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經典文章賞析·蘇軾《又答王庠書》原文|注釋|賞析
蘇軾
別紙累幅過當,老病廢忘,豈堪英俊如此責望邪。少年應科目時,記錄名數沿革及題目等,大略與近歲應舉者同爾。亦有少節目文字,才塵忝后,便被舉主取去,今皆無有,然亦無用也。實無捷徑必得之術。但如君高才強力,積學數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實皆命也。但卑意欲少年為學者,每一書皆作數過盡之。書富如入海,百貨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所欲求者爾。故愿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興亡治亂,圣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又別作一次,求事跡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仿此。此雖迂鈍,而他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也。甚非速化之術。可笑可笑。
大凡古今中外聲名卓著的名人雅士,在孜孜以求文道學德的莘莘學子看來,無不風范照人,令人仰望敬慕。其教誨諄諄殷切,縈繞后學耳目,指點學術迷津,令人茅塞頓開,乃是燭照青年踏上人生治學坦途正道的指南。
歷數孔子以降,一部洋洋灑灑“名人點拔”“少年英俊”的教育史話,圣人亞圣般的洞察人生、社會,歷史、大千世界個中三昧的高頭講章,數不勝數。警策教喻,振聾發聵。而顯儒高士的體味歷史風云,人心方寸、天地造化的龍言鳳聲般的微言大意,也舉不勝舉。語切肯綮,啟迪思慧,令后學受益無窮。蘇軾的這篇《又答王庠書》,便是域內域外浩如煙海的“名人談治學”的累牘繁幅中,自成一家,別具慧眼的佳作。它發常人之未發,言古人之未言,鮮明地提出了為學之道,當以“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的獨特的治學觀點。
作者以一句“別紙累幅過當,老病廢忘,豈堪英俊如此責望邪”開篇,回函作答英俊問學。這句尺牘往來中常用的謙詞,既顯示了暮年蘇軾不以名望自矜的謙謙襟懷,又輕開文局,自然順當,親切怡人。“別紙累幅過當”,指王庠來信問學的附箋中有稱頌蘇軾的話語,篇幅較多,蘇軾認為過分了。“英俊”代指王庠。王庠何許人也?以至于東坡老人意要形容其為“英俊”呢?蘇軾在《與魯直》中言及:“有侄婿(蘇轍的女婿)王郎,名庠,榮州(今四川榮縣)人,文行皆超然,筆力有余,出語不凡。”并在《答王庠書》中認為此英俊王庠“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風力。”如此少年,難怪堪當英俊。此“英俊”得此鴻儒名學長輩,博學謙達,坦蕩宏偉,自然是少不了書簡來去,切磋經史,研摩學藝了。師學親密無間之情,從中可見一斑。由此引出蘇軾對正統常規為學者的批評,進而提出自己的“每次作一意求之”的讀書法,無論是評判常規之學,還是抒發“卑意以為”,語言都高度概括洗練,輕靈圓熟,行文如話家常,所道卻是一生心得。
蘇軾略述了來信問及其早年“應舉”之事后,斷言為學“實無捷徑必得之術”,舉子之所以為舉主考官看中錄取,“才塵忝后”,名列金榜,決不是有什么投機巧學之術可為,而是在如“木之堅而難攻處”(《禮記·學記》集解)的“節目文字”上獨發機抒,方才被耳聰目明的伯樂相中,得以入千里馬之列,決非“多空文而少實用”(《答王庠書》)之儒士所能為,這是不言之意,卻不言自明。這為作者下文提出自己的讀書法投下伏筆,設下鋪墊。作者筆鋒隨著自然過渡句“但如君高才強力,積學數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實皆命也。”點到轉折連詞“但”字上,一字點開中心論題,伏筆打開。先概論一筆:“卑意欲少年為學者,每一書皆作數過盡之,書富如入海,百貨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所欲求者爾。”意思是說:少年要做學問的,每一種書都要讀幾遍才算讀完,一點投機巧學不得;但又不是無的放矢、漫游書海,迷失為學方向,而是求其所欲求,得其所欲得,目標明確,學其所愿學可學者為學,從而與那些瀏覽式的濫學之士分道場鑣。但為何“一書皆數過盡之”?概論一筆暫住,作者以兩筆專論墊上,結構嚴謹縝密。一書都要讀幾遍才算讀完,那是因為“每次作一意求之”。專論一:“如欲求古今興亡治亂,圣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讀這一遍,把學林里有關朝代興衰,圣賢君王的作用枝枝節節疏通條理;專論二:“又別作一次,求事跡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他皆仿此。”再讀這一遍,把書山中有關各方面文化知識的磚磚石石采擷到手,其他各個方面的知識,都依此類推,分門別類地學,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打通,辦法雖然笨拙,而他日學成,則“八面受敵”,水來土淹,兵來將擋,“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也”。即可縱橫古今,捭闔天地。兩筆專論,無一句廢話贅語,而讀書“得其所欲求者,每次作一意求之”的讀書法,卻明明確確地擺在了拜讀者的眼前。何等惜墨如金而又通暢明達,絕無行家狀的呆頭呆腦的木板面孔,是真正的深入淺出,通俗易懂,人人愿為可為的讀書法了。
至于一句“甚非速化之術,可笑可笑”的謙詞作為這魚雁的結尾,客氣中洋溢著東坡老人的率真豁達的文氣泱泱,別有風骨,自具情致。通觀此文,堪稱古代散文史上論學言文的短篇佳制,如今看來,仍不失為學海導航、書山引路的明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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