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據說是一部大書。
假使人生真是這樣,那么,我們一大半作者只能算是書評家,具有書評家的本領,無須看得幾頁書,議論早已發了一大堆,書評一篇寫完繳卷。
但是,世界上還有一種人。他們覺得看書的目的,并不是為了寫批評或介紹。他們有一種業余消遣者的隨便和從容,他們不慌不忙地瀏覽。每到有什么意見,他們隨手在書邊的空白上注幾個字,寫一個問號或感嘆號,像中國舊書上的眉批,外國書里的Marginalia。這種零星隨感并非他們對于整部書的結論。因為是隨時批識,先后也許彼此矛盾,說話過火。他們也懶得去理會,反正是消遣,不像書評家負有指導讀者、教訓作者的重大使命。誰有能力和耐心做那些事呢?
假使人生是一部大書,那末,下面的幾篇散文只能算是寫在人生邊上的。這本書真大!一時不易看完,就是寫過的邊上也還留下好多空白。
1939.2.18
(《寫在人生邊上》, 上海開明書店1941年)
賞析 《寫在人生邊上》是錢鐘書的散文集。此集1941年初版時,作者客居內地,由楊絳先生在上海編輯而成。40年后,海峽文藝出版社將其列為“上海抗戰時期文學叢書”與其小說集《人·獸·鬼》合集出版,可見歲月并沒有掩沒錢鐘書這些短小的文字,而能給她以更精致的裝幀和醒目的色彩,讓新一代的讀者不必再到幾十年前的出版物中去尋覓她的蹤跡。
曾讀錢鐘書的大作《圍城》和《管錐編》,今細讀《寫在人生邊上》,若見《圍城》語言之犀利, 《管錐編》學識之深博。既是寫在人生邊上,當是對人生的感悟文字,歷經幾十年尚不被埋沒,可知其見解仍有不俗之處。即使一篇短短的序言,也透露出錢鐘書思想的深邃和睿智。
這篇序文從理解“寫在人生邊上”起筆,語言通俗易懂, 比喻生動貼切,包含了深刻的哲理。作者以“大書”喻人生,稱他的散文是寫在這部大書邊上的文字, “就是寫過的邊上也還留下好多空白”。這種對人生的嚴肅與敬畏態度,恰與那些“無須看得幾頁書,議論早已發了一大堆”的書評家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標榜自己懂得人生的人未必真懂人生,而嚴肅對待人生,并不以什么都懂來嚇人的人,在圈圈點點中卻透出對人生的真知灼見。在他的散文中,我們可以看到,他能從具體的窗戶和門聯想到為人和治學,“你要進門前,先要經門房通知,再要等主人出現,還得寒暄幾句,方能說明心意,既費心思,又費時間,哪像從后窗進來的直捷痛快?好像學問的捷徑,在乎書后的引得,若從前面正文看起,反見得迂遠了”。(《窗》)人人都追求快樂,但快樂也可以分出個層次高低,“豬是否能快樂得像人,我們不知道,但是人會容易滿足得像豬,我們是常看見的”。(《論快樂》)人人喜歡幽默,但錢鐘書卻能分出假幽默與真幽默,而且認為“就是真有幽默的人,若要賣笑為生,作品便不甚看得”。(《說笑》)
面對人生不可急功近利。作者雖然自詡為“業余消遣者”,但他的“隨便和從容”,他的“不慌不忙”,并不表明他對人生散淡疏遠,因為只有在從容的姿態中才能參悟出人生的奧秘,尋覓出人生的真知。和那些以文學為跳板,一旦有機可乘,就要跳出文丐之邦,充當時代“英雄”的人相比,錢鐘書的為文為人之道則反映出正直的知識分子的執著和清醒。所以在《論文人》中,他把那些把文學做敲門磚的人剝得體無完膚。“文學必須毀滅,而文人卻不妨獎勵——獎勵他們不要做文人。……一般文人,老實說,對于文學并不愛好,并無擅長。”
為人處世,不可一味追求圓滿、中庸,不必怕“說話過火”, “彼此矛盾”。我們決不會以為錢鐘書的文章會自相矛盾。但“過火”之處卻時有所見。但當你面對的是人生中庸俗腐朽的東西時,不慍不火的態度無異于隔靴搔癢,只有犀利的諷刺,不留情面的抨擊,才能收到摧枯拉朽之效。在《釋文盲》中讀者可以看到這一主張的實施, “看文學書而不懂鑒賞,恰等于帝皇時代,看守后宮,成日價在女人堆里廝混的偏偏是個太監,雖有機會,卻無能力”。以太監來比那些附庸風雅之士,過是過了點兒,但細細品味,卻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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