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曾:死里得生
好多年前看舊版電視劇《聊齋》時,一眼看到片名題字和那幅畫著蒲松齡的畫上署名“范曾”,就總覺得是那么上口,細一想,原來是和西楚霸王項羽的謀士亞父范增的名字同音,字形也很像。后來才知道這個范曾也不簡單。1938年,他出生于江蘇南通一個書香世家,祖上是范仲淹,從他以上十三代都出詩人,曾祖父范伯子曾為當時詩壇巨擘,連弘一大師也對其推崇備至,而祖父范罕與弘一又是莫逆之交,外祖父繆篆為人狷介,與魯迅在廈門大學共事過。范曾生性聰慧,自幼開始學習歷史、文學和繪畫,才四歲便能對著雞冠花吟出“綠羽頂紅冠,花開處處啼”的詩句。
1955年,范曾考上了天津南開大學歷史系,兩年后先是轉到中央美院美術史系,半年后又轉入中國畫系,相繼師從于吳作人、李可染、蔣兆和、李苦禪、劉凌滄等名家。在畢業前,范曾選擇了蔡文姬這個人物為畢業作品的創作題材,為了把蔡文姬畫“活”,他不但披閱了大量的歷史資料,一遍一遍地觀看和體味郭沫若的歷史劇《蔡文姬》,研究與這部劇相關的評論,還查閱和考證了匈奴人的禮儀服飾、漢代使臣的車馬節仗。經過幾天廢寢忘食的奮戰,他三易其稿,創作出了一張丈二匹橫幅的工筆重彩歷史人物畫《文姬歸漢圖》。他非常大膽地直接把這幅畫送到當時已是國家領導人的郭沫若家里,郭沫若看了這千年以后“復活”的蔡文姬,大為贊賞,連夜在這幅畫上題了詩,在詩前的小序上還親切地稱范曾為“江左小范”,這事當時引起了轟動。
畢業后,范曾被分配到歷史博物館,跟著沈從文先生編繪中國歷代服飾資料,這個繁雜艱巨的工作,他不但耐心做了,而且趁著這個編繪的過程狠狠下了一番苦功,把一大批傳世的杰作都臨摹遍了,在這個精細的臨摹、領悟的過程中,他的畫藝大進。
可惜不久后,十年浩劫開始了,范曾先后以“右傾”“現行反革命”“漏網大右派”等罪名被揪斗、下放,又因“天安門事件”時書寫大挽聯和寫悼總理文而被批斗。直到“四人幫”被粉碎,他才獲得藝術的新生。但因為經歷的磨難、生活的清苦,范曾的身體健康每況愈下,經常突然就暈倒。在他又一次暈倒住院后,醫生診斷為結腸息肉、惡性貧血,血色素5.6克,不及常人的一半,生命危在旦夕。好在有名醫給他開刀,他終于從死神面前把命奪了回來。
手術后,范曾以為自己時日無多了,在短暫的傷懷之后,他平靜了下來。一向都是充滿著自信的他說,我刻苦自勵,身懷絕技,要是就此而去,上負青天,下愧父母。我必須得做一件極有意義的事,在人間留下我的印跡。經過一番考慮,他決定以魯迅小說為題材,畫一本《魯迅小說插圖集》。他很自信自己的白描功夫在國畫界無人能出其右,而且魯迅是他心中最崇敬的人,他覺得自己能夠比較深刻地理解魯迅的小說。
為了與時間賽跑,剛做完手術幾天,還只能在病床上的范曾為了能騰出雙手來創作,就讓護士把輸血的針管插到腳上,這樣比插在手腕上的痛苦多了好幾倍,而他因為嚴重貧血,因此又得承受好多天的插管之苦。他不但承受了下來,還在床上放了一張小幾,每天以堅強的意志抵御痛苦,堅持在幾上作畫。一開始,他看什么都是雙影,要非常努力地讓自己靜下心來,視線才能慢慢清晰。就這樣,他以悲壯的情懷,頑強的意志,戰勝了病體的虛弱和痛苦,在艱苦奮戰了兩個月后,他不但把魯迅的《吶喊》《彷徨》《故事新編》等小說的插圖全部完成,而且那44張畫,每一張的構圖都是那樣的精妙嚴謹,造型生動,線條剛勁,刻畫入微。因為對魯迅小說的理解深刻,畫面對小說內容也表現得非常到位又有可回味之處。
很快,這本《魯迅小說插圖集》由榮寶齋出版社出版,首印數就是20萬冊。而這時候范曾的病也奇跡般地好了。他說,我本來以為這本書是我唯一留在人間的東西,誰知我的病卻奇跡般地好了,那么它將是我藝術生命的新起點。
果然,大難不死的范曾在出版這本《魯迅小說插圖集》后,便一發不可收拾,創作的激情、智慧和活力如火山噴發,畫出了一幅又一幅影響當代畫壇的杰作。1979年,日本在國際上都很有影響的報紙《產經新聞》把范曾列為近代中國十大畫家之一,這十位畫家是:吳昌碩、黃賓虹、徐悲鴻、齊白石、黃胄、李可染、傅抱石、潘天壽、李苦禪、范曾。日本岡山縣還建立了一座永久性的“范曾美術館”,在日本歷史上,只為世界上兩位畫家建過這樣規模壯觀、設備精良的美術館,另一位是法國近代畫家畢加索。
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范曾的一幅四尺作品就賣過17萬元的高價。他還是作品最早進入世界兩大拍賣行的中國中年畫家。他于1990年畫的《竹林七賢》在2001年拍出了176萬元的高價,創下他的作品市場拍賣價最高紀錄。他一直與榮寶拍賣公司有良好的互動關系,他曾在半年內創下僅在榮寶齋交國稅就達157萬元的紀錄,至今無人打破。
雖然頭上的白發越來越多,但范曾卻越活越有生機,越活越有勁。是病重的那次生死拼搏,使他明白了:只要豁出去,死神也怕你;只要豁出去,沒有什么奇跡不可能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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