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華武隆是鄉村烈賓采的農民。他有土地牲畜,日子過得“豐裕”。但是,他的母牛一次在鄰居家的地里吃草被人抓住,要他賠償三個盧布,他不肯賠,并且打輸了官司,耗掉了自己的產業。父女倆生計無著。這時,他遇到了德國航運公司的一個跑街,為他的花言巧語所騙,乘其船來到美國。到美國后,華武隆父女找不到工作,還不時遭人恥笑打罵。后來花光了旅費,露宿海邊的木板臺上,華武隆打算乘夜黑與女兒投海自盡。幸虧遇上了一個好心的波蘭僑民,要他們去波蘭移民區找活干。沒想到那里是一片原始森林,移民為了爭地,經常打斗。后來森林失火,樹被燒光,又恰逢大雨,洪水泛濫,華武隆不幸喪身洪水。女兒瑪麗西亞不得不只身回到紐約,在碼頭上乞討,最后也餓死了。
【作品選錄】
第二節
……
全部都在這里了。華武隆老丈,跪在鐵灶前面,正想在冷灰堆里找一個白薯出來,這種尋找,他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的白費心機了;瑪麗西亞坐在麥稈上,兩手合抱著雙膝,定著眼睛對地板呆看。這姑娘病了,形容憔悴得很。她當然還像原先的那個瑪麗西亞,但是她的臉頰,以前是紅紅的,現在卻深深地凹陷下去了;她的面色已變得慘白而有病態,整個臉好像比以前小了些;而她的眼睛卻大了些,并且呆呆地瞪著。在她的臉上,分明可以看到穢濁的空氣,傷心的悲哀和惡劣的食物所產生的效果。他們一直是光吃白薯過日子,可是連這白薯已經斷絕了兩天。現在他們竟不知道該怎么辦,或是該怎樣把生命再維持下去。他們住在這條街上和這個洞窟里,現在已經是第三個月了;他們的錢已經都用光了。華武隆老丈曾經企圖去尋找工作,但是甚至連他要些甚么都沒有一個人聽得懂;他想到碼頭上去搬運行李和裝煤到船上去,但是他沒有一輛手車,況且,他馬上就吃了人家一頓打;他想拿一柄斧頭到建筑工場去找工作。人家又打了他一頓。此外,人家對他說些什么話,他都沒有懂得,他算是哪一等工人啊?無論他想插手到什么地方,無論他想投身于什么工作,無論他走到什么地方,人家都哄笑他出來,丟他出來,推他出來,還要打他;所以結果是他什么工作都沒有找到;他既不能向什么地方去掙錢,也不能向任何地方去求乞。他的頭發都傷心得變白了;希望完了,饑餓跟著開始。
在他自己的國度里,在他的同胞中間,如果他弄得一無所有的地步,如果他被病魔所糾纏,如果他的孩子把他趕出家門,他只要手里扶著一根拐杖,到大路邊去站在一個十字架底下,或者去站在一個教堂門口,唱著:“啊,慈悲的天主,請聽我的呼號!”一個有錢人走過,會給他十個銅子;一個貴婦人會得從馬車里吩咐一個小姑娘,讓她紅紅的小手送錢來布施他,同時一雙大眼睛盯著這個老爹(乞丐);一個農夫就會給他一塊面包;一個農婦就會給他一片咸肉,——于是他就可以簡直像一只鳥似的不必耕種而生活下去。再說,當他站在一個十字架底下的時候,十字架的兩臂就伸張在他頭上,再上面就是天,四周是田地。在那個安靜的國度里,天主一定聽得到他的訴苦。可是這里,在這個城市,老是有什么東西在可怕地咆哮著,好像在一架大機器里;每一個人都是急急忙忙地向前趕路,眼睛專望著前面,沒有一個人看見別人的不幸。頭腦里昏昏沉沉,人的手也無所施其技;他的眼睛也不能把一切照映進來的東西看個清楚,也不能從一個思想轉到另一個思想。一切都是這么奇怪、陌生、散漫和格格不入,人要是不能轉進這個輪盤里去,那就只好被摔出在圈子外面砸碎,像一個陶土瓶一樣。
哎!多么不同啊!在安靜的烈賓采,華武隆是一家之主,是一個發號施令的人;他有田地,受到人們的尊敬,每天的糧食不用愁;每逢星期日,他總擎著一支蠟燭站在圣壇跟前;但是在這里,他卻是個末等人,他正像一只走進了陌生人家院子里的狗,又膽小又驚慌,蜷縮著身子挨餓。
