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周立勛
儒生好奇古,出口談唐虞。
倘生羲皇前,所談意何如?
古人既已死,古道存遺書。
一語不能踐,萬卷徒空虛。
我愿常飲酒,不復知其余。
君看醉鄉(xiāng)人,乃在天地初。
這是一首思想異常博雜的詩歌。有明一代,社會黑暗,統(tǒng)治者實行了嚴格的文化統(tǒng)制政策。許多讀書人(“儒生”)對社會現實不滿,但又懾于統(tǒng)治者的文化高壓政策,于是便緬懷往古,以此來曲折地發(fā)泄對現實的怨怒情緒,造成了文化界復古主義思想的泛濫。儒生侈談遠古,追慕唐虞盛世,本有一定的批判現實的積極意義,但是他們卻徒事空談,無力也不想訴諸現實的努力。理想與實踐的脫節(jié)、認識與實踐的背離,使他們夸夸其談而又空疏無用。本詩作者周立勛不滿于當時的社會現實,也不滿于這類儒生的清淡,強調恢復古道要聯系實際、見諸行動。但是,他從正確的前提出發(fā),卻又得出了更為消極的結論,認為恢復古道的實踐就在于“飲酒”。詩歌內容博雜,積極性和消極性相互摻雜,對此,我們需要作出細致的分析。
全詩可分為兩部分。其中前八句為第一部分,重在譏刺儒生的空談。詩歌以“儒生好奇古,出口談唐虞”劈頭喝起,描繪了儒生向往遠古、夸夸其談的情態(tài)?!疤啤?、“虞”即陶唐氏、有虞氏,是傳說中的兩個遠古部落;前者居于平陽,堯乃其領袖,后者居于蒲阪,其領袖為舜。唐堯、虞舜是古代的賢明帝王,“堯天舜日”是理想中的太平盛世。作者在這里諷刺的不是儒生們所談論的內容,因為堯舜盛世不僅是儒生們所向往的,同時也是作者所憧憬的;作者在這里諷刺的是他們空談的形式:他們整日圍坐,動輒夸夸其談、眉飛色舞,而不見諸行動。第二聯緊扣上聯中的一個“談”字作一假設,進一步諷刺了儒生清談、脫離實際的空疏無用?!棒嘶省奔捶耸?,是遠古神話中的人類始祖,傳說人類由他和女媧氏兄妹相婚而產生的?!疤壬嘶是?,所談意如何”是說假如他們出生在伏羲氏之前,那么他們還能談些什么呢?因為唐虞尚在伏羲氏之后,所以,如果他們生在羲皇之前,他們就不能夸唐贊虞、脫口清談了??梢娮髡邔照勚L是如何的厭惡。為什么作者會對儒生這種空談之風厭惡之甚呢?下面四句回答了這一問題。古人們雖然已經死了,但是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的風俗習慣、節(jié)操風義(“古道”)卻由前人的遺著(“遺書”)保存了下來。儒生們對往古唐虞盛世的了解也是通過博覽遺書而得以實現的。他們雖然對往古的景況爛熟于心、能夠脫口而談,但是他們卻不能見諸實踐。因此,他們雖然熟讀遺書破萬卷,但是正由于他們連“一語”也不能實行(“踐”),所以萬卷遺書也就顯得空虛無用、毫無效果。“一語不能踐,萬卷徒空虛”通過萬卷與一語的對比,揭示了儒生夸夸其談、不事行動的后果。這正是作者厭惡儒生的根本原因之所在。這一聯雖然是針對“出口談唐虞”的儒生而發(fā),但是它同時也以巨大的藝術概括力揭示了認識與實踐的辯證關系,因而具有了超越特定對象的哲理意義。讀書萬卷,積累理論知識,是重要的,因為“人生處萬類,知識最為賢”;但是,理論知識的重要性正在于它能夠指導自身的實踐,因此,要發(fā)揮理論知識的作用,就必須密切聯系實際,與實踐相結合。反之,如果理論脫離了實踐——“一語不能踐”,那么理論再高妙、再豐富,都是空虛的、徒勞的,它猶如水中月、鏡中花一樣都是虛幻的,沒有任何實際意義的——“萬卷徒空虛”。作者從現實批判中所凝聚成的這兩句詩具有深刻的思想力度和警策的哲理意義。它們不但是對徒事空談而不能力行的儒生的當頭捧喝,而且對于兀兀窮年、潛心苦學的莘莘學子來說,也是具有警策意義的洪鐘巨響。
第二部分,從正面闡述恢復古道的實踐途徑。作者蔑視空談、力倡實踐,這本來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他從這一正確的前提出發(fā),卻倡導了一個比“空談”性質更消極、后果更嚴重的實踐——“飲酒”。在作者看來,夸夸其談無益于古道的恢復,只有作了“醉鄉(xiāng)人”,才能像羲皇上人一樣處在天地之初無憂無慮,逍遙閑適。因此,他表示愿意常常飲酒,以在朦朧混沌的醉鄉(xiāng)中去體驗那鴻蒙初開時的淳樸和真趣。這固然從一個方面表現了他對現實的不滿,具有一定的社會批判意義,但是,這種批判的方式卻是消極的、頹廢的,它必然會引導人們在批判現實的同時走上逃避現實的道路,因而從根本的意義上來說,它與“空談”一樣既無補于時弊的匡正,也無助于古道的恢復。作者的這一選擇本身也說明,并非任何的實踐都是有益的,在通往理想的途中,人們必須慎思之、明辨之、謹行之,否則會走上南轅北轍的道路的。
本詩重在倡導恢復古道,議論色彩濃厚。它不以形象的生動性取勝,而以思想的深刻性見長。從結構上來看,全詩由兩個部分組成,前者為賓,后者為主,這一點我們從“飲酒”這一詩題上也可看得出來。從篇幅上來看,詩歌兩個部分似乎顯得頭腳倒置,比例不太協(xié)調。但是,作者對儒生崇尚空談的諷刺是意在反襯自己恢復古道途徑的正確,諷刺越充分,也就越顯出自己的正確。因此,在充分鋪墊反襯之后,作者看似輕描淡寫的四句卻收到了畫龍點睛之效,筆法簡約,使布局于傾斜中顯出了平衡,于不協(xié)調中顯出了合理,表現出了作者較高的結構才能。
上一篇:《飲酒(其十一)·[晉]陶淵明》原文與賞析
下一篇:《龜雖壽·[魏]曹操》原文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