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主人公亨察德原是個打草工,因醉酒將妻女出賣,事后追悔莫及,從此滴酒不沾,發(fā)奮致富,二十年后當上了卡斯特橋市長。后來,妻女回到了他的身邊,發(fā)誓要補償妻女幸福的亨察德原本以為可以過上團圓幸福的生活,但災難卻接踵而至。由于剛愎、偏執(zhí),他與原來的助手兼合伙人唐納德·法夫瑞鬧翻,并在與法夫瑞的競爭中陷于破產,市長的職位被法夫瑞占有,當年出賣妻女的丑聞也張揚開去,而唯一令他感到慰藉的女兒伊麗莎白—簡竟然是妻子與他人生的女兒!亨察德身敗名裂,眾叛親離,最后在一所小屋里孤獨凄慘地死去。
【作品選錄】
三十八
對于沉湎于令人陶醉的塵世歡樂中的露塞塔來說,這場接待儀式是短促的——太短促了。但是無論如何,這還是給她帶來了一次巨大的勝利。同皇族的那次握手,她指掌間仍有余感;她偶爾聽到街談巷議,說她丈夫頗有可能榮獲爵士稱號,雖然有點夠不著邊,但是好像也不是異想天開;比這更意想不到的事情,也曾經落到像她那位蘇格蘭人一樣心地善良而且討人喜歡的人頭上。
亨察德和市長發(fā)生沖突之后,退到女賓席后面去了;他在那兒站著,茫然注視著他上衣領子上法夫瑞的手抓過的那塊地方。他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兒,好像難以理解,他過去一向熱誠慷慨相待的一個人,居然會對他凌辱相加。就在他陷入這種半顯癡呆的狀態(tài)之時,忽然露塞塔和其他幾位太太的談話,傳到了他的耳際;他清楚地聽到她否定他——否認他曾經幫助過唐納德,說他不過是一個普通臨時打工的而已。
他動身回家去,在通向逗牛樁廣場的拱門下面遇見了趙普。“那么,你碰了一鼻子灰啦?”趙普說。
“就算是碰了又怎么樣?”亨察德厲聲回答。
“唉,俺也碰了一回,所以俺們倆是同病相憐。”他簡要地講了他試圖爭取讓露塞塔給他說情的事。
亨察德只是聽了聽他講他的事,并沒真往深里想。他自己同法夫瑞和露塞塔的關系,把所有類似的事情都壓下去了。他還是斷斷續(xù)續(xù)地自言自語:“她那時苦苦哀求我;可現在她嘴里都不愿承認我,眼睛都不愿看我了!……還有他——他那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他把我趕回來,好像我就是一頭撞垮圍欄的公牛……我像一只羊羔似的咽下了這口惡氣,那是因為我看得出來,在那里是弄不出什么名堂來的。他可能在新傷口上搓鹽水……但是我一定得要他為這件事付出代價,我也一定得要讓他后悔。一定得來一場較量——面對面的;那么我們就會看到,一個花花公子,怎么能抵得上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這個破產商人沒有再多思索,一門心思都放在一樁瘋狂的目的上,匆匆忙忙吃罷正餐,就徑直去找法夫瑞。作為一個競爭的對手,他受過他的傷害;作為一個短工,他受過他的怠慢;而今天他又受到了這樣登峰造極的作踐——居然讓他當著全城居民的面抓住領子,當做流氓無賴似的推來搡去。
人群已經散了。如果不是那些綠色的牌樓還像原來豎起的那樣立在那兒,那么卡斯特橋就又會完全恢復它平常的樣子了。亨察德走到糧食街,一直走到法夫瑞的家。他敲了敲門,留了個口信,說他想在糧倉那兒見見他的東家,希望他一有空就到那兒去……他辦完這件事,就繞到后面,進了場院。
那里一個人也沒有,因為正像他所知道的,干農活的和趕大車的都由于上午的盛會而正在享受半天的休假——雖然趕車的過一會兒還得回來喂馬,給它們鋪草墊子。他走到了糧倉的臺階,正要上去的時候,突然大聲自言自語說:“我比他強壯有力。”
亨察德回轉身來走進一間小棚子,從亂放在那兒的幾根繩子當中挑了一根短的,把繩子的一頭在一個釘子上拴牢,用右手抓住另一頭,讓左胳膊貼在身體的側面,把身子轉了一圈,就用這種辦法把左胳膊牢牢捆住了。他這時才順著梯子走到糧倉最上面的一層。
