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何紛紛,兵戈亂浮云。
趙倚兩虎斗,晉為六卿分。
奸臣欲竊位,樹黨自相群。
果然田成子,一旦殺齊君。
斷定李白是浪漫主義詩人,那是從他創作的總體上說的。其實,作為詩國巨擘的李白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具體考察他現存的九百多首詩,可以劃歸現實主義杰作的為數也不少。比如,他的 《古風》 的五十九首,就相當集中地體現著這方面的成就。這些詩,大抵所謂感時托物,慷慨沉著之作,不僅內容上具有強烈的現實性,即使藝術上也不同于詩人矜才使氣,縱橫馳騁的一貫特色,而顯得渾穆典雅,直逼漢魏古詩之風。這里選來的這首“戰國何紛紛”,就是其中雖算不上首屈一指,卻也自有其獨特價值的篇章之一。
這首詩,就題材說自應屬于詠史一類,但就其思想意義說,卻遠遠超出詠史本身,而不啻是以詠史為抒懷的借題發揮的典范。全詩通過吟詠春秋戰國的史事,抒發了詩人對當朝安史亂前至亂發一段時間社會狀況的政治觀感,具有極強的現實針對性。
這首詩,從內容看可分兩層。前四句為一層,借詠戰國史事,影射唐朝安史亂前至亂發的社會現實,形象地顯示出: 國家內部出現了爭權奪利的嚴重糾紛,勢必造成大動亂的社會危機。
戰國,是我國上古社會有名的大動亂時代。顏師古《漢書注》說:“春秋之后,周室卑微,諸侯強盛,交相攻伐,故總謂之戰國。”詩的起首兩句:“戰國何紛紛,兵戈亂浮云”,正是對戰國這一時代特征的總體概括。“紛紛”,紊亂的樣子,這是直接形容;“亂浮云”,亂如天空爭扯飄飛的云縷,這是形象比喻。兩句意思是說: 戰國社會是何等的動亂不安啊,大地上兵連禍接,猶如天空亂云飛渡一般 。當然,詩人這里寫戰國的時代特征,實際上是影射著唐朝社會的。試將句中 “戰國”二字換成“大唐”,不也正好概括了唐代安史亂發后社會的總狀貌嗎?
那么,戰國時代為什么會出現大動亂的局面呢?“趙倚兩虎斗,晉為六卿分”兩句,即用典型舉例的方法,對其原因進行具體的追敘。“趙倚兩虎斗”,舉的是廉頗與藺相如爭位的史例。據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所載,戰國時代,趙國曾以廉頗藺相如二人為兩大支柱,使強秦多年不敢輕易侵辱趙國。只是有一段時間廉頗看不起藺相如,多次尋釁羞辱藺相如,而藺相如以國家為重,不計私仇,終于以“現在秦國所以不敢攻打趙國,就因為有我們兩個人團結合作;如果我國自己鬧起矛盾來,那就象兩虎相斗,勢必兩敗俱傷,而對國家不利” 的誠懇勸告,感動了廉頗,消除了隔閡,二人更加團結一致,共保趙國,對抗強秦。可見,這一史事的基本情節,原應是廉藺和睦,共保國家;二人鬧矛盾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插曲。但詩人在這里卻采用定點截取法,偏偏隱去廉藺和睦,共保國家這一基本情節,而只抓住二人矛盾的插曲大做文章。句中 “倚”,此處作“因”解。“兩虎”,借藺相如的話喻指廉藺二人。“斗”,聯系上下文意,可引申為“動亂不安”。這樣,全句意思就成了: 趙國只因廉頗藺相如將相之間不和,終于釀成了動亂不安的局面。顯然,詩人在這里對史事只取一點,不及其余,僅憑因由,生發改造,目的是為了貼合所要影射的社會現實。史載,安史亂前“楊國忠為相,祿山視之蔑如也,由是有隙”,而“楊國忠欲厚結(哥舒) 翰共排安祿山”(見 《資治通鑒》 二百十六卷)。這樣,二人爭權奪位的矛盾愈演愈烈,終于形成了 “兩虎斗” 的嚴重局面,大大加劇了唐朝大動亂的政治危機。這句詩,就是針對這種社會現狀而發的。
“晉為六卿分”,舉的是三國分晉的史例。據《史記·晉世家》所載,晉頃公十二年,發生了六卿削弱公室力量的嚴重政治事件。自此以后,晉政權即一蹶不振,終于被韓、趙、魏三國所取代。但在這里,詩人也同樣采用定點截取法,干脆撇開三國滅晉的情節不提,而逕直說成晉國是因六卿而分裂的。句中 “為”字,與上句“倚”字同義相對,也作“因”解。這樣,就特別強調出六卿削弱公室力量正是導致晉國覆滅的根源所在,從而,也就更緊密地扣合了唐朝安史亂前“藩鎮”(如安祿山)勢力已經堀起,朝廷權力大大削弱,終于形成社會大動亂的政治形勢。
