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鹿奔野草,逐之若飛蓬。
項王氣蓋世,紫電明雙瞳。
呼吸八千人,橫行起江東。
赤精斬白帝,叱咤入關中。
兩龍不并躍,五緯與天同。
楚滅無英圖,漢興有成功。
按劍清八極,歸酣歌大風。
伊昔臨廣武,連兵決雌雄。
“分我一杯羹,太皇乃汝翁”。
戰爭有古跡,壁壘頹層穹。
猛虎嘯洞壑,饑鷹鳴秋空。
翔云列曉陣,殺氣赫長虹。
撥亂屬豪圣,俗儒安可通?
沉湎呼“豎子”,狂言非至公。
撫掌黃河曲,嗤嗤阮嗣宗。
這是一首詠古抒懷之作,約寫于李白被“賜金還山”之后,漫游廣武古戰場之時。李白是一個志向高遠,很有報負的偉大詩人,他關心世事,渴望“安黎元,濟蒼生”,轟轟烈烈地干一番于國計民生大有益的事業。因而,對歷史上成就卓著、建立了豐功偉績的偉大人物,總是衷心地向往,熱情地贊頌。這首《登廣武古戰場懷古》,以激昂慷慨的筆調,豐富的聯想,形象的語言,熱烈地歌頌了劉邦在亡秦建漢戰爭中,以叱咤風云的氣勢,高屋見瓴的膽識,充分施展其雄才大略,重建中央集權國家的豐功偉績。表現了詩人進步的歷史觀。
廣武,古城名。在今河南滎陽縣北。有東西二城,皆在山上,相距二百余步,中間隔著廣武深澗,是重要的古戰場。楚漢相爭之時,漢王劉邦居西城,楚霸王項羽居東城。此一戰,奠定了劉邦戰勝項羽,奪得天下的基礎。關于這段史實,《史記·高祖本紀》《項羽本紀》 互為補充,有著十分詳細的記敘: 漢四年,項王圍成臬,漢王逃脫后,揮師與之周旋,燒楚積聚,斷其糧草,復取成臬,駐軍廣武,就敖倉食。項王穩定了東海郡后,也回師西線到了廣武,屯兵東城。兩軍相持,數月未決。漢王、項羽臨廣武澗而語。項羽請與漢王獨身挑戰,一決雌雄。漢王笑而謝絕,說:“吾寧斗智,不能斗力”。他歷數了項羽背信棄約、殘害無辜、弒主殺降,燒秦宮,掘帝冢、貪財暴掠、不仁不義的十大罪狀;指出他大逆無道,為天下所不容。項羽惱羞成怒,伏弩射漢王。漢王中箭傷胸,他機智地彎腰撫足,大叫“敵人射中了我的腳趾” 以安軍心,防楚乘危。病愈之后,他安撫百姓,廣開兵源,再回廣武,指揮兵馬,騷擾楚軍,斷其供給,搞得楚軍四面受敵,疲于奔命,實難以應付。于是不可一世的項羽被迫主動和解,與漢王訂立了以鴻溝為界,中分天下之約。約成,項王依約解兵東歸,而漢王則用韓信、陳平之計,乘勝追擊。經幾番征戰,終于使項羽陷入四面楚歌的可悲境地,最后落得烏江自刎的下場。劉邦奪得天下后,建朝稱帝,從而揭開了封建社會最為強盛的漢王朝的輝煌歷史。可以說,廣武之戰,不僅是決定楚漢勝負、得失天下的一戰,而且對峙時間長,充分而集中地表現出了項羽劉邦各自的膽識、策略與才干,展示出了人物個性特征,極富于戲劇色彩。幾百年來,一直為后人追思緬懷,也令詩人神往不已。
詩分三層來寫。前十四句為第一層,詩人以精煉而傳神的筆墨,生動地描述楚漢相爭的形勢和結局。