糧倉空空的,只有幾個袋子,在盡那頭只有常常提到的那扇門,就開在吊裝糧袋的那架呆架和鐵鏈下面。他把門打開,固定住,從門檻往外看。這里離地面有三四十英尺;正是在這個地方,他有一次和法夫瑞站在一起,伊麗莎白—簡恰好看見他抬起一只胳膊來,非常擔心,不知道這個舉動是什么征兆。
他向頂樓里面退了幾步,在那兒等候。從這個高處,他的目光可以掃到周圍的房頂和一個星期以前剛抽出嫩葉的那些繁茂栗子樹的樹頂,還有椴樹下垂的樹枝;法夫瑞的花園和綠門就從那里通過來。等了一段時間——他說不上有多長——那扇綠門開了,法夫瑞從那里走出來。他的裝束好像是要出遠門的樣子。他從墻的陰影里走出來的時候,臨近黃昏低平的陽光射在他的頭上和臉上,把它們照得火紅。亨察德盯著他,嘴唇緊閉,他那方方的下巴和臉上直上直下的輪廓出奇地明顯。
法夫瑞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過來,還哼著一支曲子,那樣子就是說,那些歌詞老是在他心里回蕩。幾年以前他剛到這里的時候,在三水手客店里唱過這首歌,那時他還是一個貧窮的年輕人,在為生活和命運而闖蕩,幾乎不知道要奔向何方。
這兒是一只手,我忠實的朋友,
也請你給我們伸出你的手。
沒有什么東西像一支古老的旋律更能使亨察德感動的了。他退縮了。“不,我不能干這種事!”他喘起粗氣來,“為什么這個該死的傻瓜,這會兒要唱起那首歌呢?”
法夫瑞終于不唱了,于是亨察德從頂樓的門口朝下看。“你可以上這兒來嗎?”他說。
“喂,伙計,”法夫瑞說,“我看不見你。出了什么岔子嗎?”
一分鐘之后,亨察德聽見他的腳踏上了最下層的梯子。他聽見他走上了二層樓,繼續(xù)往上,上了三層樓,開始上四層樓了。接著他的頭就在活板門的前面探出來了。
“這時候你還在這上面干什么?”他一邊走上前來一邊問,“你咋不和其余的人一樣去休假?”他說話的腔調里含有十分嚴厲的意味,表明他還沒有忘記上午那件不愉快的事,并且確信亨察德已經喝醉了。
亨察德一言未發(fā);但是卻走回去,把升降口的活板關上,并且站在上面踩了踩,好讓它完全嵌進框槽里去;然后他才轉向這個感到莫名其妙的年輕人。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亨察德的一只胳膊捆在他自己的身側。
“喂,”亨察德心平氣和地說,“咱們站在這兒面對面——人對人。你那些錢和你那漂亮老婆再也不能像他們剛才那樣把你捧得高過我了,而我的貧窮也不會把我壓下去了。”
“你所有這些話是什么意思?”法夫瑞懵里懵懂地問。
“你聽著,小子。你把一個早已經是再也沒有什么可損失的人侮辱到家了,你本應該是三思而后行喲。我一直是你的對手,這毀了我;你又冷落我,這讓我寒傖;可是你還把我推來搡去,讓我丟盡了臉面,我可絕不能忍受!”
法夫瑞聽到這個就有點激動了。“那兒沒有你的事。”他說。
“像你們隨便哪個人一樣有!哼,你這個乳臭未干的渾小子,居然教訓起像我這種年紀的人,說那兒沒有他的事!”他說話的時候,氣得額頭上青筋暴漲。
“亨察德,你侮辱了皇室,我是本市的首席行政長官,制止你是我的責任。”
“讓皇室見鬼去吧,”亨察德說,“談到這一點,我和你一樣忠誠!”
“我不是來這里和你爭吵的。等你冷靜下來,等你冷靜了,那時候你看問題就會和我有一樣的路子了。”
“也許是你首先要冷靜,”亨察德惡狠狠地說,“現在就是這種情況。這兒就咱們倆,在這個四方的頂樓里,把今天上午你先開頭的這場小小的扭打了結了吧。那邊有個門,離地面有四十英尺高。咱們倆得有一個把另一個從那個門里推出去——勝利者就留在里面。如果他愿意,他事后可以下去報喪,說另外那個是不慎失足掉下去的——或者他也可以講實情——這就是他的事了。俺是最強壯有力的,所以俺把一只胳膊捆住,不占你的便宜。你明白了嗎?那么來吧,你!”
