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大精深的宋明理學·定于一尊·魏了翁的“正心”“養心”思想
黃百家說:“從來西山、鶴山并稱,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不獨舉也?!?《宋元學案》卷八一,《西山真氏學案》)在確立理學統治地位方面,魏了翁與真德秀相為羽翼,并稱其功。
魏了翁(1178—1237),字華父,邛州蒲江(今屬四川)人。慶元五年(1199)進士,歷知漢州、眉州、瀘州在蜀凡十七年。史彌遠死,與真德秀并召至朝,權禮部尚書兼直學士院,兼同修國史兼侍讀,俄兼吏部尚書。官至僉書樞密院事,資政殿大學士,卒謚文靖,學者稱鶴山先生。事跡具《宋史》本傳。他生平著述甚富,所著《九經要義》于孔穎達《五經正義》引緯書之說,皆加黜削,然其書主于注疏釋文,故幾無思想資料可采。他的思想資料主要見于《鶴山大全文集》(以下簡稱《文集》)。
開闡正學
魏了翁一生致力于轉移風氣,矯正士習。他的救弊之方就是推尊理學。當時正諱言理學,魏了翁為理學辯誣,指斥“偽學之禁”,與真德秀共同承接濂洛一派。史彌遠為相時,對理學采取陽崇陰抑的政策,理學實際仍處于受壓抑的狀態。嘉定九年(1216),魏了翁上疏乞為周、程賜爵定謚,他在奏疏中說,“圣學”的興衰關系著世道的治亂,孟子后,“圣學”不傳,因而“治之日少,亂之日多”。至周、程出,圣學中興,人“始得以曉然于洙泗之正傳”。因此應該褒贈周、程,“開闡正學”,以示學者趣向。(《文集》卷五,《奏乞為周濂溪賜謚》)
褒贈理學家在當時并非罕事,如嘉定二年(1209)謚朱熹曰文,嘉定八年謚張栻曰宣,嘉定九年謚呂祖謙曰成等等。但魏了翁為周、程請謚,卻是不同尋常的事。這是因為謚法歷來限以品秩,朱、張、呂諸儒皆曾顯仕于朝,而周敦頤、程顥、程頤三人皆未大用于時。此其一。二是因為韓侂胄打擊理學,積怨甚深,史彌遠表彰先儒,以示更轍,實出于政治需要,而非即以理學為國是。魏了翁推尊周、程,獨以理學為正宗,致使有司遲遲拖延,未能討論施行。經過魏了翁一再奏請,加上一些朝臣的輿論支持,直到嘉定十三年,朝廷始謚周敦頤為元公,謚程顥為純公,謚程頤為正公,正式褒揚了周、程開創理學的功績。于是各州郡紛紛為周、程等理學家建立祠堂,魏了翁應各州郡之請,屢為周、程祠堂作記,表彰弘揚,張大理學旗幟,如他說:“不有周、程諸子為圖、為書,振聾發瞽,如是而為極、為儀、為性命、為仁義禮智、為陰陽鬼神,即躬行日用之常,示窮理致知之要,則人將泯泯憒憒,無所于聞?!?同上,卷四八,《長寧軍六先生祠堂記》)又說:“夫人生于兩間而與天地同體,出乎百世之下,而與圣賢同心,使皆能以周子之說反而求之,寡欲以養其心,養心以極于無欲,則是心之運,明通公溥,豈有一毫之私間哉!”(同上,卷四四,《合州建濂溪先生祠堂記》)依他的意見,不有周、程,人將“泯泯憒憒”,得聞周、程之說,人始如“大夢之醒”,知有性命之奧、無欲之教。
理學家自稱獨傳孔孟之道,但他們一些說法顯然與孔孟有別。例如,孔孟之學“不以性命為先”,而理學則以性命為“義理之源”、“群言之首”;孔孟之學講“寡欲”而不言“無欲”,而理學則以“消盡物欲,純乎義理”為圣人之道。這不能不使一些學者產生懷疑。對此,魏了翁在《全州清湘書院率性堂記》和《合州建濂溪先生祠堂記》兩文中,引經據典,奮智逞辭,極辯性命之奧和無欲之教是圣人學旨。
性命為先
魏了翁從“性命為先”、“自寡欲以至無欲”的理學立場出發,不斷地指摘時弊。他指出,自朱熹、張栻、呂祖謙等理學家死后,后生晚輩不明義理,流入俗學、異端,他說:“近世朱文公、張宣公、呂成公諸儒死,士各挾其所以溺于人者溺人,而士之散滋甚。記問,學之末也,今又非圣賢之書而虞初稗官矣;虛無,道之害也,今又非佛老之初而梵唄土木矣;權利,誼之蠹也,今又非管晏之遺而錐刀毫末矣;詞章,伎之小也,今又非騷選之文而淫哇淺俚矣?!?同上,卷四三,《道州寧遠縣新建濂溪周元公祠堂記》)