“秦鹿奔野草,逐之若飛蓬” 是寫項羽與劉邦戰亂起兵,楚漢相爭的大背景。鹿,是政權的象征。古代兵書中就有“取天下者若逐野鹿”之語。楚漢相爭,齊國策士蒯通曾形象地描繪時局,說:“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見《史記·淮陰侯列傳》)此兩句詩即由此化出。意思是說: 秦王朝行將崩潰,爭奪政權的人馬上便象風卷飛蓬一樣,紛紛奮起。秦末,由于秦皇暴虐無道,終于導致四海分崩。陳涉、吳廣首先發難,在大澤鄉舉起了第一面反秦義旗,接著各地豪杰蜂起,難以勝數。在遍地戰火中,秦王朝土崩瓦解。項羽在破釜沉舟后的巨鹿之戰,一舉消滅了秦軍主力,迫使秦二十萬大軍投降。至此,秦王朝實際上已被埋葬。接下來,便是群雄爭霸、逐鹿中原的戰爭了。在這場策略、才干、實力的大較量中,其它各路義軍,滅亡的滅亡,歸附的歸附,最后都集中到了劉邦和項羽的兩面大旗之下。從而拉開了楚漢爭天下的歷史帷幕。
詩人首先描繪了西楚霸王項羽的英雄形象:“項王氣蓋世,紫電明雙瞳。呼吸八千人,橫行起江東。”氣蓋世,是指項羽氣勢過人。《史記》中描述他:“長八尺余,力能扛鼎,才氣過人,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寫他初起之時,殺會稽太守,滿府懾伏,“莫敢起”;寫他殺抗命不尊、拖延救趙的宋義,諸將皆喪膽,“莫敢枝梧”(支吾);寫他救巨鹿,諸侯“莫敢縱兵”;寫他已破秦軍,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視”。四個“莫敢”寫盡項羽威風凜凜、不可侵犯的勇猛雄姿。“紫電明雙瞳”五字,活畫出項羽目光凌厲,威烈無比的神情意態。雙瞳,即雙眼仁。傳說項羽兩眼都是雙眼仁,與古圣王大舜相同,是位偉岸的英雄。后兩句以“呼吸”“橫行”寫其起兵于江東之事,突出地強調了他強大的力量和不可一世的氣勢,反映了項羽神威無比、英勇果敢的性格特征和獨有風貌,勾勒和塑造了一個形神兼備的霸王形象,線條粗獷有力。
接著,詩人描繪漢王劉邦:“赤精斬白帝,叱咤入關中。兩龍不并躍,五緯與天同。”赤精,即赤龍的精靈,此處指漢王劉邦。《史記·高祖本紀》載,劉邦感赤龍而生,因而自稱赤帝的子孫。赤帝,乃古代傳說中的五帝之一,位于南方,其行為火。白帝,亦五天帝之一,位于西方,其行為金。秦朝供祠白帝,自以為是白帝的子孫。傳說劉邦曾乘酒醉劍斬擋道的白蛇。有人在其斬蛇處晚上遇一老婦人哀哀痛哭,問其為何悲傷。答曰:“我兒白帝,化作白蛇擋道,被赤帝子斬首。” “赤精斬白帝”,預示著漢將代秦。古謂東至函谷關、西至隴關之間千余里的秦川之地為關中。“叱咤入關中”概括了劉邦揮師直搗秦王老巢的歷史。“兩龍”,指人中之龍劉邦與雄冠諸路的項羽。躍,即飛騰。“兩龍不并躍”指項羽劉邦不會同時興盛發達,同時共得天下。“五緯與天同”則予示了漢王劉邦的必勝。五緯,即五星,指金星、木星、水星、土星、火星。按迷信的說法,五星同時出現在哪個分野,地上對應的哪個地區就會有重大事件發生。《史記》 說:“漢王之入關,五星聚東井。東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此四句,表面描述關于漢王劉邦將得天下的種種神異象征,實際上卻是以浪漫筆法,熱烈地嘔歌劉邦不凡的經歷和所從事的偉業。