在他落難的開頭幾天,回憶常常在說:“還是在烈賓采好些。”他的良心也對他說:“華武隆,你為什么拋撇了烈賓采啊?”為什么嗎?——就因為天主拋撇了他。這老頭兒是愿意背十字架,愿意挨苦的,如果這苦難的路有一個盡頭的話;但是他很知道,每天會帶來一個更苦難的考驗,每天早晨,太陽會照臨在他和瑪麗西亞的更大的苦難上。那么還有什么辦法呢?要他搓一根繩子,叫一聲我們的天主,自己上吊嗎?在死亡面前,這個人是連眼睛也不會一的;但是他死了之后,他的女兒的命運怎么樣呢?當他想到這一切的時候,他覺得不但是天主拋撇了他,連他自己的意志也在拋撇他了。在他看到的眼前的黑暗之中,簡直沒有一點光明,甚至連他所感覺到的這個最大的苦痛,他也說不出是個什么名目。
這個最大的苦痛就是懷念烈賓采。它日日夜夜在虐待他,而且是最可怕、最兇狠地虐待他,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需要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身上的農民的靈魂是不是在離開他,也不知道這個靈魂為什么會因虐待而哀號;但是他需要松林、田地和茅草葺頂的莊屋,還有地主和農民,還有教士,還有他祖國的青天所覆蓋著的一切,這些東西,是他的心所緊緊地依附著而離不開的,要是硬把他的心拉開的話,它就會流血了。這老頭兒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把他踩到地里去。有時,他寧可揪緊頭發,一頭撞上墻壁,或則把自己摔倒在地上,再不然,就像一只被鐵鏈鎖牢的狗那樣的嗥吠,或則像發瘋似的叫喊——叫什么人呢?——他自己都不知道。現在他只是在這個無名的重負之下傴曲著,快要跌倒了,而這個陌生的大城卻永遠在鬧鬧嚷嚷的。他呻吟著,叫喊著耶穌;可是那兒沒有一個十字架;沒有人理睬他;這個大城只管自己鬧鬧嚷嚷;麥稈堆上坐著他的女兒,眼睛呆看著地板,——在一聲不響的挨餓受苦。真是一件怪事!——他和這小姑娘一直在一起,但是他們常常接連幾天不交談一句。他們好像非常生氣似的住在那兒。這樣的生活,他們都覺得很壞,很受不了,但是他們還有什么話可說呢?創痛的地方最好不要碰到。說來說去總不過: 口袋里沒有錢,鐵灶里沒有白薯,頭腦里想不出辦法。除此之外,還有什么話可說呢。
他們又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住在紐約的波蘭人可不少,但是沒有一個境況好的波蘭人住在茶坦姆廣場附近。
他們來到紐約之后的第二個星期,的確認識了兩家波蘭人,——一家是從西列西亞來的,還有一家是波斯南附近的人;但是這兩家人都早已窮得快要餓死。那家西列西亞人已經死掉兩個孩子;第三個孩子在生病,跟他的父母睡在橋洞里已經有兩個星期了,全家就靠街路上拾來的東西活命。后來他們被送到一個醫院里去,此后就不知道他們的下落。另外那一家也是同樣的苦命,甚至還更苦些,因為那父親是個酒鬼。瑪麗西亞在還有能力的時候救濟過那個婦人;但是現在她自己也要人家救濟了。
她和她的父親應該去投奔霍波根城的波蘭教堂。至少那教士會通知人家來照顧他們;但是他們怎么知道有一個波蘭教堂,或是波蘭教士呢?再說,他們怎么能跟別人說話,或是找一個人打聽打聽呢?因此,他們所花的每一分錢,對于他們,都好像向苦難的地獄跨進一步。
這時他們都坐在那兒,他坐在鐵灶面前,她坐在麥稈上。一小時兩小時的過去了,屋子里逐漸地黑暗起來;因為雖則時候還在正午,海面上卻升起了霧,正如春天所常有的那樣,一重濃厚的、無孔不入的霧。門外雖然很暖和,可是這父女倆卻在屋子里冷得發抖;終于華武隆失望了,在冷灰里一點東西都找不出來。