法夫瑞根本來不及做任何事情,只有一件,就是逼近亨察德,因為他已經立刻就撲上來了。這是一場摔跤比賽,兩個人的目標都是要讓他的對手仰面朝天摔倒下去;而就亨察德來說,毫無疑問那就應該是從那個門口摔下去。
開打的時候,亨察德用他那只惟一能活動的手,也就是右手,抓住法夫瑞衣領的左邊,把它死死抓緊,而法夫瑞則用他那只相對的手,抓住亨察德的衣領。他想用右手去抓住對手的左胳臂,可是抓不住,因為亨察德那么敏捷地總是讓它閃到后面,同時還緊緊盯著他那皮膚白皙、體格細瘦的對手那雙矮了一截的眼睛。
亨察德先把一個腳尖伸向前面,法夫瑞也把腳向他插過去,到這時,這場格斗顯得像是那一帶地方通常的摔跤一樣了。他們的這種姿勢維持了幾分鐘,這一對搖晃著、扭擺著,仿佛狂風中的樹木,兩個都一聲不吭。到這時候,他們的喘息都能聽見了。然后法夫瑞想抓住亨察德的另一邊衣服領子,這個塊頭更大的人運起渾身的力氣,猛然一扭,于是他用那單獨的一只強有力的胳膊把法夫瑞死死壓得雙膝下跪。這場搏斗的這一個回合也到此告終。然而他左手捆住礙事,所以他沒法把他一直按在那兒,接著法夫瑞又站起來了,搏斗像剛才那樣又繼續(xù)下去。
亨察德來了個急轉身,把法夫瑞揪到靠近那個危險的懸空處;蘇格蘭人看到自己的這種處境,于是第一次死死抱住自己的對手,而那個暴怒的魔王——照他現在的樣子是可以這樣稱呼的——用盡力氣,一時還是不能舉起或是甩開法夫瑞。一直到他們又扭打到后面遠遠離開那個要命的門口了他最后拼命一搏,才終于成功。亨察德甩開法夫瑞的時候,本來打算弄得讓他折一個大跟斗,如果他的另一只胳臂能活動,那么法夫瑞當時就完了。可是他又站住了腳跟,使出扭住亨察德單只胳臂的一招兒,讓他感到劇痛,這從他齜牙咧嘴的樣子就能看出來。亨察德立刻用左邊的前胯骨——一般都是這樣的叫法——給這個年輕人狠命的一拐,在這樣占了上風以后,緊接著又猛力把他搡到門口,始終不肯松手,一直到法夫瑞那金黃頭發(fā)的頭懸在窗框上面,兩只手臂吊在墻外面。
“喂,”亨察德氣喘吁吁地說,“你今天上午開頭的事情,就算結束了。你的命就攥在我手心里。”
“那么,給你,給你!”法夫瑞說,“你已經盼了很長時間了!”
亨察德一聲不吭,低頭看著他,于是他們的目光相對了。“啊,法夫瑞!——其實不是這樣!”他痛苦地說,“上帝是俺的見證,從來沒有哪一個人愛另外一個人,像俺以前對你那樣。……可是現在——盡管俺上這里來是要弄死你,可是俺卻不能傷害你!去吧,叫人把我抓起來——你愿意怎么辦就怎么辦吧——俺的結果怎樣,俺根本就不在乎!”
他退回頂樓的后身,把他那只胳臂解開,倒在犄角里幾個袋子上面,懊悔不已。法夫瑞不聲不響地看著他,然后走到升降口,經過那里下去了。亨察德很想能把他叫回來;但是他的舌頭不聽使喚,于是那個年輕人的腳步聲在他的耳朵里消失了。
亨察德充滿了悔恨和自責。他第一次結識法夫瑞的種種情景不禁涌上心頭——那時這個年輕人的氣質中,浪漫瀟灑與克勤克儉奇妙地混合在一起,贏得了他的心,甚至達到能夠像彈奏樂器一般撥動他的心弦。他徹底地泄了氣,一直蜷縮在袋子上,這種姿勢對一個男人,一個像他這樣的男人來說,極其反常。這個具有這樣酷烈的陽剛之氣的身形,竟給他身上的女性氣質鎮(zhèn)住了。他聽見下面有一陣交談,還有停車房開門和拉馬套車的聲音,但是他沒有留神。
他待在那兒,一直到微弱的陰影逐漸加深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幽暗,頂樓的門變成一塊長方形的灰色光亮——成了周圍惟一看得出來的形狀。最后他站起身來,倦怠地從衣服上抖掉塵土,試探著腳步走到升降口,摸索著下了梯子,最后站到了院子里。
“他以前很敬重我,”他嘟囔著,“現在他要永遠恨我,看不起我了!”
