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見余使黔詩草, 皆欣然為之序①, 各道其所欲道, 文詞暢美。閱者讀諸君之序, 即吾詩可不必觀, 亦不足觀矣。顧余平生詩文,隨手散漫, 不自收拾;雖自覺精力可惜,亦無如何。今既刻此二卷,示門人子侄。平日用心之故, 尚有不能不為若輩告者, 復自為之序曰:
詩文不成家, 不如其已也。然家之所以成, 非可于詩文求之也,先學為人而已矣。規行矩步,儒言儒服,人其成乎?曰:非也。孝弟謹信, 出入有節, 不愨于中②,亦酬應而已矣。立誠不欺, 雖世故周旋,何非篤行?至于剛柔陰陽,稟賦各殊,或狂或狷,就吾性情,充以古籍,閱歷事物,真我自立,絕去摹擬,大小偏正, 不枉厥材,人可成矣。于是移其所以為人者, 發見于語言文字。不能移之斯至也。日去其與人共者,漸擴其己所獨得者, 又刊其詞義之美與吾之為人不相肖者。始則少移焉,繼則半至焉,終則全赴矣。是則人與文一。人與文一,是為人成,是為詩文之家成。伊古以來,忠臣孝子,高人俠客,雅儒魁士,其人所詣,其文如見。其人之無成,浮務文藻,鏤脂剪楮③,何益之有?
顧其用力之要何在乎?曰“不俗”二字盡之矣。所謂俗者, 非必庸惡陋劣之甚也;同流合污,胸無是非,或逐時好,或傍古人,是之謂俗。直起直落,獨來獨往,有感則通, 見義則赴,是謂不俗。高松小草, 并生一山,各與造物之氣通。松不顧草,草不附松, 自為生氣,不相假借。泥途草莽,糾紛拖沓,沾惉不別④,腐期斯至。前哲戒俗之言多矣,莫善于涪翁⑤之言,曰:“臨大節而不可奪,謂之不俗。”欲學為人,學為詩文,舉不外斯旨。吾與小子,可不勉哉!可不勉哉!
(同治六年長沙刻本《東洲草堂文鈔》卷三)
注釋 ①“同人見余”句——同人,猶“同仁”,志趣相同或共事的人。為《使黔草》作序者有朱琦、梅曾亮、戴綱孫、苗夔、張穆、鄔鴻逵、楊季鸞等七人。②愨(que)——忠厚。不愨,不忠厚,不誠摯。③鏤脂剪楮——鏤脂,語出桓寬《鹽鐵論》:“內無其質而外學其文,若畫脂鏤冰,費日損功。”翦褚,剪紙。二者均指徒勞無功的活動。④沾——《史記·樂書》:“王者不亂,則無沾之音矣。”沾,聲音不和諧。⑤涪翁——宋代詩人黃庭堅的別號。
賞析 “詩者,志之所之也。”詩為心聲,詩文是詩人情志的表現。要寫出千古不朽之詩,百代流芳之文,必須寫真性情,傳真意趣。所以古人作詩尚“真”,提倡“為情造文”,反對“為文造情”。晚清宋詩運動的重要代表何紹基在這一點上見解尤深。他歷經仕途坎坷,足跡天下,交游廣泛, 以深廣的閱歷、執著的追求,寫出了許多點染山河、抒寫性情的好詩。在何紹基的心目中, “真我自立”應是藝術上的重要目標, “立誠不欺”是詩文“成家”、超越凡俗的第一要務。
在《〈使黔草〉 自序》中,作者首先把詩文與為人聯系起來。文如其人。詩文的優劣巧拙,往往決定于一個人的胸襟修養。所以,何紹基說: “家之所以成,非可于詩文求之也,先學為人而已矣。”而“為人”之關鍵,決不是“規行矩步,儒言儒服”的道貌岸然、矯揉造作,也不是“孝弟謹信,出入有節,不愨于中”的口是心非、言行不一,而是“立誠不欺”,秉持真心。何紹基在他的許多文章中都對此加以強調。人各有不同,“剛柔陰陽”,“或狂或狷”,“稟賦各殊”,都應以誠為本,從做人起。“自家打定主意做個什么人,真積力久自然成就,或大成,或小成, 為儒、為俠、為和、為峭、為淡、為徇爛、為潔、為拉遝、為娟靜、為縱恣,人做成路數,然后用功于文字,漸漸般移,其藝必成,適肖其人。”(《題馮魯川小像冊論詩》)這樣,就真正做到了“人與文一”,而“人與文一,是為人成,是為詩文之家成”。不然,拋開“為人”這一關鍵,僅僅“浮務文藻、鏤脂翦楮”,終究有害無益,一事無成。
不過,“為人”雖是“為文”的關鍵,卻不是“為文”的根本。要寫出傳世詩文而成名成家,不僅要在“為人”上下功夫,在“為人”上“立其誠”,也要加強自身的藝術修養,在為文上求其真。因為“作詩文有多少法度,多少功夫,方能將真性情搬運到筆墨上”(《與汪菊士論詩》)。這種“法度”、“功夫”決不是盲目地學古、擬古、照搬照抄可以獲得的。宋詩運動前期的理論家們倡導以學問為詩,點化古人,何紹基則明確反對“逐時好”、“傍古人”、“同流合污、胸無是非”的惡劣詩風。這是何紹基作為宋詩運動代表人物在理論上的一個顯著進步。他在這篇序文中鮮明地提出以“不俗”為“用文之要”。什么是不俗?就是“臨大節而不可奪”,必須有真胸襟、真性情, 不同流合污, 不隨人俯仰。何紹基說,“句之佳者,乃時至氣化, 自然流出”(《與汪菊士論詩》), “詩為心聲,偶遇佳句,不是余心所欲出,或從他人處聽來看來的,便與我無涉。”(《題馮魯川小像冊論詩》)在詩風轉變的道光、咸豐之際,何紹基的這些看法無疑起到了針砭詩壇酬應模擬的風氣,使宋詩運動逐步走向現實的作用。
《使黔草》是何紹基詩歌創作實踐的結果,序言是他詩學理論的集中。他的詩歌創作水平高下姑置毋論,這篇序文以認真的態度、清晰的思路諄諄而談“為人”、“為文”的道理,在今天看來,仍是有其存在價值和借鑒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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