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簡介|鑒賞
一名《新齊諧》,作者自序云因見元人說部有名“子不語”者,故改名。清袁枚撰。袁枚(1716—1797)字子才,號簡齋、隨園等,浙江仁和(今杭州市)人。乾隆四年(1739)進士,授翰林庶吉士,外任江蘇溧水、沭陽、江寧(今南京市)等縣知縣。年四十即辭官定居于南京小倉山下之隨園,主要從事著述活動。著述除本書外,還有《小倉山房詩文集》、《小倉山房駢文集》、《小倉山房尺牘》、《隨園詩話》、《隨園隨筆》等,另有傳奇小說集《隨園戲墨》一種,詩文為時人所重。
此書正集二十四卷,約初刊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續集十卷,約初刊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為文言筆記小說。全書合計約一千零三十余篇。唯通行本自序與《文集》所收文字多有異同。此書主要有乾隆五十三年隨園刻本,嘉慶二十年美德堂刻本,隨園三十八種本,清代筆記叢刊本,筆記小說大觀本,蓮溪書屋刊本,上海錦章書局石印本。近年來,又有浙江古籍出版社、岳麓書社、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
此書中有些故事是作者長期搜集加工而成的,另有些故事則是作者自己憑空結撰的。驚心駭耳之事層出不窮,因果報應之談隨處可見。但它并非只是一部一般意義上的志怪小說集,而是一部有所寄托的作品。作者認為, “天地之性人為貴”(見《徐厓客》等篇), “人乃未死之鬼也,鬼乃已死之人也”(《水仙展》)。因此,書中所寫的實際上是一個通過藝術手段構成的以人為中心的、人與鬼神妖怪同臺的魔幻世界或者說是哈哈鏡中的世俗社會。在這個世界上,人鬼混雜,神魔難分。天界、冥界所職掌的都是人界之事,天神、冥官也多由已死或未死的世人充任。至于關帝、岳帝、文昌、地藏、閻羅、城隍之類,也多由惡鬼或游魂攝代或冒充,或者其本身與陽世官員毫無二致。對這些情況,能視鬼的河南巡撫胡寶瑔、畫家羅雨峰等人都看得十分清楚(見《鬼怕冷淡》、《碧眼見鬼》等篇)。總之,在這個世界上并沒有多少神圣的東西。在作者看來:(一)、這個世界是停滯、僵化的。據毗賽國王說: “天地無始無終,有十二萬年,便有一盤古。今來朝天者,已有盤古萬萬余人。”須知這“十二萬年”,在作者筆下,只不過是煮一盞茶的功夫。該王又說:“今世上所行,皆成案也。當第一次世界開辟十二萬年之中,所有人物事宜,亦非造物者之有心造作。偶然隨氣推遷,半明半暗,忽是忽非,如瀉水落地,偶成方園,如孩童著棋,隨手下子。既定之后,竟成一本板板帳簿,生鐵鑄成矣。乾坤將毀時,天帝將此冊交代與第二次開辟之天帝,命依其樣奉行,絲毫不許變動。以故人意與天心往往參差不齊。”今之“二十一史中事”就是前此無數的“二十一史中事。”因此,就總體上說,這個世界是僵化刻板的,就某一部“二十一史”來說,其中則充滿了偶然性(見《奉行初次盤古成案》、《賈士芳》等篇)。(二)、這個世界是一個渾渾噩噩,缺乏公道的世界。《兩神相毆》篇寫道,李(理)王與素(數)王到玉帝前告狀。玉帝拿出十杯酒讓兩王賽飲,以決屈直。李王方次三杯便捧腹欲吐,素王連飲七杯卻尚無醉色。玉帝便傳詔: “理不勝數,自古皆然。觀此酒量,汝等便該明曉。要知世上,凡一切神鬼圣賢、英雄才子、時花美女、珠玉錦繡、名畫書法,或得寵逢時,或遭兇受劫,素王掌管七分,李王掌管三分。素王因量大,故往往欲醉,顛倒亂行。我三十六天,日食星隕,尚被素王把持擅權,我不能作主,而況李王乎?然李王畢竟能飲三杯,則人心天理、美惡是非,終有三分公道,直到萬古千秋,綿綿不斷。”觀兩王相貌, “李王貌清雅,如世所塑文昌神;而素王貌陋,團團渾渾,望去耳目口鼻不甚分明。從者諸人,大概相似。”綜上可見,神明何在,天理何存。據作者說,連周昭王的冤案至今還沒有平反呢。(三)、在這種“形而上”籠罩下的“形而下”的世俗社會,必然是一個充滿罪惡的世界。全書不論寫人寫鬼,幾乎都圍繞著金錢、勢力、食色、欲念等最世俗的問題展開。通過對這些問題所引起的紛爭的描繪,或者幽默滑稽式的,或者金剛怒目式的,對大清王朝的“乾嘉盛世”做了一次總曝光(其客觀效果如何,會因讀者的感受各異而有所不同)。 “常覺胸中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這幅對聯大體上寫出了剝削者、統治者與被剝削者、被統治者在當時的不同境遇。在作者筆下,封建官員等同于餓鬼、強盜,甚至強盜也要吃這些人的虧(見《七盜索命》、《盜鬼供狀》等篇),這些人既視金錢、勢力為命,就不能不顛倒是非,行同禽獸。曹操命人昭示天下: “先有草書,后有楷書”(見《見曹操稱晚生》篇)。蔡京“以為男子之美在前,女子之美在后。世人易之,非好色者也”(見《蔡京后身》篇)。當時一些登玉階、面龍顏者,與曹、蔡等人相比,恐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小說對朝廷在意識形態領域所推行的如尊孔讀經,提倡宋明理學、考據之學、八股取士等文化政策,也表示了相當激烈的不滿(見《麒麟喊冤》等篇)。作者對漢唐的鄭玄、孔穎達,宋代的張、周、程、朱等人都進行了猛烈的抨擊,稱韓愈提出的、又經宋儒闡發的所謂“道統”為“稻桶”,并將其掀翻。又說朱熹注書激怒了雷公(雷公在本書中是正義的化身)。至于明代文臣之首宋濂而下,不過都是宋儒的一些小門生,應聲蟲而已。這些人不但只能吞食古人的糠秕,而且曲解古書的原義,以致給天下后世造成了許多罪惡不道的現象。他又稱八股時文為腐爛之物, “細字小板,古書亦無此惡模樣”。如果按照清代禁書公文中的慣用語,稱上述言論為“悖逆”、 “狂吠”,恐怕作者是無法以辭其咎的。本書確實褻瀆了許多當時被視為神圣的東西,連陰界之主地藏王也要被“批頰”,因其最講勢力,辦事不公。作者既有所批判,自然也會有所主張和理想。統觀全書,主要有以下幾點:(一)、《麒麟喊冤》中說: “隨之時義大矣哉,士君子相時而動,故曰順天者昌。”在此類言論中,含有一定的“變”的思想。《打破鬼例》是要破除陳規陋習。《董賢為神》篇說王莽罪惡滔天,在冥間每“受鐵鞭時,猶以《周禮》護其背。”這里似有反對復古之意。(二)、同篇又說: “今東西方只一教,而中華之教如此紛張,惟有召西方明心見性之人學佛未成者來,大顯神通,將此輩(指漢宋諸儒)一掃而空之。”又說: “佛無夫妻父子,故名異端,恐來中國,人多不服。惟有少時借佛書參究一番,中年遁歸周孔者,墨行儒名,人才肯服。宋朝某某(似指蘇軾)最佳。”在《大通和尚》、《石揆諦暉》等篇中,對這些見解又有形象性的發揮。作者認為人應慈悲為懷,要有“良知”、 “童心”,也就是要反邪惡。《仙鶴扛車》篇中說: “為仙為圣為佛,及其成功,皆嬰兒也。汝不聞孔子亦儒童菩薩,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乎”。篇中描寫的“王者”,雖已五萬歲,卻是一個不滿尺許的“香孩兒”。(三)、要順乎人情事理,摒棄儒、佛、道各家的種種拂逆人性的主張和做法。《掛周倉刀上》、《大通和尚》等篇,從反對有人想成仙、成佛的角度說明了這個問題。作者還認為,“男女相愛,不過是天地生物之心”(見《妓仙》篇),不必糾纏那些所謂“淫行”的小節。全書對當時的社會現實頗多不滿,貫串著一種古代的人道主義精神,具有一定的人格平等,個性解放的色彩。至于作者本人豁達、通脫,尊重個性,重視才情的性格,在書中也表現得十分顯明。
清道光十八年(1838)江蘇按察使、道光廿四年(1844)浙江巡撫設局查禁淫詞小說及同治七年(1868)江蘇巡撫丁日昌禁毀小說,所列書目中皆有《子不語》。前兩種禁書目都注有“抽禁”字樣。清代后期,《子不語》主要是被目為“淫書”而遭禁的。但究竟有哪些篇目被抽禁,文獻無證。后世印本多將正集卷二十四《控鶴監秘記二則》刪去。控鶴監即控鶴府。唐武則天所設,為安置其男性近侍的機構。袁枚在本篇之前寫有小序: “《控鶴監秘記》,唐人張垍所纂,京江相公張冠伯家有鈔本數十頁, 皆載唐宮淫褻事,絕不類世所傳《武后外傳》。”然后摘記了這兩篇作品的梗概。其內容主要是寫武則天、上官婉兒等人的淫穢事,性描寫刻畫十分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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