他讓一種不可抗拒的愿望越抓越緊,要在當天晚上再見到法夫瑞,不顧一切地哀求他,去實現那個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去為自己剛才的瘋狂攻擊求得原諒。可是他向法夫瑞的門口走著,卻想起了他剛才昏昏沉沉待在頂樓上的時候,院子里有過一些他沒在意的動靜。他記得法夫瑞去過馬廄,并且把一匹馬套上了兩輪輕便馬車;他正在這樣干的時候,衛(wèi)特給他送來一封信;法夫瑞那時說過,他不能按照原來的打算到蓓口去——因為意想不到地得應召到天氣堡去。他有心在去那里的路上順便去麥斯托克一趟,那兒離他經過的地方不過一兩英里。
他最初到場院里來的時候,一定是準備上路的,沒有想到對敵較量的事情;而且他一定是駕起馬車起身了(雖然走的是另一個方向),他們之間所發(fā)生的事對什么人也沒有提一個字。
這么說,不到很晚的時候,去法夫瑞家里找他是沒有用的。
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等他回來,然而對于他那騷動不安和自我譴責的心靈來說,等待幾乎成了折磨。他在市里的街道上和郊區(qū)四處游蕩,在這里停停,在那里走走,最后來到了前面提到過的那座石橋。現在這座橋成了他經常勾留的地方了。他在這里待了很長時間,通過堤壩流過來的潺潺河水聲傳到他的耳際,卡斯特橋的燈火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忽隱忽現。
他心不在焉地依著欄桿,突然從城市那邊傳來的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一種有節(jié)奏的鼓噪,但是亂成一片,和街道上的回聲連成一片就更加雜亂。起初他并不覺得奇怪,以為那是市樂隊在敲敲打打,想在傍晚演奏一番,來圓滿結束這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可是這種震蕩回響中某種奇特的聲音否定了他的想法。不過這種令人費解的情況,并未引起他真正的注意;他自己的那種羞恥感太強烈了,不容有與此無關的其他想法;所以他還是像原先那樣憑欄孤立。
(張玲、張揚譯)
注釋:
原文為德文。
英國民間一種習慣療法,但頗為痛苦。
引自蘇格蘭詩人彭斯的詩《往昔》。
如依本段稍前所描述,此窗(window)框應譯作門(door)框。
【賞析】
不讀哈代,你不會真正明白經典的魅力。我們似乎已經習慣沉湎于用各種理論解構文本,而往往忽略了閱讀的樂趣。哈代的《卡斯特橋市長》卻不僅可以讓人從容批評,更帶給你久違的讀書之樂。在這篇人物命運交錯的小說中,固然蘊涵著文學批評家所看到的人性與資本、個人和社會的爭斗與發(fā)展,但即便是純粹地捧讀欣賞,故事和人物也同樣讓人掩卷良久,唏噓不已。
一個居無定所、流浪江湖的農田捆草工,歷經近二十年艱苦奮斗,成就為令人刮目相看的富商和一市之長,乍看頗似神話。英國工業(yè)革命前后,隨著社會劇烈變革、轉型,人的命運大起大落并不鮮見,而當時面臨社會巨變的英格蘭偏僻落后農牧地區(qū),正是可能產生這種現代神話之地。
與哈代的其他后期小說一樣,在《卡斯特橋市長》中,主導故事和其他人物命運的依然是小說的標題人物——卡斯特橋市長邁克爾·亨察德。
亨察德年輕時酗酒輕狂,酒醉時賣妻鬻女,幡然醒悟后憑借執(zhí)著與努力經商成功,還被選為卡斯特橋市長。然而,當他的前妻與女兒來到卡斯特橋后,一心贖罪的他在與命運的抗爭中逐步走向崩潰。亨察德是小說的中心,他幾乎左右著其他所有人物的命運,上至妻女,下至仆役,他們的生活幾乎都在亨察德的操縱中。在改變他人命運的過程中,亨察德卻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賣妻事件讓他戒酒二十年,覺醒發(fā)奮,事業(yè)有成,最終卻還是栽在這一事件上。從這個意義上說,亨察德試圖改變命運的努力從來沒有成功過。