詩的后四句為另一層,借詠春秋史事,深一層影射唐朝安史亂前至亂發的社會現實,進一步形象地揭示了: 當國之君不能及時消除奸臣謀權竊位,結黨營私的隱患,終于招致了國破身亡的滅頂之災。
據 《春秋》、《左傳》 等史書的記載,春秋時期各諸侯國內部奸臣謀權竊位,結黨營私的史例不一而足。“奸臣欲竊位,樹黨自相群”兩句,正是對這一社會狀況的總體概括。“竊位”,竊取權位。“樹黨”,培植黨羽。“自相群”,各自拉幫結派。兩句意思是說: 奸臣們為了謀權竊位,正紛紛培植黨羽,拉幫結派。因為這種現象是當時各諸侯國普遍存在的,所以這里不作特稱式的引述,而只作不定指的泛泛描寫。當然,這樣寫歸根結底也還是針對了唐朝安史亂前的社會現實的。史載,當時玄宗 “漸肆奢欲,怠于政事”(見 《資治通鑒》 卷二百四十),而將 “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見 《資治通鑒》 卷二百十七)。正是在他的縱容下,一方面宰相 (如李林甫、楊國忠)專權跋扈,任用親信,結黨營私;一方面邊將 (如安祿山之流) 擁兵自重,擴充實力,割據一方,結果把個好端端的大唐帝國搞得烏煙瘴氣,岌岌可危。這兩句詩,就是對這一社會狀況的形象寫照。
“果然田成子,一旦殺齊君”,這結末兩句再次用典型舉例的方法,進一步揭示了春秋時代齊國田常弒君的歷史教訓。《春秋》 邢昺疏說,魯哀公十四年,“齊人弒其君王”。又 《莊子·胠篋篇》 載:“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有其國。”均指此事。兩句詩即據《莊子》 原文稍作變化而成。句中 “果然”一詞,與前兩句所寫內容緊相呼應,強調了二者之間的因果關系,形象地揭示出當國之君不能及時消除奸臣謀權竊位,結黨營私的隱患,終于招致國破身亡的可悲結局。值得注意的是,從詠史的角度看,這兩句詩固然與前六句一樣,都是對上古史例的引述;但從抒懷的角度看,這兩句詩則與前六句又有所不同: 如果說,前六句還是對安史亂前既成的唐朝社會現狀的影射的話,那么,這兩句則已經是對安史亂發后可能導致的唐朝前途命運的示警了。李白寫此詩時 ,正是安史亂發后的第二年(見詹锳著 《李白詩文系年》),當時,雖說國尚存,君亦在,但京師已經淪陷,玄宗倉皇出逃,大唐帝國正處于風雨飄搖之中,大有朝不慮夕的勢頭。由此看來,詩人面對當時萬分危迫的政治局面,愛國心切,憂憤難名,從而寫出這樣故作聳聽之言的詩句,也就是很自然的了。
從詩歌發展的歷史看,詠史詩最早起于東漢的班固。不過班固的詠史詩僅敘史實, 且一詩專詠一人一事, 所謂“檼括本傳, 不加藻飾” 而已。在班固之后的近百年間,詠史詩的創作大都沿著這個路子走,詠史就只詠史,并不旁涉。到了漢末,孔融的《雜詩》 獨創性地引述歷史人物以自況,開始突破詠史詩僅限詠史本身的成例,開了詠史中雜以抒懷的先聲。再到西晉,左思的 《詠史》 詩則更明確地走上聊借古人古事,專抒個人情懷的道路;并且為了抒懷的需要,也不再限于一詩專詠一人一事,而常將有關史例串演成具有啟發性和富于感染力的事實的序列。實質上,已不再是原來意義上 (或稱“正格”)的詠史詩,倒應屬于政治抒情詩的范圍了。這是一種 “古為今用” 的成功的創造。李白此詩,正繼承和發揚了左思詠史詩的傳統,而只把詠史作為生發感慨的因由,或粗陳史略,或截取一端,使史例成為抒懷的更加靈活機動的形象的鋪墊,從而最徹底地體現出 “古為今用”的現實主義精神。我們所說的這首詩的獨特價值,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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