“瑪麗西亞,”他說,“這個樣子我再也受不下去了,你也受不了,我到水邊去找些漂流的木頭來;我們總得把鐵灶燒旺,說不定我還找些吃的回來。”
她沒有答話,于是他就走了。他已經學會了到江邊去撈些被水沖到岸灘上來的木箱上的木片,這是買不起煤的人都這樣做的。他在撈取木片的時候,時常挨人家的打,但也有時沒有挨打;有幾回他還找到過一些吃的東西——從船上丟出來的殘余菜葉菜皮;當他在霧里走來走去做這個行業,尋找著他所沒有失去的東西的時候,他就暫時地忘記了他的不幸,和那追逼得他最兇的悲慘境地。
終于他到了江邊;因為這正是“午餐”時間,所以只有幾個小孩子在岸邊轉著玩,的確,這些孩子馬上就對這個陌生人叫嚷,把污泥和貝殼向他丟過來,但這些都對他沒有什么妨害。有許多小木片在水面上浮動,一個波浪把它們打了進來,又一個波浪把它們卷到深水里去。不久他就撈到了盡夠用的木片。
水面上浮著一堆一堆綠色的東西;說不定是一些可以吃得的東西吧;但是,因為很輕,這些東西并不被沖到岸上來,所以他無法撈到。孩子們拋出了繩子,把這些東西撈到了;他沒有繩子,只好貪饞地呆看著他們,等孩子們走了以后,他才去拾取殘余,把這些他自以為可以吃得的東西吃了。他一點不記得瑪麗西亞還沒有吃任何東西呢。
但是命運來照顧他一下了。在回去的路上,他碰到一輛很大的貨車,滿裝了白薯,在走上碼頭的時候,緊緊地陷在個低凹的地方。華武隆立刻抓牢了輪輻,幫助那馬夫推動輪子。這個工作吃力得使他的背脊都痛了;但終于那些馬努力往前一拉,車子輾出了凹處,因為那些白薯裝得很松散,這一震之下,有好些個白薯從車上跌落在爛泥里。那馬車夫簡直不想把它們拾起來;他謝了華武隆的幫助,對他的馬吆喝著“走!”就把車趕了去。
華武隆立刻就跑到那些白薯跟前,以一雙顫抖的手貪得無厭地一個個撿了起來,藏在懷里,心上登時感覺到一種較好的情緒。在饑餓的時候找到一塊面包,就好比掘著了寶藏;所以這老頭兒在回家的時候,一路喃喃地說:
“哦,感謝至高無上的天主,他看到了我們的不幸。有了木柴,姑娘可以生個火;白薯也有了,盡夠吃兩頓呢。天主是仁慈的!屋子里馬上就會高興起來了。小姑娘已經一天半沒東西吃了;她會高興了。天主真是仁慈的呀!”
他這樣一路自言自語,一只手里拿了木片,一只手不時地摸著白薯,生怕它們已經失落。他身上帶得有一個大寶藏;所以他抬起兩眼,對上蒼喃喃地說:
“我心里想過:我要偷!可是,不用偷,它們自己從車里掉下來了。我們還沒有吃過東西,可是我們就有得吃了。天主是仁慈的!瑪麗西亞得知了我有這許多白薯,她一定會馬上從麥稈上跳起來的。”
瑪麗西亞從她父親出去之后,直到此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的麥稈。以前,每天早晨,當她父親撿來了木柴之后,她就把爐灶燒旺,取了水來,把他們所有的東西吃了,然后整整幾小時的對著爐火呆看。她也曾經找過工作。甚至有過一家宿舍雇她去洗碗碟和掃地;但是,一則因為語言不通,二則因為她工作得不好,不懂得她雇主的意旨,做了兩天,人家就把她辭歇了。此后她就不去找工作,也沒有人給她工作。她整天地坐在屋子里,不敢到街上去,因為街上有酒醉的水手會跟她胡鬧。在這種無所事事的閑空生活中,她覺得格外的傷心。思家之念侵嚙著她的心,就跟霉銹腐蝕著鐵一樣。她甚至比華武隆還更傷心些,因為除了饑餓和一切身受的痛苦之外,除了對于命運已確信其沒有救助、沒有前途之外,除了苦苦地憶念烈賓采之外,她還多一種苦痛,那就是對于馬夫耶思柯的懷念。不錯,他曾經答應她,說過:“無論你到什么地方去,我也會去。”可是她走了,要去做一個遺產繼承人和一個小姐了;而現在呢,一切又都變得多么兇啊!
