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戲曲名著鑒賞辭典·傳奇編·無名氏·白兔記(磨房相會)
劉知遠年少家貧,因其貌堂堂,李三娘之父李文奎收留牧馬。后見其睡臥之時,金蛇鉆竅,斷定以后必發跡,遂招贅為婿。李文奎亡故,劉知遠遭妻兄李洪信夫婦欺壓,離家投軍,又入贅于岳節度使府中,因軍功累遷九州安撫使。其妻李三娘在家飽受兄嫂迫害,受盡折磨,在磨房中生下咬臍郎,托火公竇老送至劉知遠軍中。十六年后,咬臍郎出獵白兔,在井臺與其母相遇,因母子不相識,三娘捎信給劉,才得到合家團圓。
(旦上,唱)
【淘金令】 思量命蹇,遭逢兄嫂害。不幸爹娘早亡,遭著狠心哥嫂,逼奴改嫁。奴家不從,設下三條道路,投河、自縊也可,嫁人也可;若是不然,剪下青絲發,脫下繡羅鞋。因此上設下了重沉沉的磨兒,李三娘拼著一片鐵石心腸,只得慢慢挨,挨磨等夫來。這磨房之中物件,好比幾個人來: 這磨篩好似狠心的哥嫂,這麥子好似奴家與劉郎一般, 又被磨兒磨將下來, 又被篩兒打分為兩處呵! 似這等夫不能見面,面不能見夫,重迭迭,碎紛紛,被他們打下篩。日前八角井邊,偶遇著一位小將軍,他方便替奴把書帶,又許我查夫問子來。若得夫妻相會,母子團圓,那時節水不汲來磨不挨,狠心腸哥嫂呵! 斷然不受災,豈受兄嫂害?
(生) 皂蓋紛紛點翠苔,猶如仙子下瑤階。門前桃李依然在,盡是劉高親手栽。我劉知遠一自瓜園別后,李洪信不思兄妹之情,把三姐剪發除衣,日間汲水,夜來挨磨。日前孩兒與三娘相會,帶書一封與我,方知三娘在家受苦。今晚回來,本待頂冠束帶相見,奈婦人家見識淺,有話他也不說了。我如今假扮作未遇家來。這便是磨房,怎么里面無人? 想是李洪信知我回來,接了妹子回家,也未可知! 他既回頭,我便罷休。且到開元寺中住了。又作道理。(旦) 苦! (生) 里面分明是三娘叫苦,且站在一旁,聽他里面說些什么話? (旦) 苦! 怎的天還不明? 雞還不唱? (唱)
【宜春令】 恨金雞不打更。呀,此非州城縣郭之所,如何有更鼓響?奴家忖到了,想是來往官員,在開元寺中屯札,故此有更鼓之聲。聽醮樓魚鼓頻頻,天邊皓月照人明。月! 你高照當空,照著人間夫唱婦隨,同歡同樂,也有好處,照著我李氏這般苦命怎的? 怎的不去照華堂? 明皎皎,羞答答,偏照奴身? 李三娘倚定磨房門。(生行介)(旦) 呀! 這般時候,外面還有人行走? 我想那人今晚必無棲身之所,他的命兒與我李三娘差不多兒! 又只見窗兒外、路兒上,分明有個人行。劉郎一去不回程。我爹爹當初在馬明王廟里賽愿,看他威貌堂堂,把奴招贅于你,指望日后有個好處,榮耀奴家。誰知道一去不回程,悔當初倒不如恩斷情,情斷恩,恩情兩下分干凈!