遙想當年,他是“一亭長” 的微賤之驅,送苦役去酈山修造始皇陵,竟不畏暴秦嚴刑酷法,放走役徒,并率壯士十余人逃走,路遇大蛇當道,面無懼色,言:“壯土行,何畏!”拔劍斬蛇,勇往直前,是何等的果敢而具有反叛精神。起義后,面對強秦,在諸將各自圖謀私利而躊躇不肯前時,他又首先帥部西進,以叱咤風云之勢,西入函谷,表現出一個政治家、軍事家的遠見卓識。入關后,他順應民心,贏得秦川人民的衷心愛戴,建立了穩定而鞏固的大后方,使之在楚漢之爭時能夠立于不敗之地。
這里,詩人仍是以粗細條的勾勒,描繪出劉邦這樣一個富有文韜武略,叱咤風云的歷史人物形象。假如說此四句對劉邦的英明描繪得有些籠統的話,那么,接下來的闡示就異常明確透辟了。
“楚滅無英圖,漢興有來功。按劍清八極,歸酣歌大風。”在這里,詩人一針見血地指出,楚霸王的滅亡,是因為搞分封制,開歷史倒車,沒有遠大的政治謀略。而漢王劉邦的興盛,則是因為他所從事的是繼往開來,順應歷史潮流的帝王大業。這見解,一矢中的,異常精辟,確切地道出了興盛與衰亡的要害。項羽政治思想落后,根本就沒有統一全國的理想。反秦目的,僅僅是恢復古代的諸侯分治,使國家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而他自己則滿足于當個霸主而已。正是因為胸無大志,所以他犯下了一系列的錯誤: 巨鹿之戰后,他夜坑秦降將卒二十余萬,在關中盡失民心;鴻門宴后,他“引兵西屠咸陽,殺秦降王子嬰,燒秦宮室,火三月不滅,收其貨寶婦女而東”,貪婪、自私、殘無人道的面目暴露無遺。當時,曾有人向他建議: 關中一帶,地勢險要,土地肥沃,可以建都咸陽,進而統一全國。而他卻認為秦宮室都已燒毀殘破,懷思而欲東歸,覺得富貴不歸故鄉,如穿“錦衣夜行” 難以榮耀,而斷然拒絕。難怪有識之士罵他這個表面上的大英雄,實質上不過是只猴子“沐浴而冠”!自立西楚霸王后,他大封諸侯,使全國重新陷入分裂割據的戰亂局面;而自己的結果是疲于奔命,最后在劉邦的強大攻勢下,得手的江山又重新葬送。而劉邦與項羽則恰恰相反,他胸懷宏遠,智略超人。入關后約法三章,秋毫無犯,深得民心;他 “除秦社稷,更立漢社稷”,目光高遠;在開創天下過程中,他知人善任,駕御有方,分化敵人,團結內部,氣魄非凡。他理想堅定,意志剛強,屢受挫折而絕不氣餒,最后終于奪得天下。勝利歸來,飲美酒而高唱 《大風歌》。詩人歌頌其順乎歷史潮流的雄心遠圖,對他的事業充滿了敬慕與神往。
這一層概述劉邦偉業,卻先從項羽入手。通過對敵手威武不凡的刻畫,以襯托的方式寫出了劉邦的高瞻遠矚,才略超群。以“無英圖” 與 “有來功” 的強烈對比,揭示了漢楚成敗的根本原因。處處以史實為依據,襯托鮮明,說服有力。
中間十句,為第二層,是追想當年劉、項的激烈戰斗,描繪古戰場景象,切廣武懷古之題。