他是一個青年,在一個大戶人家做工;他在村子里有一份繼承的田地: 而她卻變做一個窮人,肚子餓得像烈賓采教堂里的一只耗子了。他會不會來?即使他來了的話,他會不會把她抱在懷里?他會對她說“可憐的姑娘,我的心肝兒”呢,還是對她說“滾開,叫化的女兒”呢?現在,她的陪嫁是什么?有的是破布。連烈賓采的狗都會對她狂吠了;然而還有一種力量在把她拉回烈賓采去,的確,她的靈魂情愿從她身上飛走,像一只迅疾的燕子似的飛過海去,只要能到得烈賓采,就是死也甘心。他,耶思柯,在那邊,不管他掛念不掛念她,可是她卻挺愛他;只有在他身邊,她才覺得安靜、愉快和幸福,在全世界的人中間,她只要和他在一起。
每當爐子里生著火,而饑餓不像今天似的虐待著她,那發著呼呼的聲音、迸出火花、跳跳閃閃的火焰,總仿佛在給她提起了烈賓采,使她回憶到好久以前,她怎樣和女伴們同坐在一起紡紗。耶思柯,從隔壁一間屋子里窺望進來,喊道:“瑪麗西亞,我們一同到教士那里去吧,因為我愛你呢!”當下她回說,“閉嘴,你這個流氓!”還有,當他從一個角落里出來,邀她到屋子中央去跳舞的時候,他硬要拉她出去,而她卻把膀子遮了眼睛,輕輕地說,“快走開,我怕羞呢!”當時這種情景,使她覺得很愉快,心靈里感到怪高興的。當火焰使她回想起了這些事情的時候,有時她會眼淚流了滿臉;但是現在,正如爐子里沒有火一樣,她眼睛里也沒有眼淚,因為她的眼淚已經哭干了。她覺得非常疲乏和衰竭;她連冥想的力氣都沒有了;然而她還是耐心地忍受著,只是以一雙大眼睛向前呆望,活像一只正在被人虐弄的鳥。
這時她也仍然這樣地呆望著,也仍然坐在麥稈上。有人在推開房門了。瑪麗西亞以為一定是她的父親,所以連頭都不動一動,直到聽見一個陌生的口音在對她喊:“喂!”
這是他們所住的破房子的主人——一個年老的黑白混血兒,臉色陰沉,骯臟襤褸,兩頰鼓起,滿嘴嚼著煙葉。
她一看見他,就非常害怕。他們還欠下他一個星期的房租一塊大洋,而口袋里卻一分錢都不剩了。她所能為力的除了卑躬屈節的哀求外,就沒有別的辦法,所以她就走到他身邊,跪在他腳下,吻他的手。
“我來收那一塊大洋的。”他說。
她聽得懂大洋這個字,就搖搖頭,祈求似的用蹩腳英語說著,企圖對他說明他們已經把什么東西都吃盡用光了,他們已經兩天沒有吃的,他們肚子餓得慌,他應該可憐可憐他們。
“天主會報答你的,大德大能的老爺。”她又用波蘭話加著說,簡直不知道該怎么說,怎么辦了。
的確,這位大德大能的老爺并沒有聽懂他是大德大能的,可是他猜得出這塊大洋是收不到的了。真的,他猜得非常清楚,他一手把他們的包裹拾起,一手抓了這小姑娘的胳膊,輕輕地把她推上樓梯,帶她走到街上,于是把他們的東西丟在她腳邊;推開了隔壁一家酒吧間的門,喊道:
“喂!給你找到一個房間了!”
