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秦觀·滿庭芳》秦 觀
秦 觀
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①。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②,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③、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注釋 ①畫角:軍中用的號角。譙門:建有瞭望樓的城門。②蓬萊:原指傳說中海上的仙山,這里指越州蓬萊閣。③謾 (màn):通“漫”,猶言枉自、徒然。
松巖仙館圖 【宋】 佚名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鑒賞 這是秦觀非常出名的一首詞,他也因此得了“山抹微云秦學士”的稱號(見本詞集評)。宋蔡絛《鐵圍山叢談》卷四:“范內(nèi)翰祖禹,作唐鑒,名重天下,坐黨錮事久之。其幼子溫,字元實,與吾善。溫嘗預貴人家會,貴人有侍兒,善歌秦少游長短句,坐間略不顧溫,溫亦謹不敢吐一語。及酒酣歡洽,侍兒者始問:‘此郎何人耶?’溫遽起,叉手而對曰:‘某乃“山抹微云”女婿也。’聞者多絕倒。”這則記載可知本詞在當時的巨大影響力。關于這首詞的評價,前人多有夸贊之詞,喜歡婉約詞風的人一致認為它是首極優(yōu)秀的作品,而豪放一派雖對他略有微詞,內(nèi)心亦很欣賞,只以其“氣格”為病。黃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二附注:“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曰:‘久別當作文甚勝,都下盛唱公“山抹微云”之詞。’秦遜謝。坡遽云:‘不意別后,公卻學柳七作詞。’秦答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無乃過乎?’坡云:‘“消魂當此際”,非柳詞句法乎?’秦慚服,然已流傳。不可改矣。”蘇軾本人未嘗不喜歡這首詞,只對其用“柳詞句法”有所不滿,而秦觀自己的“慚服”也是在這一點上,并非是對全詞的不滿,而且也未必是真心慚服。不過總體上,這首詞不論是在當時還是在后來,一直都被人贊賞、傳唱。
本詞作于元豐二年(1079)春。元豐二年秦觀自高郵赴越州(今浙江紹興)看望祖父與叔父秦定(會稽尉)。秦觀在會稽住了八個月,與知州程公辟相得甚歡,頗有宴游,是年歲末離會稽,這是當時留別之作。這首詞的“本事“據(jù)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三三引《藝苑雌黃》:“程公辟守會稽,少游客焉,館之蓬萊閣。 一日,席上有所悅,自爾眷眷,不能忘情,因賦長短句,所謂‘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是也。”但從詞中所描寫的情狀看,秦觀與該女子的戀情,恐怕不止“席上有所悅,自爾眷眷,不能忘情”那么淺,應當是相戀極深才對。或者秦觀這里,也只是借男女之情事寄托對越州山水及諸友的懷戀之情。
本詞上闋重在寫離別時所見所感,下闋則寫與戀人分別時的情形。開篇三句寫秋天景物,呈現(xiàn)一片蕭瑟之象,已隱含離思。“抹”“連”“斷”三字工巧生動,大筆渲染了一幅宏大的秋景圖,其中又夾有隱約的畫角聲響,靜中取動,以動襯靜。接下來“暫停征棹”二句略敘與友人餞別的場景,但如就此鋪敘餞別,則落入窠臼。秦觀拋開實景,用“拓宕之筆,追懷往事,局勢振起”(俞陛云《唐宋五代詞選釋》)。這里的“蓬萊”既指蓬萊仙山,又指越州蓬萊閣,“蓬萊舊事”一語雙關,指與蓬萊閣相關的往事,已如海上仙山般煙靄茫茫,渺然難尋。“斜陽外”三句以景代情,含義雋永深沉,歷來為人所稱道。