“伊昔臨廣武,連兵決雌雄。‘分我一杯羹,太皇乃汝翁’。”以“伊昔”引入正題,表示遐想。太皇,指劉邦的父親。據 《史記·項羽本紀》 載,楚漢相爭中,項羽抓獲劉邦之父。兩軍廣武對峙,項羽威脅劉邦說:“你不趕快投降,我就煮了你的父親!”劉邦回答說:“我和你都受命于楚懷王,約為兄弟。因而我的父親就是你的父親,你一定要煮,那么也分給我一杯肉羹。”項羽大怒,欲殺之,終為人所阻而作罷。廣武之戰,時間長,情況復雜,局勢變化無常,可記事件甚多,而詩人卻偏偏拿出這一句話來寫,以“示現” 之筆,以一言而顯示人物個性。這是因為此事不僅流傳甚廣,為人們所熟知,而且最能代表劉邦堅定從容,機智果斷,不受威脅的歷史場面,從而寫出當時戰爭劍拔弩張,激烈無比的場面,刻畫出他在激烈的戰爭中,指揮若定的形象。生動傳神,堪稱畫龍點睛之筆。
“戰爭有古跡,壁壘頹層穹。猛虎嘯洞壑,饑鷹鳴秋空。翔云列曉陣,殺氣赫長虹。”這六句是寫詩人眼中的古戰場。在廣武,當年戰爭留下了許少遺跡,壁壘墻堡都已頹塌,眼前僅剩下層層迭迭的土包。兇猛的虎狼在空蕩的山溝嘯號,饑餓鷹隼在秋天的長空鳴叫。早晨,烏云翻滾,好象作戰的軍隊擺出嚴整的陣列;整個古戰場,肅殺之氣而今依然直沖云霄。詩人對古戰場的描繪,緊緊地抓住最具有特征性的景物來渲染其荒涼肅殺的氣氛。從而進一步地烘托出當年戰爭的激烈殘酷,反映了劉邦勝利得來之不易,主觀感情色彩十分強烈,充分表達了詩人對這位歷史偉人的深切緬懷。情思悠遠,感受深沉。
最后六句為第三層,是對劉邦功業的主觀評述:“撥亂屬豪圣,俗儒安可通?沉湎呼 ‘豎子’,狂言非至公。撫掌黃河曲,嗤嗤阮嗣宗。”沉湎,酒醉不醒的樣子。豎子,未成年的童仆,是對人的輕蔑。阮嗣宗,即阮籍。據 《晉書·阮籍傳》 記載,阮籍曾登廣武古戰場觀覽,感嘆說“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對劉邦建朝興國的功績表示否定。詩人這里批駁了阮籍的無稽之論。他說,要治理好國家紛亂的時局,非得有劉邦這樣的豪杰圣人不可!迂腐的儒生對此哪里能夠理解呢?喝醉酒之后就胡說劉邦是“豎子”,這種狂妄之言是何等無理和不公啊!我站在黃河岸邊拍手大笑,笑那阮籍的識見過于短淺。詩人借評述阮籍謬說,表達了自己對劉邦功績的深切崇敬:“撥亂屬豪圣” 說明了詩人崇敬的著眼點是因為劉邦有“撥亂”之德,于國于民有大功。駁阮籍、輕俗儒則透露出詩人自己高遠的志向。他不甘心作一個僅以才華聞名的詩人。他渴望在政治上也有所作為。他的理想是象劉邦那樣在國家危難之時挺身而出,收拾破碎江山,救解出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民。試想,站在滾滾東流的黃河之曲,神游古今,撫掌大笑,這形象是何等浪漫、俊偉,那不甘平庸欲展鵬程的萬里志向又是何等令人欽佩。
李白此詩感情飽滿,氣勢恢宏,字里行間有一股挾風帶雨的神力。語言流利酣暢,形象鮮明而有神彩。在布局上,首先漫言楚漢興廢,“伊昔”以下,乃始著題,篇末議論抒慨,為偉人抱不平。結構整齊、層次分明,條理井然,而又有信筆之興,行文自然瀟灑。可以說格調高昂、明快、豪放,讀來令人神思飛越,是這首詩的主要藝術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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