“好的!”酒吧里有人在回答,“我晚上來。”
于是那混血老頭兒消失在黑暗的門廊里,剩下那小姑娘孤零零地在路旁。她把她的包裹放進了一個墻洞,免得滾到爛泥地里,自己就站在包裹近旁,一聲不響地,卑微可憐地站著老等。
這回,過路的醉漢不來碰她了。屋子里雖然很黑暗,但外面卻很光亮,在太陽光里,這姑娘的臉憔悴得好像剛生過一場大病。只有她那些光亮的亞麻色的頭發還是原樣!她的嘴唇已經變青了,她的眼睛已經凹陷進去,露出了黑暈;顴骨突了出來。她就像一朵萎殘下去的花,或是一個快要死的姑娘。
過路的人都稍稍注意地看著她。一個黑種老婦人問了她一些話,但是因為得不到回答,就很不高興地走了過去。
這時華武隆正在大踏步趕回來,滿心高興,這是由于顯然可以證明天主的仁慈的事情,在最窮苦的人心里所引起來的高興。現在他有了白薯;他正在想他和瑪麗西亞該當怎樣吃這些白薯;明天該當怎樣再到貨車邊去等機會,至于后天呢,這時他還沒有想到,因為他肚子餓得慌。他遠遠地看見女兒站在門口鋪道上,他大為驚異,就更加緊了腳步。
“你站在這里干什么?”
“房主人把我們趕出來了,爸爸。”
“他把我們趕出來了嗎?”
華武隆手里的木片都掉下來了。這真是太狠了!正當他們又有木柴又有白薯的時候,卻把他們趕出來了!現在他們還有什么辦法呀;他們到哪里去煮這些白薯呢;他們憑什么東西活命;他們還有什么地方可去呢?接著木片之后,華武隆又把他的帽子丟到爛泥里。“啊,耶穌!啊,耶穌!”他急得團團轉;他張開了嘴巴;他兇惡地對那姑娘看著,又問道:
“他真把我們趕出來了嗎?”
于是他好像要到什么地方去的樣子,可是突然又回過身來,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變得低沉、粗啞而威脅似的:
“你為什么不求求他,蠢貨?”
她嘆了一口氣。
“我求過他的。”
“你跪下去沒有?”
“跪的。”
華武隆又轉動著,好像一條蟲給人戳了一下。他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他罵著。
姑娘苦痛地看著他。
“達都魯,為什么怪我啊?”
“等在這里,別動。我去求他,就讓我們煮熟了這些白薯也好。”
于是他去了。過不了一會兒,就聽到門廊里一片咆哮聲、頓腳聲和大聲的叫嚷,接著就是華武隆奔到了街上!顯然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推出來的。
他站住了一會兒,就和氣地對他的女兒說:
“來。”
她俯身下去想提起那些包包;可是因為她已經完全沒有了力氣,所以覺得很重;但是他并不來幫助她,好像他已完全忘記了,也好像他沒有看出她幾乎要提不起這些東西。
這樣兩個可憐的人物,一個老頭兒和一個小姑娘,只要那些過路的人平時不常見到這種落難的景象,一定會引起他們注意的。他們能到什么地方去呢?他們能到另外哪一處黑暗、不幸的所在,能去受另外哪一種折磨呢?
那姑娘的呼吸愈來愈困難了;她晃了一晃,接著又搖搖晃晃起來。她終于以懇求的口氣說:
“爸爸,你來拿這些破東西吧;我拿不動了。”
他好像從睡夢里給叫起來似的:
“那么,把它們丟掉吧!”
“可是它們還有用處呢。”
“它們不會有什么用處了。”
他一眼看見那姑娘在躊躇不決,就暴怒地嚷道:
“把它們丟掉,要不我就弄死你!”
這回她就害怕得依從了,于是他們倆往前走去。但華武隆還幾次三番地說著:
“如果命里注定要這樣的話,那就只好這樣吧!”