(生) 三姐開門! (旦) 哥、嫂,我在這里挨磨。(生) 不是你哥嫂,是我劉郎回來。(旦) 就是劉郎,我也在此挨磨。(生) 三娘,果是劉郎回來,不消疑猜,快快開門。(旦) 既是劉郎,當日在那里分別? 你試說來。(生唱)
【江頭金桂】 拋離數載,景致依然在,門前桃李槐,盡是劉高親手栽。只見門樓倒壞,糞積成堆,想是無人布擺。自從瓜園別后,懊恨大舅無端,把我錦繡鴛鴦拆散開。日前見你有書來,書上寫有幾般辛苦幾般災,還有幾多恩和愛。(旦) 既曉得幾般受苦幾般災,因甚的一去不回來?可見男子漢心忒歹! (生) 非是我心腸忒歹,都只為官司有差,久系身軀不得來。你把憂愁放下懷,迎風戶半開,這段冤仇,必須殺害。
三娘快快開門。(旦) 鑰匙哥嫂拿去了。(生) 水飯怎么送來吃? (旦) 若是記得,拿一碗來。(生) 倘忘懷了? (旦) 你妻子就餓一餐。(生) 三娘不須煩惱,我且到開元寺中安宿一宵,來日相見。(旦) 敢怕不是劉郎,若是劉郎,往日英雄那里去了?(生) 三娘,你可有躲身之處否? 你且閃開,待我打下來。(旦) 我且問你,有官就打下門來,沒有官不要打。(生) 三娘閃開! 一聲怒氣沖牛斗,那怕千重鐵磨門! (生打門相見介)(生、旦唱)
【桂枝香】 多年離別,常掛懷念。多因兩下無緣,默默終朝長嘆,奈緣慳分淺,鴛鴦拆散。重相會面,對蒼天,夫婦重相見,花再重開月再圓。
(生) 一別三娘十六秋,容顏相見不如初。(旦) 幾回要把衷腸訴,及至相逢半句無。恭喜劉郎做官回來! (生) 不要說起,早去一日也好,遲去一日也好,落在后槽,投得一名馬頭軍。(旦) 馬頭軍有幾品? (生) 論不得品數。(旦) 這等大得緊?(生) 在你家看馬一樣。(旦) 在我家看馬,去到邠州也是看馬,難道你爹娘埋在馬頭山上? (生) 三娘,我在邠州聞見你挨磨,今晚回來,你還在此挨磨,難道你家父母埋在磨盤山上? (旦)我挨磨是為你。(生) 我看馬也是為你。(旦) 不要來惱我。(生) 不要來氣我。三娘不消煩惱,我再去三年,偷也偷一個官來見你。(旦) 冤家! 再去三年,官是準有,只是妻子等不得了。一別瓜園十六年,杳然不見信音傳; 哥嫂在家常打罵,全無半句怨夫言。我為你幾個時光沒飯吃,幾度寒冬沒衣穿,百般苦楚奴受盡,如何還說去求官?
【皂羅袍】 實指望一身榮貴,指望你衣錦榮歸。誰知道你依舊身襤褸,枉教奴挨磨并汲水! 你是大路來小路來? (生) 大路來怎么樣?小路來怎么樣? 我怕那個不成? (旦) 世間那有怕人的道理? 你頂冠束帶回來,與妻子爭光,是那般模樣回來,衣冠不整,你轉回故里,有何顏面,再見親戚?全然不怕人羞恥。(生唱)
【前腔】休把我一身輕棄,又待要改換門閭。(旦) 把你一身改換一改換。(生) 三娘! 我如今把磨拆了,左邊做一個花園,右邊做一個御樓,中間起一個都憲坊,夫妻將就過日子也罷。(旦) 快醒來,不要說夢話! 磨房不要拆,馬房整起來; 你在那邊看馬,我在這邊挨磨,傍人看見,一對好現世夫妻。(生) 誰知我收伏蠻夷皆投順,吾奉圣旨還鄉閭。(旦) 奉圣旨,有官了? (生) 是本官的,我替他奉。(旦) 你可有分? (生) 我那里有分? (旦) 沒分講他怎的?(生) 你問他怎的?巧妝打扮,特來探取,私行到此,何人漏泄。三娘,也罷,一個朋友送我一件寶貝,與你看一看。(旦) 是個現世寶? (生) 我黃…… (旦) 快不要慌,敢是你偷雞事發了? (生) 我有黃金玉帶藏腰系。(旦唱)
【前腔】 恭喜你一身榮貴,一身發跡,全然不把半行書寄。暗思昔日養孩兒,受盡了哥嫂多圈套,夫妻日夜用機謀,孩兒撇在魚池內。(生) 可不淹死了罷了? (旦) 救得了。(生) 救得了一個兒子,險些閉殺了一個老子! (旦) 感得竇老提攜,殷勤救取,千山萬水,送來與你。(生) 我未曾見他。(旦) 未審嬌兒今何處? (生唱)