“銷魂”二字領起下闋,回到與戀人告別的場景,這應是追憶。“香囊暗解,羅帶輕分”二句中,香囊是盛香料的小袋,羅帶是女子的飾物,可以打同心結,這里以“香囊解”“羅帶分”暗喻戀人間的離別。“謾贏得”句化用杜牧《遣懷》詩中“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二句,表達了自己對辜負戀人一片深情的愧疚之情。“此去”一問用意直白而感情真實,“襟袖上、空惹啼痕”以無言代回答,正是“此時無聲勝有聲”。結句寫作者離去時的情景,數(shù)次回頭遙望,但見燈火闌珊,與戀人已隔數(shù)重煙浦,悲傷之情已無邊際。
這首詞雖寫戀情,“氣格”卻并不弱。所謂艷情的“銷魂”數(shù)句,只是實寫回憶,“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又化用杜牧詩,并不覺淫靡,而最終又歸于高城望斷,意蘊實深。清周濟《宋四家詞選》評道:“將身世之感,打并入艷情,又是一法。”可謂知言。張炎《詞源》卷下:“秦少游詞,體制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則更抓住了秦詞的神韻。(姚蘇杰)
集評 宋·葉夢得:“秦觀少游亦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元豐間,盛行于淮、楚。‘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本隋煬帝詩也。少游取以為《滿庭芳》詞,而首言‘山抹微云,天粘衰草’,尤為當時所傳。蘇子瞻于四學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嘗不極口稱善,豈特樂府。然猶以氣格為病,故常戲云:‘山抹微云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避暑錄話》卷三)
清·賀貽孫:“秦少游‘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晁無咎云:‘此語雖不識字者,亦知是天生好言語。’漁隱云:‘無咎不見煬帝詩耳。’蓋以隋煬帝有‘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之句也。余謂此語在隋煬帝詩中,只屬平常,入少游詞,特為妙絕。蓋少游之妙,在‘斜陽外’三字,見聞空幻。又“寒鴉”“流水”,煬帝以五言劃為兩景,少游用長短句錯落,與‘斜陽外’三景合為一景,遂如一幅佳圖。此乃點化之神,必如此,乃可用古語耳。”(《詩筏》)
鏈接 名作與文人外號。在中國古代,有許多文人因為某一首或某一組作品而聞名,人們便以這組作品來作為對他的“尊稱”。比如在宋代,宋祁因《玉樓春》詞中“紅杏枝頭春意鬧”一句而被美稱為“紅杏尚書”(宋祁曾任工部尚書),而張先則被稱為“張三影”,因其詞作中有三句非常出色的寫“影”名句(《天仙子》“云破月來花弄影”;《千秋歲》“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剪牡丹》“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稍后,賀鑄的《青玉案》一詞極為出名,許多著名的文人如黃庭堅等都有和作,賀鑄也因其中“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句而得名“賀梅子”。秦觀的這首詞也是這種情況,他因此得名“山抹微云秦學士”。
滿庭芳
秦 觀
紅蓼花繁①,黃蘆葉亂,夜深玉露初零。霽天空闊,云淡楚江清。獨棹孤篷小艇,悠悠過、煙渚沙汀。金鉤細,絲綸慢卷,牽動一潭星。時時,橫短笛,清風皓月,相與忘形。任人笑生涯,泛梗飄萍②。飲罷不妨醉臥,塵勞事③、有耳誰聽。江風靜,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