后來他一聲不響了,但是他眼光里透露著一股可怕的神情。穿過許多狹窄的、更加泥濘的小街,他們走近了最遠的一個港口。他們走到一個用許多木樁支起的大碼頭上;他們又走近了一座大房子,門楣上刻著“海員救濟所”字樣,再走過去就到了海水邊。有許多人在那地方造一個新的船塢。一個打樁機的木架子高聳在水面上,忙著工作的工人們都在板片和欄柵中間轉來轉去。瑪麗西亞走到一堆木材旁邊,就坐了下去,她實在不能再走了。華武隆也一聲不響地坐在挨近她的地方。
這是下午四點鐘。整個碼頭上都洋溢著生命和動作。霧已經消掉了;柔靜的太陽光把光亮與慈祥的暖氣照在這兩個可憐人身上。春天的氣息已經到了大地,又新鮮,又充滿了生氣,使人愉快。周圍只見一片晃耀的青天,光線強得看多了就會眼花。海面很美妙地和天混合在一起。在將近海港中央的那一片蔚藍色的天空中,矗起著寂然不動的桅檣、煙囪,還有旗幟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那些往本港開來的船好像都在仰起著行駛過來,或者就像在使自己跳出水面。滿孕了風的船帆,遠看好像一朵朵云似的,都在太陽光中和深藍的海水上,顯出了耀眼的白色。有些出海去的船,在后面留下了一條起泡沫的航跡。這些船都是向著烈賓采所在的那方向開去的,因此,在他們兩人的觀感上,這些船就都是開向他們失去的幸福所在的那地方去的;所謂失去的幸福,那就是,平安和較好的命運而已。小姑娘心里在想,他們怎么會造下這樣大的罪孽,他們到底有什么地方冒犯過天主,竟會使這個仁慈的天主 把他們拋撇在這些外國人中間,把他們拋撇在遼遠的地方,不來理睬他們?把幸福還給他們的權柄,是在天主手里呀;有多少船只開向那個地方去啊,可是都沒有帶他們去,只管自己開走了。她已經累乏了。瑪麗西亞的可憐的心靈又飛越到烈賓采和那馬夫耶思柯身上。他在懷念她嗎?他還記得她嗎?她是記得他的,因為人只有在幸福的時候才會忘懷;在不幸的時候,在孤獨的時候,人的思想就糾纏在心愛的人身上,正如忽布藤糾纏在白楊樹上一樣。可是他呢?說不定他已經瞧不起從前的愛人,而托媒人到別的人家去了。況且,他要是懷念著一個這樣落魄的人,除了一個悔恨的花冠之外便毫無所有的人,那簡直是丟臉得很,對于這樣一個姑娘,如果說有人會托媒人來求婚的話,那只有死神才愿意做這件事呢。
她因為有了病,饑餓倒并不十分使她痛苦;可是睡眠,這是從苦難與衰弱里來的,卻克服了她;眼皮不由自主地合攏來,于是她的慘白的臉兒掛到了胸口。她不時地驚醒過來,睜開眼睛看一看,隨即就又閉上了。她夢見自己沿著一些斷崖缺口上走,正如農民歌曲中的喀茜亞那樣,“跌落到杜那葉次江的深水里去了”,于是她馬上就清清楚楚地聽得遠處有人在唱道:
“耶思柯在高山上看見她跌下;
就縋著一根絲繩來救瑪麗西亞;
可是這絲繩太短了,還差幾尺。
瑪麗西亞,親愛的,把你的辮子給我。”
這時她忽然醒來;因為她好像覺得她的辮子已經沒有了,而她正在沉落到水底里去。夢消逝了。現在,挨近她坐著的并不是耶思柯,而是華武隆;她看見的并不是杜那葉次江,而是紐約港、水流、建筑架、桅檣和煙囪。又有幾只船開出到海天空闊的地方去了,歌聲就從這些船上傳來。一片安靜、溫暖、清晰的春天的暮色照紅了滿天。水面好像一面鏡子;每一只船,每一個木樁子,都映出了清楚的倒影,好像底下還有一只船或一個木樁似的,四周的一切景色都很美麗。空氣中也好像含孕著某些幸福和保佑;好像全世界都在歡欣鼓舞。單單他們倆是不幸的,被忘卻的。工人們都在開始回家去;只有他們是無家可歸的。