【前腔】 日前見你血書一紙,方知受苦禁持。本要差人來接取,忽然命我征蠻去。功勞未遂,音信罕稀; 一十六載,孩兒長成,日前井邊與你重相會。(旦) 那日一陣人馬,不知是馬上的馬下的? (生) 劉知遠的兒子豈在馬下? 那戴紫金冠的便是。(旦) 好乖巧,他昂昂志氣,堂堂貌美,虧了他百萬軍中與奴帶信回。(生) 孩兒不見家信猶自可,見了時悶似湘江水,涓涓不斷流,空交淚濕衣衫袖。孩兒的話說完了,父親的話還不曾提起來,上告三娘聽啟,有樁事說與伊知,提鈴喝號受孤凄,因失紅袍……(旦) 失了尋一尋就是。(生) 紅袍內有許多故事,我與你說,不要煩惱! (旦) 你又做官,孩兒又長成,天樣大海樣深的事,也不煩惱。(生) 因失紅袍,再娶了岳氏妻。(旦) 恭喜恭喜! 與孩兒娶了妻。(生) 三娘不要污口,不是孩兒,是你家兒子的老子。(旦) 也恭喜! (生) 三娘賢慧! (旦) 甚么賢慧! (生) 狗還不曾去。(旦) 說不得,今日咬也咬他一口。你是個男子漢負心的,我若容的你,只怕天不容你! (生) 做狗做狗,把我咬了這一口! 岳氏夫人多賢慧。(旦) 甚么賢慧! (生) 虧了他堅心著意,與你養孩兒。(旦) 我的現成兒子,要他養怎的? (生) 當初有了幾歲送來? (旦) 有三朝帶血的娃子。(生) 可知道。他若是不賢慧,將兒子磨滅死了,今晚那有個丈夫回來? 十個也不回來了!你去想一想。(旦) 這等說起來,倒也賢慧。也罷,看兒子分上饒你罷! (生) 好了,人家兒子替父親講得分上。(旦唱)
【尾聲】 只怕你貪戀多嬌女。(生) 怎敢忘了舊日絲蘿李氏妻! 殘花再發,缺月生輝,枯枝又遇春風際。(并下)
“夫不能”二句: 雙關語,“麩皮”之“麩”與“丈夫”之“夫”諧音,“面粉”之“面”與“會面”之“面”同字。皂蓋: 羅傘之類的儀仗。賽愿: 舊時祭神還愿。
緣慳: 緣分欠缺。慳 (qian),欠缺。都憲坊: 元帥府。“ (旦) 好乖巧,他昂昂志氣”以下唱詞轉入別調,但不知為何曲牌。提鈴喝號: 巡守夜。
在古代戲曲中,描寫追求夫妻重圓、生活幸福的勞動婦女形象,為數不少,但敢于以貧易富,以賤易貴者,尤能引起人們的敬佩。《白兔記》中李三娘的形象,就屬于這一類,塑造得較為成功。在《磨房相會》這出戲里,我們就可以看到李三娘“折磨受盡全不睬,冰清玉潔待夫歸”的感人美德。
李三娘未擇婿之前,還是富家閨秀,但當其父李文奎在“天人感應”思想毒害下,以為“威貌堂堂”之人,日后必然變泰發跡。為李三娘招贅窮漢劉知遠之后,便為其兄嫂李洪信夫婦所不容。尤其是李文奎夫婦去世后,劉知遠更成了李洪信家中的累贅,始則逼寫休書,繼則瓜園受害,終于被迫投軍遠走。由此,李三娘身價便一落千丈,由千金小姐淪為李洪信的家奴,開始受到非人折磨。
如果說李三娘擇婿出于封建意識不足稱道的話,那么她身上值得肯定的,則是多方面的。其一,李三娘所追求的“夫妻相會,母子團圓”的美滿生活,是向命運,向嫌貧愛富婚姻觀的挑戰。劉知遠投軍杳無音訊,李三娘托人千里送子,但又如石沉大海,一十六年,孤身一人,李三娘實際上已處于被社會遺棄的地位。但她始終沒有向命運屈服,勇敢地向命運作斗爭。如果說當初她曾有招贅劉郎,“指望日后有個好處,榮耀奴家”的思想,但經歷一十六年磨難之后,對此已蕩然無存。這出戲里,當劉知遠“假扮作未遇家來”,與三娘會面時,故意賣弄關子,說是“落在后槽,投得一名馬頭軍”,李三娘佯裝惱怒,劉知遠故作要再去求官,這時,李三娘說道:“冤家! 再去三年,官是準有,只是妻子等不得了。一別瓜園十六年,杳然不見信音傳; 哥嫂在家常打罵,全無半句怨夫言。我為你幾個時光沒飯吃,幾度寒冬沒衣穿,百般苦楚奴受盡,如何還說去求官?”要官是假,盼夫是真,幾句話語,直陳胸臆,李三娘不貪富貴,不嫌貧窮,向往夫妻團圓、幸福生活的精神,在那個時代,何等可貴。其二,李三娘甘愿為奴、誓不改嫁的堅強性格,集中體現了我國古代勞動婦女的吃苦耐勞、堅貞不屈的優美品質。劉知遠離家之后,災難就降臨到李三娘身上,她在兄嫂魔掌之下,受盡了非人的折磨,但這些毫不能動搖三娘的意志。本出剛一開場的兩支曲子,如泣如訴地向觀眾交待了李三娘受迫害的原因和忍無可忍的處境。