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欲沒峴山西①, 倒著接蘺花下迷。
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 《白銅鞮》。
傍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公醉似泥②。
鸕鶿杓,鸚鵡杯③。
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
遙看漢水鴨頭綠, 恰似葡萄初酦醅④。
此江若變作春酒,壘曲便筑糟丘臺。
千金駿馬換小妾⑤,笑坐雕鞍歌 《落梅》。
車旁側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⑥。
咸陽市中嘆黃犬,何如月下傾金罍⑦?
君不見晉朝羊公一片石,龜頭剝落生莓苔⑧。
淚亦不能為之墮,心亦不能為之哀。
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⑨。
舒州杓,力士鐺⑩,李白與爾同死生。
襄王云雨今安在,江水東流猿夜聲。
開元二十二年 (734),李白游襄陽,寫下了膾炙人口的 《襄陽歌》。李白一生蔑視權貴,鄙棄榮名,我行我素,狂放不羈,這首醉酒之歌是詩人自我形象活脫脫的寫照,也典型地體現出他的浪漫主義的創作風格。
詩的開頭生動地描繪出晉代名士山簡鎮守襄陽時醉酒的場面:在夕陽西下的襄陽街頭, 為人們所喜愛的“山公”, “倒著”俗稱“接蘺” 的白色帽子,醉醺醺地走過來了。天真活潑的孩子們,一起拍著小手,上前攔住他,唱起《白銅鞮》 的童謠。望著鎮守大人爛醉如泥的模樣,滿街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據《晉書·山簡傳》載:“永嘉三年(簡) 出為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假節鎮襄陽。于時,四方寇亂,天下分崩,王威不振,朝野危懼,簡優游卒歲,唯酒是耽?!笨磥?,在身為名士、嗜酒狂放及對現實有所不滿上,李白與這位古人頗有相同之處,故而于詩中自比山簡,以古敘今,借人寫己,抒發自己無拘無束、極其灑脫的情懷。
酒仙兼詩仙的李白,一說到飲酒,就筆墨滂沛,不可收拾:“鸕鶿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精美的酒器似已散溢出濃郁的酒香,而極為夸張的數字更顯出詩人豪飲的氣派。在他朦朧的醉眼中,遠處碧綠的漢水已變為一江醇香的美酒,好似甜蜜的葡萄釀成,而酒曲也足可壘起高高的糟丘臺,香飄千里,沁人心肺。須知,倘若沒有漢水那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來源,詩人該到何處尋覓那百年間 “日傾三百杯”的美酒啊! 古往今來,嗜酒者眾,飲酒之詩亦不勝枚舉,可是誰能有李白那種縱情馳騁的筆力與痛飲江河的豪放呢?“千金”以下四句仍寫詩人酣態可掬、自得其樂的神貌?!膀E馬換小妾”固然點出馬之名貴,但主要還是渲染醉酒者放誕不羈的狂態。詩人醉坐于雕鞍之上,在“鳳笙龍管” 的伴奏下,唱起了樂府橫吹曲 《梅花落》,隨行的車旁還懸掛著一壺美酒,以供主人不時之需,這是多么愜意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視富貴功名如敝屣的詩人放浪形骸而自鳴得意,此時,他不由地想起了未能掙脫名韁利索的羈絆而自釀人生的苦酒或自尋無謂的煩惱的古人。秦朝的李斯不是位極人臣,顯赫一時嗎?但他最終因趙高向秦二世進讒言而淪為階下囚,自身遭腰斬,而三族被夷滅。臨刑前,他對兒子說:“吾欲與若 (你) 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史記· 李斯列傳》)看,“咸陽市中嘆黃犬”的辛酸悲慘與詩人“月下傾金罍”的逍遙自在形成了多么鮮明的對照!再說晉朝的名將羊祜吧,他功績卓著,甚得民心,鎮守襄陽時,常游峴山。據《晉史·本傳》 記載,有一次,他流著淚對同登峴山的部屬鄒湛說:“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后有知,魂魄猶應登此也。”鄒湛回答道:“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聞令望必與此山俱傳。至若湛輩,乃當如公言耳?!毖蜢锶ナ篮?,襄陽的百姓思念他,在峴山上為他建廟立碑。然而,隨著歲月的流逝,昔日使人見而墮淚的羊公碑,如今已“龜頭剝落生莓苔”,再也無人為之墮淚了。對汲汲于身后之名的羊祜來說,這是怎樣的悲哀??!
詩人認為,功名如過眼煙云,不必孜孜以求,無需看得太重,榮華富貴畢竟都是身外之物,而人生自有其樂趣。于是,話題又回到飲酒上來:清風朗月是不需花一文錢即可享用的,在開懷暢飲之后,酩酊大醉,象玉山一樣倒在如畫的風月之中,豈不是莫大的快樂! 由此,他發出了 “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的慨嘆,這是詩人與美酒所象征的浪漫自昂的生活結下不解之緣的心聲,是無比蔑視利祿功名并與之決絕的慷慨激在的宣言,也是在污濁的社會現實里保持清白節操和兀傲品格的志向的寫照。詩的末尾點到夢與“旦為行云,暮為行雨”的巫山神女幽會的楚襄王和浩浩蕩蕩、奔騰不息的長江水,以 “今安在”與“水東流”作強烈的對比,意謂襄王盡管貴為君主,擁有至為尊顯的地位和炙手可熱的權力,但如今亦已銷聲匿跡,無影無蹤,而江水卻無窮無盡,永不止息,大自然的法則任何人也難以抗拒! 這催人警醒的結尾,再一次強調富貴不值得迷戀,其為榮名利祿而煩惱,不如吟賞風月,痛飲美酒,做一個無牽無掛、無憂無慮的人。
誠然,本詩含有世間風云難測、莫如及時行樂的消極情緒,但是,它的基調無疑是健康的:詩人的狂放,是對社會上一切丑惡現象的不滿的發泄;詩人的狷介,顯示出不染世俗污穢的獨立不羈的人格;詩人的豪爽,更使人感受到一股壓抑不住的蓬勃剛健的精神力量。
飲酒是貫穿全詩的線索: 篇首渲染“山公”爛醉如泥的情景,篇中描寫自己縱情飲酒的狂態,篇末發出至死與酒結伴的誓言。詩中反復寫及杯、杓、罍、鐺等酒器,除了 “酒”字出現兩次外,還提到曲、糟、醱醅和用以釀酒的葡萄,甚至漢水也與美酒劃上了等號。詩人神思飛揚,浮想連翩,但總離不開“酒”字,可以說全篇散發著醇美的酒香。
征引古人古事以抒寫自己的情志,也是本詩的一個顯著特點。作者引述有關山簡的趣聞,以古況今,以人喻己;又信手拈來李斯、羊祜的故事,將古與今、人與己兩相對照,有力地闡發自己的觀點。還須說及的是,本詩的句式長短交錯,而語言極為熱烈奔放,所勾畫的充滿醉意的詩人形象栩栩如生,這些都使全詩煥發出富于藝術魅力的浪漫主義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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