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
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
愿乘冷風去,直出浮云間。
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
一別武功去,何時復更還?
天寶元年,李白四十二歲,秋,奉詔入京。他本以為這次應詔,可以實現自己多年的政治理想,因此,當他在南陵與妻兒告別時,曾充滿豪情地寫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南陵別兒童入京》) 此時的李白對未來滿懷無限希望,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但此時的唐玄宗,已經不是一個勵精圖治的皇帝了。正如白居易的詩句所描述的:“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這是對這位安樂天子的腐朽生活的生動寫照。因此當李白被召進京,并封為翰林待詔時,開始他還引以為榮,后來才逐漸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充當了個“倡優所畜”的角色。又加之他那持才傲物,不肯屈己下人的性格,終于使他遭到權貴的讒謗,處于步履艱難的境地。“起來為蒼生”,“談笑安黎元”的抱負,此時已難實現。封建等級制度的黑暗現實與詩人酷愛自由、蔑視權貴的性格,使他陷于無限矛盾和痛苦之中。李白在黑暗的現實中找不到出路,森嚴的封建禮法和庸俗的社會關系,又使他感到窒息,于是他采取一種放蕩不羈的生活態度,急切地追求著個人的自由和精神上的解脫。一方面,他感嘆“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行路難》)的苦悶;另方面,在他那對山水大自然的描寫之中,不但表現出祖國河山的壯麗,更通過對高山流水的歌詠,表現了詩人不愿同流合污的高尚品質和反抗精神。《登太白峰》一詩,正表現出他的這種崇高的思想境界。
“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
太白山,在今陜西郿縣南,南連武功山,極高。山頂終年積雪,諺語中有“武功太白,去天三百”的說法。詩人從山的西側攀登太白山,直至夕陽西下,日暮黃昏,才爬上了太白山的頂峰。這兩句詩一面寫出了太白山山勢的高峻,同時也描繪了詩人不畏艱難險阻,決心要攀登到山頂的意志。一個“窮” 字,突出了詩人不屈不撓的堅強決心。
“太白與我語,為我開天關。”
當詩人經過艱苦的攀登,達到山的頂巔時,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派“上摩蒼蒼,下覆漫漫”的壯麗景象。大自然的雄偉、瑰麗,激起了詩人的萬千思緒,他的全幅精神和大自然之間,似乎處在一種高度和諧、融洽的境界。詩人忘記了塵世帶給他的煩惱和困擾,他和大自然開始悄悄地對話。太白星深情地告訴他,愿意為他敞開通向上天的大門。詩人以擬人化的描寫手法,使無情的星辰,表現出富有生命的感情色彩。開闊的胸懷和豐富的想象力,在此得到完美的表現。作為大自然的天,對于人來說,是高不可攀的,李白在他的詩中經常寫到這高高的蒼天,他寫道:“黃河之水天上來” (《將進酒》),“黃河落天走東海”(《贈裴十四》),“登高壯觀天地間”(《廬山謠》)等。但是此時當他攀上了太白山的頂峰時,詩人的心和天之間的距離已是大大地貼近了。這里詩人雖沒有直接去描寫太白山之高峻,可是因為他用浪漫的手法想象和太白星的對話,已使我們感到太白峰之高峻確是“連峰去天不盈尺”了。太白峰之巍峨、雄偉的形象,已生動地矗立在讀者的心目之中了。
當詩人在日暮黃昏中,登上太白峰頂巔,明亮的太白星似乎已懸掛在他的眼前。此時那通向天界的大門好象也為他敞開,在想象中,詩人乘著輕輕的和風,自由自在地穿過浮云,飄拂升天,遨游在太空中。“愿乘冷風去,直出浮云間”,寫出了詩人超世、拔俗的思想境界和高尚的情操。一個酷愛自由,超越現實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人們的眼前。“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詩人向往、追求著自由,凌云于太空,在奮飛中超越群山,層巒疊嶂也擋不住他前進,一個光明、理想的世界已經出現了,他舉起雙手向著明月靠近。以上四句,不但構思奇特,意境深邃,而且突出了李白性格中的傲岸不羈,不為權勢、利祿所束縛的特點,詩人的個性在此得到充分的表現。
“一別武功去,何時復更還?”
詩人在幻想中乘著輕風,飛離高山遨游太空,奔向明月,但當他一旦真正離別武功山飛向遠方時,在他的內心深處,卻禁不住產生了一種留戀塵世、依依不舍的感情。在他的思想中,一面要建功立業,大濟蒼生;另一面卻要飄然退隱,做超凡的神仙。這種出世與入世的矛盾,微妙復雜的心理變化,從一句“何時復更還” 中反映出來,從而賦予這首詩以無限含蓄、蘊藉的特色,給人以無窮的回味。
作為一個深受市民影響的地主階級知識分子,李白與上層封建地主階級既有一定程度的矛盾,同時又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依附他們,不如此在政治上就沒有出路。詩人所憎惡的、蔑視的,恰恰是他必須依靠的,因而不能與之一刀兩斷。李白既要入世,就不可避免的要陷入這一矛盾之中。他在這種矛盾中掙扎著,始終沒有擺脫出來。這就是詩人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一種懷才不遇、憤世嫉俗的情緒,不斷地從他的詩中流露出來。《登太白峰》 一詩,在一定程度上,正反映了李白的這種思想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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