饑餓的鐵手在把華武隆的腸子撕絞得愈來愈兇。他陰沉憂郁地坐著;但是有一種仿佛是一個可怕的決心似的東西,顯現在他臉上。無論什么人看了他都會覺得害怕,因為這張臉上,此刻現出了一只野獸和一只鳥的表情,因為饑餓了;但是,同時,它還表現了一股絕望的沉靜,正如一個死人的臉。整整的一小時,他沒有對那姑娘說一句話;但是當黑夜已經來臨,當船塢里的人都走空了的時候,他以一種很古怪的聲音說:
“我們走吧,瑪麗西亞。”
“哪里去?”她昏昏沉沉地問。
“到水上那些木板臺上去。我們在那邊木板上睡覺。”
他們就走過去。在完全的黑暗中,他們得非常小心地爬過去,才不至于失足掉在水里。
美國式的板架結構是有許多曲折的,就好像是一個木頭的走廊一樣,在盡頭處搭著一個木板的臺,再外面就是一架打樁機。這個平臺上面遮著一個屋頂,以避雨水,拉打樁機上繩子的工人就站在這個臺上工作,但是現在卻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走到底,華武隆說道:
“我們就睡在這里了。”
瑪麗西亞簡直不是躺倒,而是跌倒在那些木板上,雖然有一大群蚊蟲來侵襲他們,她卻馬上就睡得很酣。
忽然,在黑夜中,華武隆的聲音驚醒了她:
“瑪麗西亞,起來!”
在這種性質的叫喚中,有一股力量使她立刻就醒轉來。
“什么事,達都魯?”
在又靜又暗的深夜里,這老農民的聲音顯得又深沉又可怕,但是卻很鎮定,——
“孩子!你不會再餓肚子了。你也不會再到陌生人家去討飯;你也不會再在露天睡覺。人們已經拋撇了你。天主已經拋撇了你;你的命已經完了,——那么索性讓死神去照顧你吧。這里水很深,你不會痛苦的。”
她在黑暗里看他不見,雖則她的眼睛因為恐怖而睜得很大。
“我要淹死你,可憐的孩子,我自己也要淹死的,”他接著說,“沒有人來救我們,也沒有人可憐我們。明天你就不會想到吃東西,明天你就會比今天快活了。”
但是她并不想死。她才十八歲,有著青春所給她的戀生畏死之心。一想到明天她將變成一具溺死的尸首,她將到冥域中去,她將躺在粘滑的海底里,與魚鱉海怪為伍,她的整個心靈都兜底地顫震了。這是無論如何她都不愿意的!這時她滿心感到嫌惡和無法形容的恐怖,就連在黑暗中說這些話的親爸爸,她也覺得像是一個惡魔。
這時他的兩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他的聲音沉靜得可怕,接著再說下去:
“要是你叫喊的話,也沒有人會聽見你。我只要推你一把;一切都要不了叫兩聲天主的時候。”
“我不要死啊,爸爸。我不要!”瑪麗西亞哭了,“你不害怕天主嗎?啊,親愛的好爸爸,可憐可憐我啊!我得罪了你嗎?你知道,我并沒有抱怨我的命運啊;我跟你一塊兒挨餓挨冷啊——爸爸!”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手像一柄老虎鉗似的在抓緊起來;她就拚命哀號絕望地祈求著免她一死。
“可憐可憐我!發個慈悲!啊,慈悲啊!我終是你的女兒啊。我又可憐,又生病;我橫豎已經活不到多久。可憐我啊!我害怕呀!”