李洪信拆散“錦繡鴛鴦”,妄圖以此逼三娘改嫁,三娘情系丈夫,不改初衷,她在“狠心哥嫂”所設的三條道路中,毅然選擇了“日間挑水,夜來挨磨”的苦差。從此她吃不飽,睡不暖,日間挑尖底水桶,填鉆洞水缸,夜來就五尺五寸長的房子,與石磨為伴,晝夜象牛馬一般地勞動,還要遭受兄嫂打罵,在磨房中生下的孩子也不能免于毒手,被哥嫂“撇在魚池內”。這等人世間難以忍受的磨難,她全然不顧,苦熬苦受,將希望寄托在未來,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她的挨磨挑水,不是向命運的屈服,任人擺布,也不同于一般的“逆來順受”,而是“我挨磨也是為你 (指劉知遠)”,一語破的。也只有這種堅定的信念,這種不屈的意志,才使得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取得最終的勝利。其三,李三娘身上有著賢慧善良的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她雖出身地主家庭,但為人忠厚善良,十多年來的苦難生涯,更使她同情弱者,同情命蹇之人。當劉知遠夜半歸來,尋妻不遇,想回到開元寺中暫住時,李三娘在月光下,雖未辨清,但她很快就寄予同情:“我想那人今晚必無棲身之所,他的命兒與我李三娘差不多兒!”推己憐人,辭真意切,只是自己身不自由,無法援助,否則,或許她能給那人安排一個合適所在。李三娘得知劉知遠娶了岳氏妻后,起先怒火中燒:“你是個男子漢負心的,我若容的你,只怕天不容你!”似有恩情兩斷,水火難容之勢,但當劉知遠一番解說后,她便改容換顏,怒火全息。這種寬容大度,體諒他人,忠厚賢慧,面對現實的舉動,雖不盡善盡美,但卻能令人肅然起敬。
當然,在李三娘這個形象上,免不了打上封建倫理道德的烙印,但與那種“夫榮妻貴”的社會背景難以分開。劇作者所要著墨的重點不在這方面。假若沒有這種描寫,李三娘形象的真實性也許值得懷疑。
尤其應當注意的是,作者塑造李三娘這個形象,不僅僅是對封建家庭內部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簡單描寫,而是通過她來反映封建社會婦女地位,控訴封建宗法制度。李三娘的形象之所以值得肯定,也主要是由于作者把她放在這種尖銳的矛盾沖突中來塑造的。
為了表現李三娘鮮明、生動的個性特點,作者采用了多種表現手法。一是性格對比。在這出戲里,劉知遠這個人物,并不受人喜歡。他投軍之初,提鈴喝號,受盡了饑寒,一旦榮華富貴,不說全然不念結發之情,但改門另娶,尋歡作樂,也令人憎惡。他奉旨還鄉,并非出于真情,他稱贊“岳氏婦人多賢慧”,不然,“將兒子磨滅死了,今晚那有個丈夫回來? 十個也不回來了!”不是“回不來”,而是“不回來”,劇作者對其態度何等鮮明。探親路上,一副春風得意,趾高氣揚的派頭。他對三娘全無感情:“今晚回來,本待頂冠束帶相見,奈婦人家見識淺,有話他也不說了。”見到三娘后,因鑰匙不在,他便要脫身獨去“開元寺中安宿一宵,來日相見”。哪里還有一點“恩愛”?相比之下,三娘真情實意,急于“訴衷腸”的言行越令人同情和稱頌。二是語言通俗生動,個性鮮明,充滿感情,含蓄耐讀。李三娘的唱白,純用白描,明白暢曉,然又處處流露出滿腔怨憤和深情。她罵哥嫂“狠心”,她稱知遠“劉郎”,她以眼前之象設喻,將自己和劉知遠比作“麥子”、而將兄嫂比作“磨篩”,愛憎分明,恰當貼切! 她要劉知遠拿出往日英雄氣概,打碎鐵磨門,雖是反激語氣,但態度鮮明,沖破封建束縛的意識極為強烈。總之,李三娘的語言或陳述,或抒情,或直露,或隱含,或反激,或設喻,無一不與她勇敢熱烈,果斷堅強,善良忠厚,聰明潑辣的性格特點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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