《卡斯特橋市長》有一個副標題: 一個獨具個性的人的故事。哈代緊握他的解剖刀,冷靜洞察現實,給我們塑造了一個精力過人、古道熱腸但卻剛愎自用、愚蠻沖動的鮮活可信的市長形象。亨察德是一個在性格上存在諸多缺陷的悲劇英雄。“在小說開始時,亨察德是一個粗魯的不能自制的人。他在某種程度上是自己的惡劣欲望的犧牲品。”這位悲劇主人公的一生充滿了徒勞的抗爭,卻又不是在和其他人抗爭,而是和存在于他自身之內的某種東西抗爭。沒有人對他心懷惡意,即便是他在商業(yè)和愛情上的雙重競爭對手法夫瑞,對他也是相當寬容和同情。他的顯赫威風,他的驕傲,他的熱情,他的野心,剛好成就了他垮臺和毀滅的條件。小說中亨察德有這樣一段自白:“要是我不喜歡一個人的話,我就是世界上最冷淡的人。可是一個人要是中了我的意,我就愛得不得了。”這正是亨察德剛愎自用、偏執(zhí)、頑固個性的生動寫照。對待身邊的每個人: 伊麗莎白—簡、露塞塔和法夫瑞,他的態(tài)度都是如此。正是由于在性格上存在著上述諸種缺陷,身邊的人才會疏遠他,致使他逐漸走向毀滅。
“性格即命運”——亨察德這一人物性格與環(huán)境的磨合、沖突過程中,不像游苔莎、姚伯、裘德、苔絲等人物,他們的命運主要受制于環(huán)境,而人物自身的弱點,只起次要作用,他的悲劇命運卻主要取決于他自身的過錯和性格上的弱點: 早年酗酒賣妻,鑄成導致他一生厄運的絆腳石;當上市長后,迷信巫術,錯估天時,從而在商業(yè)上失算,這是他一生事業(yè)轉折的關鍵;而他性格上的剛愎自用、粗率愚蠻更是造成了他與商業(yè)伙伴法夫瑞、繼女伊麗莎白—簡、情人露塞塔等人關系的最終破裂。
哈代創(chuàng)造這一人物過程中所表現的主導意向,似乎不在道德褒貶或社會批判,而在以探討的精神,觀照人類生存中性格與環(huán)境的關系;而亨察德的故事從產生的實際效果來看,卻也恰恰形象地印證了“性格即命運”這一命題。這句在爭議中流傳的古希臘名言,從哈代其他作品,包括小說、詩歌、詩劇來看,哈代其實也并未把它視作絕對真理。但它對性格與環(huán)境、命運的關系的詮釋,對人物性格深層的探討,卻足以引發(fā)讀者的自省,從而達到積極的閱讀效果。“偉大的詩人談著他自己、談著他的‘我’的時候,也就是談著大家、談著全人類”,總會有人“在他的悲哀里看出了自己的悲哀,在他的心靈里認識到自己的心靈”。
命運觀念是希臘悲劇的基礎。對于缺乏基督教啟示的古希臘人來說,生活有其曖昧、陰沉的一面,他們稱之為命運。它像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似的,甚至要威脅諸神。在他們看來,命運是一種在冥冥之中操縱著人們的純粹外在的神秘意志。在命運面前,人們竭力抗爭卻又無處可逃。《卡斯特橋市長》體現出和古希臘悲劇相似的命運觀。在這部小說中,“最終的印象是一個邪惡的命運在人們的生活中起作用,毀壞他們幸福的各種可能性,并把他們引向悲劇的結局”。和俄狄浦斯一樣,亨察德沒有任何犯罪的企圖,結果卻犯下了一系列罪行。他為擺脫命運預設的種種可能性所作的努力,卻恰恰促成了他犯罪的事實。命運作為一種神秘莫測的外在力量,控制著主人公在卡斯特橋市的生活。亨察德一開始就認識到一直同他作對的一股超越于人之上而且處于反對地位的神秘力量的存在。賣掉妻女之后,他來到教堂,面對圣書立下重誓。這一行為表明,在潛意識里他已經承認一種獨立存在的神秘意志——命運的客觀性。在妻子蘇珊亡故之后,亨察德竭力證明自己是伊麗莎白的親生父親,卻意外地發(fā)現伊麗莎白同他并無血緣關系。命運的無情嘲弄使他認為這一事件是“有一個邪惡的精靈一心要折磨他才造出的這種詭計”。