注釋 ①紅蓼:草名,多生長在水邊,夏季開花,花淡紅色或白色。②泛梗飄萍:漂在水面上的枝條和浮萍,多形容人生的漂泊不定。③塵勞:佛教謂世俗事務的煩惱。
鑒賞 此詞又見張先詞集,底本據(jù)唐圭璋《宋詞互見考》,定為秦觀詞。底本認為:“楚江秋釣,嘯傲風月,寄情閑散,胸次恬淡,該是中舉前游潤州、金陵等地時之作。元豐年間……李之儀有詞《采桑子·席上送少游之金陵》,亦可佐證。”《唐宋詞匯評》則把它定在紹圣三年(1096)湘中作,該年十月秦觀行過潭州,歲暮抵郴州,“煙渚沙汀”等語,皆是宋人詩詞常見之瀟湘景色。這兩種說法都有各自的道理,我們更傾向于后者,但惜無明證,暫依底本編年。
千里江山圖(局部) 【宋】 王希孟 故宮博物院藏
詞的上闋,描繪了一幅楚江月夜獨釣圖。開篇從水邊的紅蓼、黃蘆著筆,紅、黃二色相雜,而附以“繁”“亂”二字,給人一種非常幽深的感覺。“夜深”一句點明時間,襯托出環(huán)境的寂靜。這三句描繪的畫面純屬自然,毫無人跡。在這樣的悄無聲息之中,連露水降下的聲音似乎都能聽到。“霽天空闊”兩句,視角從低處轉(zhuǎn)到高出,渲染了畫面中的天空部分與整個遠景。秋高云淡,水天一色,境界極為宏大,此時,氣氛也由幽靜轉(zhuǎn)為疏朗。這種環(huán)境下,詞人獨自駕著“孤篷小艇”,悠悠然飄過這片“煙渚沙汀”,這是怎樣的悠閑恬淡。接著一幕,時間應該在片刻之后,詞人停棹垂釣。“金鉤”“絲綸”把漁具寫得非常精致,也襯托出作者內(nèi)心之平和、細膩。“慢卷”二字描摹了垂釣時的真實狀態(tài),因魚上鉤之后必須慢慢拉線,此處也是喻指作者內(nèi)心之悠然。“牽動一潭星”句向來為人稱道,因為本詞從開篇到“云淡楚江清”,作者所要表現(xiàn)的都是一種極致的幽靜,到“獨棹孤篷小艇,悠悠過、煙渚沙汀。金鉤細,絲綸慢卷”這四句,則開始加入動作,但是仍非常悠然、輕微,直到“牽動一潭星”一句,這種“動”的因素才忽然凸顯,讓人一驚。本是平靜的水面上,漁翁忽然一牽魚線,魚兒上鉤出水,打破了水面的平靜。秦觀《臨江仙》詞有“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一句,寫天水一色的幽靜清冷,亦為人所稱,但卻不如本詞這一句“金鉤細,絲綸慢卷,牽動一潭星”,既形象生動,而又富有生趣。靜中出動,以動襯靜,手法更加高明。
上闋寫完江上的垂釣,下闋轉(zhuǎn)寫江上的游樂與沉思。“時時”四句寫作者江上獨自吹笛的情形,“清風皓月,相與忘形”寫作者的孤獨,也寫作者的曠達。作者能與自然“相與忘形”,在大化中忘懷自身的得失。“任人笑生涯,泛梗飄萍”二句,就是忘形的具體內(nèi)容。這里作者最終所要描述的是他在忘懷人生諸多不如意后,在自然中獲取快樂與滿足,與自然合二為一的狀態(tài)。“飲罷不妨醉臥”二句再由“忘形”而到“醉臥”,完全拋開塵世的紛擾,可見其內(nèi)心之恬靜淡然。“江風靜,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三句是一個跳躍,由醉臥一睡而到天明。作者描繪了自己醒來時的所見:江風平靜溫和,正如此時他的內(nèi)心。尚未完全酒醒的詞人,悠然地臥在枕上,看著天空的太陽,聽著幽靜的自然。此情此景,頗有道家真味。
整首詞所描繪的景色幽深、清新、高遠兼有,其重心則是作者悠然、恬淡的內(nèi)心。“相與忘形”,“任人笑生涯,泛梗飄萍”,“塵勞事、有耳誰聽”這是作者追求的境界,也是本詞所要表達的精神。(姚蘇杰)
集評 明·李攀龍:“一絲牽動一潭星,驚人語也。眠風醉月漁家樂,洵不可諼。”(《草堂詩馀雋》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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