正因為理學未尊,學術不正,因而士子揣摩時尚,奔競仕途,熱衷功名利祿,而不以道德為心。魏了翁說:“嘉定以來,雖曰更轍,然后生晚學,小慧纖能,僅于經解語錄揣摩剽竊,以應時用,文辭剽淺,名節墮頓。蓋自始學,父師所開導,弟子所課習,不過以嘩眾取寵,惟官資、宮室、妻妾是計。及其從仕,則上所以軒輊,下所以喜悅,亦不出諸此。”(同上,卷一六,《論敷求碩儒開闡正學疏》)他認為,習俗敗壞的原因,在于取士不以其道,有國者不是以品行名節作為取士之本,而是以權謀利祿作為操世之具。上行下效,風俗日卑。因而魏了翁倡言轉移風氣,推尊理學,加強封建道德教育。他在《論敷求碩儒開闡正學疏》中說:“愿陛下毋以書生為迂腐,毋以正論為闊疏,敷求碩儒,開闡正學?!痹谖毫宋?、真德秀的合力倡導下,理學不久即崇隆起來。周、程、張、朱之書滿天下,人人爭誦,因而又出現了新的流弊。魏了翁指出:“自比歲以來,不惟諸儒之祠布滿郡國,而諸儒之書,家藏人誦,乃有剽竊語錄,襲義理之近似,以眩流俗,以欺庸有司,為規取利祿計。此又余所懼焉者。”(同上,卷四八,《長寧軍六先生祠堂記》)
士子誦說理學語錄,高談性命義理,借以文飾口耳,獵取功名利祿,對于六經反而置之不問了。魏了翁因而強調“道貴自得”。他不贊成“多看先儒解說”,而主張“循環讀經,以自明此心”。他說:“向來多看先儒解說,不如一一從圣經看來,蓋不到地頭親自涉歷一番,終是見得不真。又非一一精體實踐,則徒為談辯文乘之資耳。來書乃謂只須祖述朱文公諸書,文公諸書讀之久矣。正緣不欲于賣花擔上看桃李,須樹頭枝底見活精神也?!?同上,卷三六,《答周監酒》)
這是他所提倡的學風。魏了翁不依傍門戶,跟著別人學舌,獨以窮經學古,自為一家?!安挥谫u花擔上看桃李,須樹頭枝底見活精神”一語,不惟有懲于學子的“剿說”偏弊,實際也凝聚了他自己的治學經驗。
魏了翁的治學路徑,始習朱熹、張栻之說,而后尋研六經,有得于“心”,自言“今是昨非”,轉而尊信“心學”。
心命萬物
魏了翁發揮了邵雍“心為太極”的思想。他說:“心者,人之太極,而人心又為天地之太極,以主兩儀,以命萬物,不越諸此?!?同上,卷一六,《論人主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他所謂的“心”,是指“人心”,但不是個人的私心,而是天下萬世的公心,即所謂“天理”,“千百載而一日,億萬人而一心”(同上,卷四九,《簡州三賢閣記》)。此“心”會通義理,統帥氣質,魏了翁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根于理者為仁義禮智之性,稟于氣者為血肉口體之軀。而心焉者,理之會而氣之帥,貫通古今,錯綜人物,莫不由之?!?同上,卷四六,《程純公楊忠襄公祠堂記》)正因為有此“心”,人們才能對古昔圣賢的思想得到理解和繼承(“貫通古今”),對世人的思想取得聯絡和交流(“錯綜人物”)。這種“心”,就是天下萬世的公心。這種天下萬世的公心也就是宇宙之心,即天理。魏了翁說:“大哉心乎!所以主天地而命萬物也?!?同上,卷一五,《論人心不能與天地相似者五》)
“邵子曰:‘先天之學,心法也。萬化萬物生于心也。’每味其言,先儒之所謂學者,蓋如此?!?同上,卷五三,《四明胡謙易說序》)
“此心之外,別有所謂天地神明者乎? 抑天地神明不越乎此心也?!?同上,卷一六,《論人主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
這是說,“心”無限廣大,產生萬化萬物,是世界的主宰。此“心”之外沒有什么“天地神明”。
魏了翁說:“人與天地一本也。天統元氣以覆萬物,地統元形以載萬物,天地之廣大,蓋無以加也。而人以一心兼天地之能,備萬物之體,以成位乎兩間,以主天地,以命萬物,辟闔陰陽,范圍造化,進退古今,莫不由之,其至重至貴蓋若是。”(同上,卷一五,《論人心不能與天地相似者五》)人與天地同生于“一本”,這“一本”也就是“心”。人成位于天地之間,是天地萬物中的一分子,不是普通的一分子,而是“至重至貴”的一員,人之所以“至重至貴”,是因為人含具“主天地,命萬物”的“心”。
