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
九月十九柿葉紅,閉門學書人笑翁。
世間誰許一錢直,窗底自用十年功。
老蔓纏松飽霜雪,瘦蛟出海拿虛空。
即今譏評何足道,后五百年言自公。
陸游這首題為《學書》的七律,開始以第一、二兩句,在讀者眼前展開了對照鮮明的兩幅畫面:
第一幅,是在門外,時值九月十九,柿葉紅得如染似醉。這正是:秋色爛漫,明麗如妝,天高氣爽,風物宜人。
第二幅,是在門內,年已不輕的詩人正在閉門握管,埋頭學書,其孜孜不倦、自得其樂的情態可掬。
面臨美好的風光而不外出游賞,卻閉門沉浸于刻苦的筆硯生涯之中。由于人們對此不理解甚至別具心態,就必然會引起“人笑翁”的現象。翁,是詩人自稱,陸游本來就自號放翁。
詩的第三、四句,又展開了深一層鮮明對比:
第三句,上承“人笑翁”。笑,正反映了“世間誰許一錢直”的看法。直,同“值”。一錢直,即值一錢。全句是反問的語氣:世間有誰認為學書值一錢呢?這無疑是對輕視和蔑視書法藝術的不正常現象的反擊。
第四句,與學書不值一錢的看法相對立,它上承“閉門學書”,寫出了“窗底自用十年功”的決心和百折不撓的毅力。這句是全詩的主旨所在,它也進而點醒了詩題。
詩的第三、四兩句,是對偶句,后句是在前句的對照、反襯中突現出來的。前句的“誰”字,泛言世間的多數人,所指并不確定,后句著一“自”字,語意堅定,斬釘截鐵。 “一錢”和“十年”,更形成了懸殊的對比。俗話說,一寸光陰一寸金。對于學書,人們雖認為一錢不值,陸游卻心甘情愿花費十年乃至更多的寶貴光陰,其重視書法、珍視學書的意念不言而喻。
詩人陸游是草書能手,他興來時甚至感到“吳箋蜀素不快人,付于高堂三丈壁” (《草書歌》),連紙素也不過癮,要在高墻大壁上揮掃了。但是,他的縱橫揮掃,淋漓痛快,離不開勤奮學習,離不開“窗底自用十年功”。這里的“十年”,是虛數,極言其多。
正因為肯下苦功,不惜時間,專心致志,持之以恒,所以筆下出現了可喜的境界。陸游頗為自負地以對偶的語句、描繪的手法寫道: “老蔓纏松飽霜雪,瘦蛟出海拏虛空?!鄙下擄@現的是不畏霜雪的古松老蔓形象。古松挺拔聳秀,老蔓屈曲牽繞,令人想起王羲之所說的“直如臨谷之勁松” (《筆勢論》),“每作一牽,如萬歲枯藤” (《題衛夫人筆陣圖后》)……然而或如勁松、或如古藤的點畫結構,又有其共同的風格特征,即蒼勁奇崛之美。下聯顯示的是瘦蛟出海舞空——線條變化無窮的形象。試想,在海水揚波、長空連云的背景上,蛟龍翹首舉尾,夭矯騰飛,這是何等的變化,何等的氣象!張懷瓘《書斷》評贊王獻之行草說: “大鵬摶風,長鯨噴浪……意逸乎筆,未見其止,蓋欲奪龍蛇之飛動,掩鐘張之神氣”。陸游筆下的行草,也有類于此。
在愛國詩人陸游身上,還可說書品就是人品。 “老蔓纏松飽霜雪,瘦蛟出海拿虛空”二句,既可說是狀其書,又可說是狀其人。飽,就是“飽經風霜”的“飽”,這不正是他“天下可憂非一事,書生無地效孤忠” (《溪上作》)的坎坷經歷的高度概括?拿,就是“龍拏虎踞”的“拿”, “少年心事當拿云” (李賀《致酒行》)的“拿”,這不正是他“壯心未與年俱老,死去猶能作鬼雄” (《書憤》)的崇高理想、執著追求的自我寫照?陸游這首詠書詩的第五、六兩句,以“老”、“瘦”二字領起,更發人深思,令人如見詩人形象,并想到在陸游身上,老不見用而寄意翰墨和老當益壯而志在千里,這是一片丹心的互映互補的兩個方面。對于陸游來說,道德文章,是合二而一的——誠哉, “文如其人”, “書如其人” !
“即今譏評何足道,后五百年言自公。”對于不理解者的嘲笑,別有用心的譏刺,極不公正的評論,無中生有的指責,陸游一概認為不足齒數,他依舊堅定不移地學書,并認為:五百年后,歷史自有公論。這種態度和見解,應該說是正確的。不過,時間不必五百年。據近人馬宗霍《書林藻鑒》所輯,與陸游同時代的大哲學家朱熹就說: “務觀筆札精妙,意致高遠?!焙笥陉懹稳俣嗄甑拿鞔碳摇嫾椅呐硪舱f:“放翁書法遒嚴,所謂人品既高,下筆自不同者也?!倍鞔乃囆g鑒賞家張丑說: “放翁書跡飄逸,其自書詩一卷,字畫遒勁可愛。”……這就是歷史所作的公允的結論,而陸游自己留下的墨跡,也證實了這一結論。
《學書》在語言上也有其明顯特色,這就是曉暢平易,精煉自然,精空一氣,明白如話。劉熙載《藝概·詩概》寫道:“詩能于易處見工,便覺親切有味,……陸放翁擅場在此。”陸游的《學書》一詩,同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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