首席檢察官,關于殺害嬰兒罪的判刑問題詢問維勒福,在輕松的社交場合顯得合情合理,但實際上卻是基度山伯爵施出的封喉一劍,暗示維勒福與唐格拉爾夫人的殺嬰罪行已經無法掩飾,罪責難逃,顯示出基度山伯爵有仇必報的性格特征和勝券在握,咄咄逼人的心理優勢。對于基度山的步步逼近,維勒福的回答疲弱無力,“音調簡直沒有人聲了”,顯示出他色厲內荏的性格和當時驚惶失措、六神無主的心理狀態;第三,也是最受后人贊許的地方,是大仲馬常常利用人物對話推動情節發展,交代事件背景,暗示演變趨向,在一問一答之間,自然過渡,不留痕跡。大仲馬之善寫對話,與他具有戲劇創作的豐富經驗不無關系,他一生中創作了近百部戲劇,在當時就聞名遐邇;更與他卓越的語言才華,熟練駕馭語言的能力有關。他與巴爾扎克一樣,精力過人,為滿足自己揮金如土的嗜好,拼命寫作,小說、戲劇創作碩果累累,也因此而鍛煉了他非同尋常的語言能力。
如果以思想的深刻性衡量《基度山恩仇記》,確如歷代批評家所評判的,價值并不高。雖然小說也批判了法國復辟王朝司法制度的黑暗和弊病,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的一些腐朽現象,但是與同時代的《紅與黑》、《高老頭》等巨作相比,無論在力度上還是在深度上都稍遜一籌。換句話說,它給予讀者的反思歡愉遠不及感官歡愉。但是這并不妨礙它的流傳。特別是到了大眾文化盛行,社會生活節奏加快,人們更需要消遣性讀物以排解生存壓力的今天,大仲馬將受到更多歡迎,他的讀者群還會繼續擴大。
(余嘉 陳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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