魏了翁這種心本思想與真德秀的尊“天”思想恰成鮮明對照。真德秀把蒼天視為世界主宰,他說:“以蒼蒼者非天,則失之尤甚者。”而魏了翁認為世界主宰不是蒼天,而是義理所安的“心”,他說“天非蒼蒼之謂也,陛下之心與億兆人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同上,卷一六,《論人主之心義理所安是之謂天》)。真德秀勸君修德,托天命以言之。而魏了翁認為,蒼天沒有意志,修德做到心安于理就可以了。他說:“心之神明,則天也。此心之所不安,則天理之所不可,天豈屑屑然與人商較是非也?”(同上,卷六五,《跋師厚卿致仕十詩》)因此,統治者毋須“祈天永命”,而應正心養心,虛己盡下,以求其“義理所安”。
黃百家述其父宗羲語曰:真、魏“兩家學術雖同出于考亭(朱熹),而鶴山識力橫絕,真所謂卓犖觀群書者,西山則依傍門戶,不敢自出一頭地,蓋墨守之而已”(《宋元學案》卷八一,《西山真氏學案》)。黃宗羲是心學學者,對魏了翁心本思想不無偏愛,但他說魏了翁不似真德秀之“依傍門戶”,可謂確當之言。
真、魏兩人同生于淳熙五年,同為慶元五年進士,同顯仕于朝。雖然兩人學術觀點有所不同,但并未因此發生矛盾和沖突。在推尊理學方面,他們志同道合,并稱其功。魏了翁甚至說:“生同志,死同傳。”希望他們兩人同垂青史,流芳百世。因此,當時以及后世評價真、魏兩人,往往合而論之,毀譽與共。理學家稱他們為圣學功臣,而反對理學人物則稱“真某真小人,魏某偽君子”(金學魯《真西山文集序》)。廣大的下層人民對他們也表現出鮮明的愛憎。真、魏二人立朝有直聲,游宦有民譽,中外交頌,日望其登宰輔,致太平??墒撬麄儏⑴c朝政后不久,人們就發現他們有名無實,過負眾望。當時國家內憂外患,積弱積弊,兩人至朝,于治亂安危無一建樹,卻喋喋不休大講“正心”、“誠意”的道學義理,因而受到當時下層人民的嘲罵。宋羅大經《鶴林玉露》載:“端平間,真西山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魏鶴山督師,亦未及有所設施而罷。臨安優人裝一儒生,手持一鶴,別一儒生與之邂逅,問其姓名,曰:‘姓鐘,名庸?!瘑査趾挝? 曰:‘大鶴也?!騼A蓋歡然,呼酒對飲。其一人大嚼洪吸,酒肉靡有孑遺。忽顛撲于地,群數人曳之,不動。中一人乃批其頰,大罵曰:‘說甚《中庸》、《大學》,吃了許多酒食,一動也動不得!’遂一笑而罷?;蛑^有使其如此,以訕侮君子者,府尹乃悉黥其人。”
宋周密《癸辛雜識》云:“真文忠公德秀負一時眾望。端平更化,人傒其來,若元祐之涑水翁也。是時楮輕物貴,民生頗艱。意真儒之用,必有建明,轉移之間,立可致治。于是民間為之語曰:‘若欲百物賤,直待真直院。’及童馬入朝,敷陳之際,首以尊崇道學,正心誠意為第一義,而復以《大學衍義》進。愚民無知,乃以其言為不切時務,復以俚語足前句云:‘吃了西湖水,打了一鍋面!’市井小兒囂然誦之。繼參大政,未及有所建置而薨。”
這些材料不僅反映了下層人民對真、魏兩人的厭棄,也反映了他們對一代理學的憎惡。
理學思想統治的確立,維護了封建制度。人們對理學表示義憤是很自然的。但是光表示義憤是不夠的。理學能在思想界占據統治地位,除了理學家宣傳、統治階級扶持之外,還決定于理論思維自身的發展規律。理論思維總是由低級向高級不斷發展的。理學建立起比先前唯心主義有較高理論思維的體系。而當時與理學相抗衡的事功之學在理論深度上是不夠的。從這種意義上看,理學占據思想統治地位是有其必然性的,它適應了封建社會后期統治階級的需要?!皯c元學禁”是對理學的政治打擊,而不是理論的克服。學禁既開,理學復盛。真德秀、魏了翁以他們的理學素養,“斯文自任”,成為確立理學統治的重要人物。理學從開創到確立統治地位,經歷約一百八十年。此后在思想界統治了五百余年,到了清代為乾嘉漢學所代替,但其思想影響卻一直延續到近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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