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劍登高臺,悠悠送春目。
蒼榛蔽層丘,瓊草隱深谷。
鳳鳥鳴西海,欲集無珍木。
鸒斯得所居,蒿下盈萬族。
晉風日已頹,窮途方慟哭。
唐玄宗的后期,李林甫、楊國忠把持朝政,結黨營私,妒賢嫉能,排除異己,政治越來越腐敗。這首詩揭露和鞭笞了這一現實,對統治者表現了強烈的憤慨,對個人生不逢時表現了深沉的悲痛。
首二句推出詩人的自我形象。“倚劍”,謂佩劍。江淹 《雜體三十首·鮑參軍戒行》有“倚劍臨八荒”之句。“送春目”,謂在春日縱目遠眺。謝朓《和王著作融八公山詩》有“遠近送春目”之句。詩人腰佩長劍,登上高臺,在融融春色中縱目遠眺。一開始就寫得豪邁飄逸,氣度不凡,顯示出李白詩歌的獨特風格,吸引了讀者的注意力。
次二句寫遠眺所見。在春日縱目遠眺,按理當見到一派桃紅柳綠、姹紫嫣紅、風和日暖、生機勃勃、令人欣喜的景象。“悠悠送春目”包含著豐富的潛臺詞,頗能啟迪讀者想象,讀者已作好了同詩人一起縱覽美好春色的心理準備。誰知詩人筆鋒一轉,描繪出一幅大出讀者意外的情景: 深青色的雜木長遍山野,遮蔽了一層又一層的山丘,而瓊草卻躲進了深深的幽谷。一個“蔽” 字,寫出蒼榛鋪天蓋地、無所不在之勢;而一個“隱”字,則寫出了瓊草的無聲無息、無影無蹤。榛是叢生的雜木,不成材,比喻小人;瓊草是珍異的草,比喻賢人。東晉庾闡 《游仙詩》 有 “瓊草被神丘”之句,這里化用其詞,僅用其意,以 “蒼榛蔽層丘” 比喻小人當道,以 “瓊草隱深谷” 比喻賢人在野,從而隱射了當時不合理的社會現實,感情也隨之墮入了一個低谷。
接下來四句,又變換一個角度,以鳳鳥與鸒斯相比,進一步揭示賢人與小人不同的命運。“鳳鳥”二句寫賢人。鳳鳥是傳說中的一種神鳥,祥瑞的象征,一出現就表示天下太平。《論語·子罕》: “子曰: 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 《禮記·禮運》: “麟、鳳、龜、龍,謂之四靈。”“西海”,傳說中西方海名。《史記·封禪書》: “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集”,鳥停樹上。兩句以鳳鳥比喻賢人,以珍樹奇木比喻圣君賢相,以鳳鳥無珍樹奇木可棲止比喻賢士無圣君賢相可依傍。兩句為瓊草何以要“隱深谷”下了一個注腳。良禽擇木而棲,賢士擇時而用,如今昏君佞臣當道,賢士不愿與之同流合污,不善自引退又能有什么辦法呢?