這樣一邊哀號著,她一邊就扯著他的衣服,把她的嘴唇懇求似的親著那雙正在把她推到地獄里去的手。但是這一切好像只是在催促他,而不是阻止他。他的沉靜變成瘋狂了;他的喉嚨里開始發出咯咯咯的聲音,終于高聲癲笑起來。時而,他們兩人中間,誰都沒有響聲,但如果這時有人站在附近,他一定會只聽到很響的喘息和掙扎的聲音,以及木板的咯吱聲。夜色漆黑,時間又已很遲,不可能從什么地方獲得救援,因為這里已是海港的盡頭,即使在大白天,除了工人之外,也沒有人到這里來。
(施蟄存譯)
【賞析】
在波蘭文學史上,顯克微支首次將被壓迫的勞動人民當作他作品的主人公,這在當時的波蘭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因為在顯克微支那一代作家之前的波蘭文學,幾乎都是反映貴族生活,以貴族為主人公的,勞動人民,尤其是下層勞動人民的形象很少出現。直到以顯克微支等作家為代表的批判現實主義文學的出現,勞動人民作為主要人物,才開始大量地涌進文學作品。《為了面包》就是這樣的一部中篇精品。
小說寫的是19世紀70年代波蘭農民去北美謀生的故事,再現了波蘭和北美的社會狀況,以波蘭移民的血淚史悲憤地控訴了那些欺騙外國勞動人民投奔美國的大資產階級。作家以華武隆父女的悲慘命運揭露了以美國為代表的吃人的資本主義制度,展現了窮人忍饑挨餓,掙扎在死亡線上的社會現實。
作者采取現實與回憶交叉的手法。殘酷的現實使華武隆父女時時沉浸在對祖國的思念之中,尤其是他們身處絕境,瀕于死亡的時候,那種對親人和家鄉的懷念,更是顯得凄楚動人,感人肺腑。他們深切感到,故鄉雖貧困,但也比流落他鄉好,在遭遇災難時,起碼有好心人會可憐他們,施舍他們。但是在紐約,他們卻是無足輕重的,沒有人會理睬他們的不幸。他悔恨自己當初離開故鄉。因此這種懷念對他來說,又是一種“最可怕、最兇狠的虐待”,一種他擺脫不了的自責。直到死時他仍悲哀地說著:“我離開了波蘭,離開了那邊的那個地方。”瑪麗西亞更是常常想起她的故鄉,故鄉有深愛著她的情人,故鄉有她美好的回憶,安靜、愉快、幸福。可是在這異國他鄉,她聽不懂別人的語言,饑餓難耐,流離失所,前途渺茫。作者對他們的遭遇和精神上的痛苦自始至終都是充滿同情的。
作者是反對波蘭移民北美的,認為這是國家遭難、民族不幸的結果。他看到這些波蘭移民在北美的悲慘遭遇,心情很沉重,字里行間都充滿了對他們的同情與憐愛。有時作者還加以直接的評述與感嘆,加強了作品的感染力,使整篇小說洋溢著一種質樸的美。
小說共分為三節,分別講述華武隆父女在海洋上、在紐約、在移民區的凄慘遭遇。在每節的開頭,作者往往是先用大量的筆墨介紹周圍的環境,然后再把鏡頭聚焦于主人公,寫主人公在此般環境中的生活。如第二節在紐約部分,作者就先把紐約的街道、客棧、酒店、行人以及城市的雜亂和窮人的窘迫一一作了描述,然后用與讀者對話的方式告訴我們:“在這個人間的欣嫩谷(耶路撒冷附近山谷名,為古時傾倒垃圾處,新約中用以作地獄之借喻)里,我們找到了我們的老相識,華武隆·屠波雷克和他的女兒瑪麗西亞。”讀者的目光轉移到華武隆父女身上時,作者接著就把華武隆父女在紐約的窘遇詳細地加以描述,這樣就使小說呈現出了一種強烈的畫面感,喚起了讀者對華武隆父女的深深同情,使讀者對他們的艱辛感同身受。
更為可貴的是,顯克微支在書中預言式地描述了資本主義時代人被物化的境遇:“在這個城市,老是有什么東西在咆哮著,好像在一架大機器里;每個人都是急急忙忙地向前趕路,眼睛專望著前面,沒有一個人看見別人的不幸……人要是不能轉進這個輪盤里去,那就只好被摔出在圈子外面砸碎,像一個陶土瓶一樣。” 像華武隆這種窮人連擠進這個機器的可能都沒有,只能站在這機器的外面,感到奇怪、陌生和格格不入。
(安茂榮)
上一篇:《叢林故事·吉卜林·——《叢林夜歌》》原文|讀后感|賞析
下一篇:《為亡靈彈奏·塞拉》原文|讀后感|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