約翰·巴特勒指出,在《卡斯特橋市長》中,“有著希臘悲劇和李爾王的清晰回聲”。哈代借用古代悲劇的藝術形式,卻超越了希臘人的命運觀,突破了宿命論的局限,深化了對命運的理解和認識。作家在表現人物的悲劇性命運時,把性格本身作為命運的一部分,認為性格代表一種超自然力量,主宰著人類的生命歷程。
亨察德的命運是以他的性格的內部矛盾為轉移的,而歸根結底這些矛盾是社會沖突產生的,也就是社會沖突的反映。“亨察德的破產和個人不幸的歷史在小說中是有社會的原因的。”法夫瑞和亨察德分別代表著新舊兩種生產方式和社會制度。法夫瑞是新興資產階級的代表。他銳意進取,有頭腦,擁有一套先進的管理方法和科學知識。亨察德則是威塞克斯宗法制社會傳統(tǒng)農民的典型。他固守傳統(tǒng),思想保守,管理落后。盡管亨察德意識到自己管理方法不科學,但是,他剛愎自用、偏執(zhí)、頑固的性格深深植根于傳統(tǒng)之中,阻礙他前進的步伐。當新舊兩種社會制度、生產方式發(fā)生沖突交鋒時,作為舊的落后的生產方式和社會制度的代表,亨察德的失敗充滿了必然性。亨察德的失敗不只是他個人人生奮斗的失敗,更是整個威塞克斯破產農民階級命運的象征。
《卡斯特橋市長》是哈代“性格和環(huán)境”系列小說之一。在小說中,哈代對英國西南部的農村生活進行了現實主義描寫,表現了下層民眾的困苦生活以及當時的新舊思想斗爭,同時也表達了他對歧視婦女的社會習俗的不滿和對下層民眾困苦生活的人道主義同情。雖然作品中相當濃厚的宿命論觀念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作品的思想內容,但從藝術上看,作品結構嚴謹,情節(jié)緊湊,人物內心活動細致逼真,在人物性格的描述上采用多層次、多角度、多范圍的對比手法,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飽滿的人物形象,令人贊嘆。
總之,這是一部描寫社會轉型時期的男人奮斗、立業(yè)、成家的書。古老市鎮(zhèn)中心傳統(tǒng)的集會場所,變成了熙攘喧鬧的糧畜交易市場,賣出買進的價格、盈虧利益的計算是人們關注的焦點;男女主要人物之間雖然也有復雜的感情,包括戀情、友情、親情以及婚姻糾葛,但是幾乎沒有哈代小說中常見的男歡女愛、溫情脈脈的浪漫情調;而哈代在描繪剖析糾葛于這些復雜關系中的其他人物時所達到的裸露、尖刻,則充分顯示了這位寫實大家譏刺、諷喻的才能。亨察德的失敗與隕落和法夫瑞的成功與升騰,不僅僅是人物性格較量的結果,而且是審時度勢,講究理性科學和實際的商品經濟時代精神對墨守成規(guī)、感情用事以及帶有騎士精神色彩的古老傳統(tǒng)精神和家長制生活生產方式的取代。哈代看透這一不以人的好惡和意志為轉移的客觀演變,為以亨察德所代表的人物及時代奏出了一曲挽歌。亨察德引人憐憫,是由于一個并非“性惡”的人遭受了本不應遭受的厄運;他引人憂懼,是由于這個遭受厄運的人和我們相似。細讀亨察德的故事,我們會發(fā)現,哈代的這位主人公的藝術形象具有多么深厚的來自古希臘的文化淵源。
在哈代的十四部長篇小說中,《卡斯特橋市長》既體現了哈代一貫的創(chuàng)作風格,又獨創(chuàng)了別具一格的藝術特色;這部小說的內容,不論是歷史還是在現實的認知方面,至今都有鮮活的意義。
(徐普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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