“鸒斯”二句寫小人。“鸒 (yu玉)”,鳥名,鴉類,比鴉小而腹下白。“斯”,語氣詞。“盈萬族”,極言其多。在古代詩人筆下,斯鸒與燕雀、鶉鴳、 鸒鳩等俱為小鳥的代表, 或嬉戲于庭樹之上, 或奔竄于灌木之間, 作為高飛遠舉的鳳凰、鴻鵠、鵾鵬等神鳥、大鳥的對立面,喻一時得志的小人或胸無大志的俗人。《楚辭》 王褒 《九懷·株昭》: “鳳凰不翔兮, 鶉鴳飛揚。”王逸注:“賢智隱處,深藏匿也。小人得志,作威福也。”其寓意為這首詩所秉承。蒿是一種為人所輕賤的草,在蒿下呼朋引類,命儔嘯侶,雖自以為得意,畢竟為人所不屑,而猶言“得所居”,隱含諷刺之意。在詩人眼中,鳳鳥是寧可“欲集無珍木”,也不愿像鸒斯那樣在蒿下“得所居” 的。阮籍 《詠懷》 其四十六云:“鸒鳩飛桑榆,海鳥運天池。”其四十七云:“高鳥翔山岡,燕雀棲下林。”其四十八云:“鳴鳩嬉庭樹,焦明游浮云。”江淹 《雜體三十首·阮步兵詠懷》 云:“青鳥海上游,鸒斯蒿下飛”。鳳畢竟是鳳鳥,鸒斯畢竟是鸒斯,賢士畢竟是賢士,小人畢竟是小人,詩人的是非愛憎、褒貶肯否,是同阮籍、江淹一致的。
末二句點破題旨,總結全篇。“窮途慟哭” 用三國魏末阮籍故事。據《晉書·阮籍傳》,魏晉易代之際,政局混亂,阮籍對現實非常不滿,但又找不到出路,思想非常苦悶,因此常常駕了車子隨意亂走,路走不通時就大哭一場返回。這里借古喻今,“晉風日已頹”實際是“唐風日已頹”。詩人面對如此江河日下的世風,深感沒有出路,心情就同當年的阮籍一樣痛苦。前面偏重于客觀描寫,隱含詩人的針砭之意,悲憤之情,這里化隱為顯,感情噴薄而出,并在情境形象、感情色彩方面與首二句形成強烈對比,有力地展示了主題。
開元末年以來,玄宗由一個勵精圖治、能夠任賢用能的開明君主,變成了一個只知深居宮中、沉溺聲色的昏君。他將“朝事付之宰相,邊事付之諸將”,使大權旁落,朝政日非。一方面,讒佞競進,雞犬飛升。史載玄宗“志大事奢,不愛惜賞賜爵位。開元、天寶中,……宦官黃衣以下三千員,衣朱紫千余人,其稱旨者輒拜三品將軍,列戟于門“( 《新唐書·宦者傳》)。楊貴妃的三個姐姐都封為夫人,三個哥哥(族兄)分別任鴻臚卿、侍御史、監察御史,楊國忠后來更官至宰相。另一方面,賢士被貶,仕進無門。李林甫任宰相時,竟玩弄騙術,操縱考試,使應試的士子全部落選,卻上表稱賀“野無遺賢”;同時一再制造冤獄,打擊和迫害比較正直賢能的官員。詩人自己曾應詔入京,渴望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但受到權臣貴戚的讒毀和玄宗的疏遠,最后不得不離開長安,脫離黑暗的政治漩渦,去過那縱情杯酒的放達適意的生活。這首詩可以說既是詩人憂念國事的心情的抒發,也是詩人個人失意的政治生活的記錄,具有很強的針對性,閃爍著強烈的批判精神。
詩篇首二句寫登高望遠,中六句寫遠望所見,末二句寫遠望所感,層層推進, 首尾照應, 結構清晰而嚴密。蒼榛與瓊草, 鳳鳥與鸒斯, 兩兩相對,聯袂而出,形成了不同形象、不同品調、不同境界、不同命運、不同感情色彩的強烈對比,強化了藝術效果。通篇諷刺鞭笞之意甚明,但無一句直說,純以比興象征之辭出之,形象鮮明,含蓄有致,也頗見特色。
這首詩從寓意到手法都深受阮籍 《詠懷詩》 的影響。“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詠懷》 其三十一),正是這首詩所要表達的主題。“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岡。高鳴徹九州,延頸望八荒。適逢商風起,羽翼自摧藏。一去昆侖西,何時復回翔。但恨處非位,愴悢使心傷。(《詠懷》 其七十九)正是這首詩所要抒發的感情。以幽邃的境界、新奇的想象、壯麗的辭藻及比興象征的手法來曲折形象地抒情寫意,二者也頗為近似。之所以會這樣,原因在于兩位詩人所面臨的世風相似,處境略同。“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李白 《行路難》)這不又是一個“窮途失路”么?處境略同,故能心有同感,故能同發悲歌,風格手法也能多所借鑒,如出一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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