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不到黃昏后,恨不能打落了日頭!
羅帕上寫著暗把佳期湊。
更深夜靜冷颼颼,
忽聽城頭交四鼓,喚奴下重樓。
且漫說是金釵,就是鳳帽也是難尋。(疊)
“小姐呵,待奴把燈兒提著,
提著燈兒走進園頭。
風擺動池邊柳,
似這等寅夜之間,月色當空,
哪里有個人行?”
“正是疑心生暗鬼,眼亂便生花了。”
“小姐呵,月起樓,只當人走。”(疊)
“怕只怕,隔墻有耳防泄漏!”(疊)
——清·顏自德輯《霓裳續譜·西調》
本篇把一位小姐急切盼望與情人幽會的心態刻畫得精彩紛呈。
情侶幽會,生怕人看見,因此總是相約在黃昏之后。這位小姐為了盼望黃昏時刻早點到來,心里便“恨不能打落了日頭。”日頭,即太陽。這把她那要與情人相會的心情,表現得是多么急不可耐啊!她的這種焦急心情絕非一時心血來潮,而是早已在“羅帕上寫著暗把佳期湊。”佳期,即男女幽會或結婚的日期。她已經盼望了許多日子,以致在她的心理上出現了幻覺:在一個夜深人靜冷颼颼的時刻,她忽然聽到城樓上報時的鼓聲響了四下,也就是夜間四更——凌晨三時左右,她仿佛聽到了“喚奴下重樓”的呼喚聲。重樓,即高樓。這時,她急于要下樓迎接情人的到來,忙著尋金釵、找鳳帽戴,一時手忙腳亂卻“難尋”。這是從小姐自身主觀的視角來描寫。
接著作者又換了一個視角:從丫鬟這個客觀的角度來繼續描寫小姐,寫丫鬟為小姐點燈,提著燈兒陪同小姐到園里去會見情人,可是尋來尋去卻不見人的蹤影。丫鬟便說: “似這等寅夜之間,月色當空,哪里有個人行?”寅夜,即深夜。寅,通“夤”。小姐也承認,這“正是疑心生暗鬼,眼亂便生花了。”丫鬟也很機靈,她隨即為小姐的“疑心”和“眼花”開脫,說這是因為“月起樓,只當人走”,以幫助小姐擺脫窘境。小姐的心理則由剛才的焦急、冒失,又轉為緊張、耽心,她說:“怕只怕隔墻有耳”,叮囑丫鬟要“防泄漏”今夜誤當情人來到的消息。
寫人物思念情人心理的情歌很多,但寫得如此生動有趣的卻少見。它好在不是靜止地寫人物的內心活動,也不是借景喻心,或融情于景,而是通過人物的幻覺,寫出人物的變態心理,又通過丫鬟與小姐的對話,以事實揭穿了這種變態心理的虛幻,并且始終圍繞著小姐心態的變化,抓住典型的細節來加以表現。如太陽,本是誰也甭想冒犯的,可是這位小姐為了盼望與情人幽會的黃昏時刻早點到來,竟然“恨不能打落了日頭!”她的這個想法,該是多么奇特而令人驚嘆不已!深夜誤聽到情人的呼喚,急于穿戴好出門迎接,竟然連金釵、鳳帽“也是難尋”,這個細節把她那因情人來到而產生的激動和慌張的心態,表現得多么生動!最后以“怕只怕隔墻有耳防泄漏”的叮嚀囑咐,仿佛更使她那緊張和耽心的心態如躍眼前。這種變化多端而又真切自然的心態描寫,就給人以精彩紛呈、趣味津津的藝術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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